第二十八章 花嫁篇·吕玲珑（二）

　　姜沐认为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至少死也应该死个明白。

　　于是第一届双胞胎新娘攻坚会在婚礼前一天下午两点钟于李华的卧室召开，出席的人物系李华，顾言和姜沐自己。

　　几个人把李华虽不脏，但乱差的夏凉被扔到一边，席床而坐，围成一圈，中间摆着一张小桌，门窗封得严严实实，一缕风都传不出去。

　　第一号提议由姜大少本人提出。

　　他捏着鼻子瓮声瓮气，语气崩溃：“首先……咱们非要把门窗关那么死吗？老顾你脚怎么这么臭！”

　　不愧是靠谱的神农氏少主，第一个提议就这么为国为民。

　　李华也被熏得头晕目眩，丧家之犬般跳下床，把屋里所有的门窗重新打开，直到凉丝丝的海风席卷了房间，才一脸“得救了”的表情。

　　顾言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尴尬，只是有些纳闷：“废话，现在外面三十多度……大男人夏天脚臭不是很正常的吗？”

　　李华更纳闷：“很正常吗？”

　　还是姜沐最有经验，他对顾言道：“在这个世界，就算是夏天，就算刚从篮球场上下来，男生身上也不会有很大的味道，浓郁归浓郁，臭是不可能的，你可以当成世界特色……”

　　姜沐记得艾拉就很喜欢嗅他自己从操场上下来后身上的味道，据她所说，那种气息很像在阳光下晒得剔透的海盐。

　　这个议题的最终处理方式是姜沐翻出来两个塑料袋，让顾言自己包着。

　　顾大律师张了张嘴巴，憋了半天，说了句“靠”。

　　来这边旅游几天，他姑且知道了这边世界的体贴与温柔，如果说自己住的地方是后爹，那这边儿高低算个亲妈……

　　可顾言委实没想到亲妈体贴到这种程度，连儿子的脚臭都能兼顾。

　　第二号方案来自顾言。

　　我们说过老顾是个很会享受的人，一个很会享受的男人当然会很了解女人，顾言把裹着塑料袋的双脚一盘：“辨认能有什么难的？看反应就是了。”

　　“说详细点？”李华说。

　　“姜沐都说了你的新娘们体能差距很大，我那两个弟妹再会伪装彼此，体能总是伪装不了的。”顾言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敏锐，“总不能说我伪装成博尔特就能拿奥运短跑冠军吧？没道理的事情。”

　　“倒也是个办法。”姜沐点头，“不过有两个问题。”

　　“什么？”顾言侧耳倾听。

　　他不自觉笑了起来，因为顾言突然发现，这种“和姜沐彼此提出方案然后互相否决”场景，在记忆里其实发生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在课堂上，有时候则是法庭上。

　　这种回到过去的感觉真不错，就像听到一首十年前的老歌。

　　仔细想想姜沐也不总是那么可恶的，自己以前总觉得他很傻逼，为了一个案子赔掉自己律师证什么的，所以才没什么好口气。

　　可现在姜沐似乎过得很好，有权有势，还有真挚的爱情，幸福得像个主角一样……顾言羡慕当然是羡慕的，谁让姜沐房子那么大，可开心也多少有一些。

　　要不我以后少骂他两句？顾言心中想。

　　“第一个问题。”姜沐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我年龄比你大一点，就算玲儿和珑儿年龄小，你也应该叫嫂子而不是弟妹。”

　　“……”顾言眼角一抽，“你妈了个蛋的……”

　　“然后第二。”李华赶快打圆场，“体能这东西怎么验证？”

　　华哥展示出自己在婚礼上的无可匹敌的知识底蕴：“按照婚礼习俗，新娘子是坐在床上的，连鞋子都没穿，咱们得找到绣鞋才能把新娘接走，你总不能拉着那二位去跑马拉松吧？”

　　姜沐点头：“确实如此，她们的活动空间只有那张床，就算真从体能的差距入手，也只能找一些在床上进行，且比较消耗体力的事……你们两个看我干什么？”

　　“沐子啊。”顾言上前拍拍姜沐的肩，张口就给他取了个女性化的小名，“需求地点空间是一张床，足够消耗体力，且新娘们肯定愿意做的事……”

　　挤眉弄眼，“对吧？”

　　众所周知，男人们都是有骨传导的。

　　只需要一个微微的笑容，不需要任何话，就可以完美表达出某些意思……

　　“靠。”姜沐都惊了，“那是大庭广众啊！”

　　“这个我可以解决。”李华适时举手，“至少能帮忙关好门。”

　　“我特么真是谢谢你啊……”

　　“不用谢，伴郎就是干这个的。”李华大手一挥，豪迈得像是在喊“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义子的终身大事，义不容辞！”

　　第二号提议被姜沐本人以宁死不屈的决心驳回。

　　为了防止这两个弔人再弄出什么不靠谱的主意，姜沐提出了第三号方案。

　　“华子你不是会预知么？”他说，“帮我看一下怎么样？”

　　顾言都愣了：“预知又是什么？”

　　姜沐的概括简短且准确：“算命。”

　　顾言用“你特么是不是在逗我”的眼神看着这俩人。

　　“哟呵，看不起我们华子哥。”姜沐踢踢李华，“去，给他露一手。”

　　于是李华很配合地伸手，把姜沐的手抓过来，很认真端详几秒，掐指一算：“从手相看嘛……八卦欠揍，五行缺德。”

　　于是顾言的眼神切换成了“先生神判啊”。

　　姜沐：“……”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你若指望三个关系很好的男人在一起开会不扯淡，还不如指望老板从天而降一脸欣赏对你说“看你骨骼清奇守身如玉一看就是单身界的公爵，我这边有个地方美女如云帅哥如雨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住几年……”

　　闹腾结束，李华才对姜沐摇摇头：“行不通，我那能力不能在明天用。”

　　“原因？”

　　“因为结婚的是你不是我。”李华挠挠头，“你也知道咱们这里的‘规矩’……”

　　说这话时他伸手指指天空，“自己的婚礼只能自己出力，找朋友帮忙虽然也算是出力的一种，但最难的部分还是得你自己来。”

　　李华顿了顿，“再说，我的作用只是‘命运的引力’，‘算命’这个技能也只是辅助……你总不能指望区区辅助单杀中野联动吧？”

　　“adc（射手）倒是可以。”顾言插话，“至少我行。”

　　然后剩下的半个小时，顾言和李华就在那里讨论两个世界moba游戏和相关区别，说着说着又到了街霸这类经典游戏……只留下姜沐一个人坐在床上无言以对。

　　双胞胎新娘攻坚会彻底结束，无功而返。

　　到了下午三点钟，姜沐实在不想留在这里陪两个伴郎在那打游戏浪费人生——尤其是其中某个人新陈代谢过快，脚臭得连塑料袋都包不太住，姜沐鼻子还特别好——干脆告别出门，留李华顾言两个人菜鸡互啄。

　　我姜大少大好人生，怎能浪费在打游戏上！？？？

　　少年人在海边眺望，慷慨握拳，耳畔是奔腾不止的长风破浪，满目都是山河锦绣，不由一股畅快自内心油然而生，仿若整个天地都在震动……震动着震动着姜沐拿出了手机。

　　有人发消息，还是标记了特别关心的人，所以手机一直在震。

　　是个私聊。

　　【姜哥哥有时间么？要不要一起联机？】

　　姜沐突然觉得外面天儿这么热，风虽然大却一点都不凉爽，还带着潮湿的水汽……总之，很适合宅在卧室里玩玩游戏。

　　【五分钟后到。】

　　——

　　珑儿的房间总是很有她的风格。

　　衣柜，里面大都是宽松居家的睡衣。

　　桌上的大号书包，大概是盛放笔记本电脑用，因为空间很充裕，还能放不少耳机鼠标之类的外设。

　　床上有个很大很大的布偶，没记错的话，名字叫【亚瑟】，是她的【宠物】。

　　事到如今珑儿已经不是那个不抱住布偶就睡不着的姑娘了，有比【宠物】更让珑儿安心的，怀抱起来也更温暖的人愿意陪她入眠。

　　但珑儿还是把这只巨型布偶带了过来，她是个念旧的小女生，游戏里用过的每一把武器都会放在箱子里保存做纪念。

　　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窗帘，玻璃和厚重的帘子把一切声响隔绝，像个静谧且密闭的小房间，房间里的小蛞蝓静静缩在角落。

　　听到有人走进门，这只蛞蝓会警惕地骤然扭头，应激如弓起脊背的猫。

　　看到是姜沐，她又会用比警惕时更快的速度放松下来，看那模样，很想真的像只猫咪一样绕着少年人喵喵叫。

　　“来啦……？”

　　穿着紫色耿鬼睡衣的少女轻声道。

　　许是因为明天的婚礼，珑儿的心情明显很好很好，仿若大雨初晴，连笑容都比往日灿烂。

　　难怪姜沐总说自己辨不出她们姐妹的区别，譬如此刻，珑儿的样子就真的很像是她的姐姐，没有任何杂念，也没有想别的什么什么事，她看到了你，于是她很开心，仅此而已。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多少个看到你就会笑的女孩子呢？

　　“来了。”姜沐也笑，“你是不是还要接一句‘你不该来’？”

　　珑儿妹妹白他一眼，没有说话。

　　在斗嘴这件事上，不论是姐姐还是妹妹，从来都没赢过姜沐一次，时间久了，她们两个便都聪明起来，坚决不搭腔。

　　珑儿也不穿鞋，白白的脚丫踩在地毯上，顿住；有了着力点，又稍稍往一侧用力，挪动着身子，直到在那个又宽大又软和的沙发椅上空出一片儿窄窄的空间。

　　做完这些，少女重新回头，眼巴巴看向姜沐。

　　眼神像只小宠物盯着饲主半落不落的大手。

　　期待，期待。

　　姜沐自然不会辜负可爱的小蛞蝓的期待。

　　他走过去，在沙发椅上，那片被刻意空出来的空间中落座。

　　这个椅子虽然很大，但终究是单人座，至少容纳不下两个人挤在一起。

　　但他们并不需要挤在一起。

　　几乎是姜沐落下的一瞬间，我们的珑儿妹妹便顺势被“挤”了出来，像一朵弹软的果冻；待姜沐坐正后，她又重新落在少年人的怀中，舒舒坦坦缩住，愉快地眯起眼睛。

　　这朵果冻实在很机灵，既然椅子坐不了，那坐在椅子上的人的怀里也是可以的。

　　——这是小蛞蝓最喜欢的姿势，很多时候姜沐为了让珑儿不那么社恐，都会和她做一些交易，譬如她完成“一个人去买酱油”的任务，然后会获得奖励，姜沐问珑儿想要什么，珑儿就会让他抱着玩一下午的游戏。

　　她甚至都不要求你额外说什么或做什么，就这么让她坐在你怀里就可以。

　　但这已经是她最美好的回忆了，或许很久很久以后，吕珑儿仍会想起这样的过去，在那个拉上了窗帘的昏暗小房间，在空调运行单调枯燥的嗡嗡声中，她安安静静缩在某个人的怀抱，电脑屏幕的荧光把她光洁的皓腕照亮，仿佛有霜雪在那之上凝固。

　　……不过其实这种场景绝大多数都是不太安静的，主要是姜沐实在太喜欢逗珑儿妹妹了……

　　如果妹系的女朋友不是用来逗，那将毫无意义！

　　“不是说好了一起联机么？”姜沐捏捏少女的肩，“这个姿势我似乎玩不了吧？”

　　他当然知道珑儿只是想让自己陪陪她。

　　但这并不妨碍他提出这个逗小蛞蝓玩……

　　“……”

　　“而且，你怎么好像也没动键盘？”姜沐继续逗。

　　“……”

　　少女没有回头。

　　耳垂开始变红。

　　像是最能接收阳光的，那颗鲜嫩多汁的小苹果。

　　红得很想让人轻轻咬一下。

　　正当姜沐开始思索，自己到底要不要把某些冲动付诸行动时……

　　“吱呀——”

　　门被推开的动静。

　　“嗯？”

　　来自身后的，纳闷的声响。

　　“姜哥哥你……已经来啦？”

　　由于少年人的身材算是比较高大的，那位刚进门的姑娘并没能看到沙发椅前的具体情况。

　　只能看到凸出椅背的，属于姜哥哥的后脑勺。

　　“我刚才才和你发了消息，还以为要等一会儿呢……唔，今天天真热……”

　　少女把拖鞋踢掉，“pia”一下扑到床上，抱着【亚瑟】很是打了几圈滚。

　　所有宅女都这个模样，出门回来就得充点儿电。

　　末了，突然惊奇：

　　“诶我睡衣呢？我睡衣哪去了……我放床上了呀？”

　　“姜哥哥你见我睡衣没有？”

　　“……”

　　姜沐低头，看看某件被穿得鼓鼓囊囊的，呲牙微笑的耿鬼睡衣。

　　再扭头看看身后。

　　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