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花嫁篇·艾拉（结）

　　吱呀呀的门声中，姜沐却没有立刻动身，他伫立在原地，正对面是神的雕像，这种教堂都是经过设计的，灯光往往只会出现在正上方，像是夜里道路的明灯。

　　他的新娘站在神像之下，白衣白裙，颈间是承载着祝福的项链，足腕上系着象征纯洁的蓝色袜带，层层叠叠的婚纱像是天上的云。

　　云中的少女美丽如一场梦，梦里被歌声环绕，唱诗班低吟的神圣的歌，歌声清澈如几百年前的晨曦。

　　艾拉朝这边和姜沐对视，蓝宝石剔透的眼眸中是止不住的笑，这份笑意那么深厚那么浓郁，像是蛋糕上堆叠着的奶油，哪怕远远看过去都甜得发腻。

　　【来呀。】

　　那双蓝眼睛朝少年人眨了眨，像是在说这样的话。

　　于是姜沐如梦初醒，他仿佛这才忽然想起，自己是要参加一场婚礼。

　　少年人下意识整理了下自己的领结，伸手拍平领带旁的衣领，又低头看了看，看裤腰有没有拉太高，以及皮鞋上有没有什么泥点。

　　这座教堂并不大，至少足够神像下的新娘看清楚新郎的一举一动。

　　于是少女的笑容愈加浓郁了些……不只因为她的新郎那下意识的重视，还因为往日里艾拉小姐次次都要在出门前纠正姜沐的各种穿着，包括且不限于衣领、裤子和鞋袜等……主要是姜沐屡教不改。

　　如今看来，自家罗密欧先生还是懂得这些的，并不是真的不在意。

　　想想也对，他其实活了很久呢，两辈子加起来都要四十岁了，怎么可能还不知道这种生活常识。

　　原来是这样么？如果一个人一直犯某种错误，大概率是他的错误会有人去纠正，并不会真的给他造成什么困扰。

　　所以不论自己教训多少次，他都会乐呵呵认错，然后下次再犯，只是因为他知道一定会有一个女孩子帮他纠正，只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喜欢帮他纠正的感觉。

　　她一直都是那种被需要了就会很开心的女孩子啊……只是想到他穿着她叠好的衣服，心中就很是欢喜。

　　姜沐显然注意到了某个新娘的目光。

　　他僵硬了一瞬，不动声色停下动作，略略尴尬，像个发条拧一半就卡住的木偶；接着，深呼吸几大口，将教堂中丝丝缕缕的月桂花的气息吸进鼻腔。

　　最后，在雄浑的《婚礼进行曲》中，大步上前。

　　姜沐走过滴水兽石雕和百年祷告烛台，在长椅旁微微驻足，看得出这里的椅子已经很久了，角落里还能看到古老刻痕的情话。

　　站在艾拉面前时，姜沐才发现这位一向素面朝天的新娘今天竟然化了妆。

　　并不是什么很厚的妆容，这个世界里的女孩子也不需要什么厚妆，只有一些眉线和口红。

　　但这已经够了，她本就不需要化妆品，此时此刻，艾拉最好的装饰是且只是她眉眼间幸福的笑，那份笑容那么明亮，明亮如一幅油画。

　　阳光穿透彩绘玻璃，在她的头纱投下虹色光斑。

　　姜沐朝艾拉小心翼翼伸出手，像是在触碰卢浮宫的传世名画。

　　但画一样的少女没有任何矜持，艾拉早有准备似的也伸出手，把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放在姜沐的手心。

　　她扬起小脸，烛光似的彩灯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点出一片红意。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来着？

　　姜沐的心中浮起这句话。

　　真荒唐……你可以在十分钟内背完一篇两千字的文言文，今天开始之前更是把整个婚礼的流程背了一遍又一遍，可此时你站在这里，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忆不回，连奏鸣的管风琴曲都逐渐远去，耳畔只有自己鼓点般的心跳。

　　好在姜沐也并不需要回忆，有人会引导仪式的一切。

　　“请跟着我念。”

　　一袭黑衣的神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洁白的神像下，他的颈间悬挂着银色的十字架，手中端着厚厚的《公祷书》，声音亲切和煦，殷殷如一场暖风。

　　“赞颂常归于我们的神，从今日到永远，世世无尽。”

　　“阿门。”

　　“在平安中，我们向神祈祷。”

　　“求父怜悯。”

　　姜沐和艾拉同时面向神像，跟着神父一同念诵古老的证言，世上再无如此肃穆的仪式，仿佛引导他们的不是神父而是神明本身。

　　……等等？

　　姜沐不动声色往前瞟一眼，眼角剧烈抖动起来。

　　刚才他眼里只有花嫁皮肤的艾拉，根本没心思关注别的地方，所以没发现不对……现在才终于意识到问题。

　　老板，您就这么有闲情逸致吗……亲自过来客串神父可还行！

　　那神像经得住您这么拜吗！

　　不过换个思路，这位确实称得上最合格的神父……既是神又是父，耶路撒冷过来都得直呼梵蒂冈。

　　这场面过于生草且具有冲击力，愣是把姜沐的紧张冲散不少……

　　他忽然想起了接下来的仪式，在念诵过后，新郎新娘需要牵着手走出教堂，沿着红毯游行，这个过程中红毯旁会挤满宾客，他们不能踩到红毯，只能围观炫耀新娘的新郎，送上属于自己的祝福。

　　除了新人外，唯一能走在红毯上只有花童，她们会抱着大大的竹筐，用力把花瓣抛向天空，漫天的花瓣雨会从他们身旁落下，落在红毯上叠成道路，整条毯子都会是花团锦簇的模样，这是祝愿新人以后的道路会洒满鲜花和阳光。

　　果然，念诵完誓词，一身神父装的老板微笑着给他们指明了接下来的路。

　　“我会在路的尽头等待。”他的声音悠远又厚重，“等待你们最终的誓言。”

　　通常这里的台词是“等待你们在神前最后的誓言”。

　　等到神父先行离开，艾拉才偷偷耳语：“这位神父是不是有些……奇怪？”

　　她只见过老板几面，还没熟悉到一眼认出。

　　“没什么，挺合适的。”姜沐低声答，“可能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艾拉点点头，并没有多在意，别看这姑娘金发蓝眼的异乡模样，骨子里其实是特传统的勤俭持家型东方娇妻，论起宗教知识说不定还没姜沐多……

　　于是她笑：“走吧？接下来的路还很远呢，估计要走很久。”

　　“说不定比你想的还要久。”姜沐也笑，“说不定要久到白发苍苍。”

　　他保持着牵住少女的手的动作，拉着她踏在红毯上。

　　即便隔着手套，也能体会到掌心那只小手的柔软。

　　少年少女从教堂的水泥大门下走出，门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蜂拥在红毯的两侧，连远方的钟楼上都有人伫立，风旋转着升上天空，那些人在风中大幅度挥手。

　　每个人都带着欢快的笑，像是在见证一个美好故事的开头或结尾。

　　婚礼不就是这种东西么？有什么东西永远的结束了，又有什么东西崭新开始了，过去是一场历史，未来是一片谜团，所以更要珍视幸福而宝贵的现在，这也是为什么它叫做【金】天。

　　花童哒哒哒哒跑过来，像一群可爱的小狍子，花雨纷纷扬扬落下，像是水一样在姜沐两人的脚下流过。

　　“怎么感觉你头上落下的比我这边多？”艾拉小姐很奇怪地小声问。

　　姜沐摸着下巴：“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很帅气，连这些小女生也通杀。”

　　“德性。”

　　日常嫌弃一句，艾拉小姐微微一顿，又把脸撇向一边。

　　“不过，今天也确实啦……”

　　看来沉浸在心上人特殊皮肤的人并不只有姜大少一个。

　　“当然可能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原因。”姜沐又说，“我进教堂前小小贿赂了一下，说撒得好的话待会儿有糖吃。”

　　“……”

　　艾拉小姐觉得这个应该才是主要原因。

　　婚礼上的红毯本来就很长，姜去寒又颇有家资，所以这一场婚礼上的红毯比一般的还要更长一些，这么漫长的路，当然允许新郎新娘说些甜蜜蜜的悄悄话。

　　“说出来可能会有些丢人。”姜沐望着澄澈如洗的天空，“大概很久以前，我就想过这样的一幕。”

　　艾拉小姐歪着头看她的情郎，金发后纯白的头纱像是一团春雪。

　　“怎么样的？”

　　“有点像现在这个样子，但没那么隆重……在我曾经生活的地方，婚礼都是给别人看的，很少是单纯为自己结，哪怕再用心，也总有种炫耀的感觉，至少没有这边这么干净。”

　　“我不太理解。”艾拉奇怪，“婚礼当然是为自己办的，会请客人来也只是为了分享自己的幸福，如果完全是为了宾客而结婚，那结婚的意义是什么？”

　　她说着，微微摇头，“算了，你说的这种三观我从来没听懂过……”并忽然转向另一个完全无关、但她很感兴趣的话题：“你说的‘很久以前就想’，大概是多久前？”

　　艾拉小姐拿穿着蕾丝手套的手指戳一戳某人：“嗯哼？快说快说！你多久前就想着娶我啦？”

　　姜沐表情一僵。

　　“在我的想象里，婚礼大概就是这样的。”他声调深沉，“教堂，神像，花瓣像是被风吹来的雨……”

　　艾拉听了一会儿，斜视他：“不许转移话题。”

　　姜沐哽住。

　　大概向前走了五六米，他才低声挤出两个字。

　　“……十五。”

　　艾拉小姐没说话，只是眨眨眼睛。

　　又眨一眨。

　　“哇……”

　　兴奋得像是明天一大早郊游的小学生。

　　“只是想想！”姜沐窘迫挽尊，“那天我从篮球场下来，一回头看到你来给我送水递毛巾……你也知道青春期的男生都比较躁动，然后就比较容易多想，我嗅觉还特别灵敏，能嗅到毛巾上你手掌的味道……总之这是个纯粹的生理问题……”

　　苍白的解释。

　　好在贤惠的艾拉小姐很懂得维护丈夫的颜面。

　　“好的，好的，只是因为青春期，我没多想。”

　　牵着少年人的手，往前走了一段，她忽又偷笑：

　　“那看来……还是我赢啦？”

　　姜沐语塞。

　　确实。

　　按照情侣间常见的“先动心就输”的规则，自己简直一败涂地。

　　婚后家庭地位-1-1-1……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

　　“我可是十四岁就这么想过哦？”

　　灿烂的阳光下，艾拉用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说出这样的话。

　　“在那场话剧之后，就偶尔有这么想过了。”

　　“……啊？”

　　“啊什么啊的。”艾拉好笑道，“亲爱的你不会真觉得，我是那种看到出汗的男生，就会好心过去递水递毛巾的好心女生吧？”

　　姜沐有些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这个时间点的过于提前。

　　他想，只是想，原来在这个世界，情侣之间的标准并不是“谁先动心谁就输掉”。

　　或许在曾经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是这样的，因为先动心就代表理智的退却，代表不会计较太多的得失，很容易被另一方剥削或利用，时间久了，就产生了这样的普世认知。

　　可这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在这个世界，先爱上另一个人的人才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先来后到。

　　真干净啊，干净得就像这个世界的婚礼一样。

　　于是姜沐呼了口气。

　　“啊。”他笑笑，轻声说，“确实输了，心服口服。”

　　“哼哼……”

　　所有的宾客，都一定看得到，新娘愉快翘起来的唇角。

　　这样的交谈中，花雨纷纷扬扬落下。

　　这样的交谈中，他们走到道路尽头。

　　道路的尽头是海，波光粼粼的大海，海滩上红毯的左右有两大片座椅，能看到诸多亲朋好友早早等候，杨梅兴高采烈地朝这边挥手。

　　刘不君在最靠前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概是之后仪式上要说的词儿……老爷子大字儿不识一个，竟然能硬生生把稿子背下来，可见是真的很重视这件事。

　　一身神父装的老板站在最前方，像一座矗立在海和白沙的交界处的神像，微笑依旧。

　　他的身前摆着桌子，在仪式中大概是叫圣台，圣台上放着福音书，姜沐和艾拉被安排在站圣台的两端，面前分别有一枚戒指，姜沐面前的是金戒，艾拉面前的是银戒。

　　姜沐挑挑眉，无声划出一片流光，果然没找到那枚【婚戒·艾拉斯图亚特】……看来这位神父实在很贴心，贴心到帮姜沐提前把婚戒从物品栏拿了出来。

　　乐声短暂停歇，老板拿起戒指，朗声问：“姜沐先生，在神的面前，你是否愿意娶艾拉·斯图亚特为妻，无论富贵与贫穷，无论生老与病死，你都愿意终生爱惜她、尊重她、保护她？”

　　姜沐很清楚，当承诺从老板面前立下时，就代表绝无任何可能违背，哪怕是在世界的尽头。

　　但是无所谓，这本就是他期待的事。

　　姜沐点头：“我愿意。”

　　“那么，艾拉·斯图亚特小姐。”老板拿起另一枚，又看向艾拉，“在神的面前，你是否愿意嫁给姜沐为妻，无论怎样的境地，哪怕从这个世界离开，你都愿意陪伴他，尊重他，深爱他？”

　　艾拉也点头：“我愿意。”

　　老板无声笑了笑。

　　“那么现在，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艾拉的手被姜沐重新握住。

　　银色的戒指缓缓推进，套在那根纤白的无名指上。

　　刚刚好好。

　　艾拉怔住了……她的瞳孔上兀然出现了一抹流光，如同神明在深夜抛落的一串流星。

　　——

　　名称：【婚戒·艾拉斯图亚特】

　　类型：道具·唯一

　　装备条件：艾拉·斯图亚特

　　耐久：不可损毁，不可转让，不可丢失，不可脱卸

　　效果：持有时，可与【婚戒·姜沐】的持有者共享【运】（福运）与【命】（寿命）。

　　独有效果：持有时，可与【婚戒·姜沐】的持有者共享【厨艺天赋】。

　　描述：偶然与注定的交错，是紧密相连的命运。

　　——

　　她立刻望向姜沐，后者却只是微笑。

　　“现在后悔可是已经太晚了。”他说。

　　艾拉咬了咬下唇。

　　“才不会后悔呢！”她莫名有些恶狠狠的意思，“……但等之后，我要好好听听【运】和【命】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沐：“……”

　　等今天结束，我要不要先躲着点艾拉？

　　老板笑眯眯看着这对新婚的夫妻交流结束，从身后拿出一大捧鲜花。

　　“幸福这种东西是要分享的。”

　　他把鲜花递给艾拉，“来吧——把你的幸福传递出去。”

　　这话真有道理，一个人的幸福，当然比不上一群人的幸福。

　　于是艾拉捧住那束鲜花，深吸一口气。

　　用力。

　　抛！

　　“菲菲！！！”

　　“诶？诶诶？？诶诶诶诶？？？？？”

　　——如果艾拉小姐的故事是一场电影，那么到这里，镜头大概会缓缓放慢，直到整幅画面变成一幅缓缓流动的画。

　　画中是无边的海，是湛蓝的云，是细软的白沙，是挥洒的花瓣雨。

　　是圣台上微笑的神父，是很明显早有预谋，一脸坏笑的新婚小两口，是边看热闹边大笑的诸多宾客。

　　最后，让画面彻底凝固在半空。

　　在那一束高高飞起的，仿佛永远也不会落下的抛花上。

　　在纯白色的钟声中，融入天空。

　　【您已解锁特殊cg——《贤惠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