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NO.17 花嫁篇·姬素衣(3)
修改后进入恋爱游戏 · 暴走中学生 · 4,555 字
朱红色的大门吱呀呀打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轩辕氏族老缓缓走出。
不论是纳采(提亲)还是问名(八字),都需要一位宗族的长辈出场,此时到了婚仪,自也不会例外。
“为之何人?”老人依着流程,笑眯眯问。
姜沐朗声答:“姜姓,神农氏,沐。”
按照正常礼仪,“姓”其实要排在“氏”的前面,以往姜沐图顺嘴,一直都自称“神农氏姜姓”,现在这种正式场合自然不会糊弄,
“谓之何事?”老人又问。
姜沐继续答:“求娶轩辕氏嫡女,素衣。”
如同古老证言的对答后,姜沐缓缓走进了朱门。
门后是一条特意清出来的道路,堂皇中正,没有任何门槛或石阶等阻隔脚步的东西,只有沿途的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有声音响起,或许是琴缶,是笛笙,古老的乐声弥漫在空气中,又被风吹出很远。
远远的,姜沐看到了他的新娘,副笄六珈,纯衣纁袡,整体和新郎一样是黑赤色,腰间束着五彩的丝带,玉颈金钏,深衣如缓缓摇晃的火苗。
男人总有一天会梦到这样的日子,至少会梦到一次,她穿着你亲自更好的嫁衣,环着温润的暖玉,她那么庄重却又那么美丽,哪怕隔着这么远你也看得到她的倾世,皮肤素白如同冰雪。
你看到了她的同时,她也看到了你,你们隔着这段最后的道路对视,于是你又看到了她眼中的欣喜,她伫立着静静等待你过去,美好如一场梦的醒来。
姜沐再次深呼了一口气。
海风留存在喉间的短暂刹那,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呼吸声落下,姜沐开始朝姬素衣走去,他左手端着玄色玉圭,右手捧着一抹饱满的麦穗,缓缓来到姬素衣身前。
踏阶而歌。
“雝雝于飞兮,栖我西阁;有客振鹭兮,鸣于高泽。”
“欲系琼琚兮,恐折芳萼;敢问淑女兮,何以载德?”
于是姬素衣捧起玉匜,垂袖而答。
“淇水汤汤兮,可濯我缨;南山有梓兮,斧以斯形。”
“妾承故礼兮,抱瓮而盈;愿奉君子兮,如月之恒。”
他们把彼此的信物做了交换,相视一笑,并肩站在一起。
信物交换途中,人们看不到的交流,少年少女颤动嘴唇,低声说着悄悄话。
“嗯,我念得是不是太不自然了……”
“夫君明明很棒呀。”
“公主殿下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就算我随便念两句,你也会说‘夫君明明很棒’这种话?”
“……”
新娘无声眨眨眼,胭脂红的唇瓣微微绷住,不说话。
“……好了谢谢,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姬素衣毕竟是自小就泡在藏书阁的大小姐,和姜沐“没有经验,全靠记忆”的野生大少爷不同,公主殿下的诗歌明显通顺自然很多,每一抹抑扬顿挫都温婉得让人心颤。
或许还有另一种原因——她那么期待着这样的一天,期待到时不时就会期盼着这一天的流程,以至于要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烂熟于心。
“说起来,早上回去后素衣你休息了么?”
“有些累,但没能睡着。”
“待会儿要不要找机会让你靠着我睡一会儿?”
“没关系的,只是一些疲倦,不会影响仪式的。”
“呃……”
“不论怎样,一定都不会影响仪式。”
姬素衣这话是笑着说的,却似乎带着顽石般的执拗。
是啊,她预想了那么多,她期待了那么久,她终于等到了这样的一天。
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
唯独“婚礼”,唯独这场婚礼,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别说只是有些困,哪怕是更严重的问题,她也一定会坚持下去。
在宾客们的围观中,他们跟着主持穿过门房,来到了空旷的院落。
姜沐拿起雁帛,遥远的乐声中,他启卷,复吟。
“桃华夭夭兮,灼彼中唐;之子于归兮,宜此明珰。
“我有旨酒兮,金罍以将;何以佩之兮,楚畹幽篁。”
八紧接着,姬素衣敛衽而应。
“瞻彼淇奥兮,绿竹猗猗;采采蘋藻兮,祭于宗祠。”
“妾执蕙纕兮,君纫桂旗;阴阳燮理兮,凤凰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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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庙见”,即告祭祖先。
通常而言,这一步必须要于“宗庙”,也就是族地内部的祠堂那边进行。
不过仪式这种东西总要随着时代的变迁改变,考虑到姜沐的特殊情况,当代家主姜去寒大手一挥,直接把族谱整个搬了过来,用他的原话说……“就当带老人家们旅个游”。
考虑到神农氏目前的存活人数,应该是没人能对此指手画脚的……
当然,虽说显得比较随意,但祭祖毕竟是个相对严肃的事情,为了那本族谱,这座中式的古风宅邸特意留出了“祠堂”的小空间。
屋里有张小方桌,姜沐拿着牛肉,姬素衣拿着羊肉,在仪式中,牛、羊、豕等祭品名为【太牢】,传到后世,便是所谓的“三牲六畜”。
诵读祭文声中,少年少女共同俯身,将太牢同献上去,姜去寒候在族谱旁边,将之缓缓掀开,在“姜沐”这个孤单单的名字旁录入“姬素衣”三个字。
随后,姜去寒又捧起太牢中的黍米,交给少年少女,让他们分而食之。
在整个仪式中,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即“共承宗祀”。
在这一步之后,哪怕等未来埋骨,姬素衣也要同姜沐埋在一起。
姜沐悄悄看向姬素衣,发现她正用掌心覆唇,仔仔细细把每一粒黍米舔净,细细地,一点一点的咀嚼。
如同品味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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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合卺”。
早已准备好的刘不君手起刀落,面前的匏瓜立刻被剖为两瓢,以朱漆相连。
玄酒被倒入瓢中,流出清澈的水声。
“拿好。”老爷子说。
姬素衣连忙伸出双手,很认真地接住那一半匏瓜,专注得如同眺望星空。
她转过身,姜沐稳稳当当端着玄酒,朝她眨眼。
【我记得岛屿上有哪里的标牌写着禁止饮酒……咱们这算不算违规?】
明明姜沐没有任何出声。
可这样的,带着调侃意味的话,仿佛直接出现在公主殿下的思绪里。
突如其来的笑意让姬素衣差点把酒撒了……
少女抿一下唇,轻轻瞪某人一眼,示意他注意场合。
想了想,又回了一个【结婚时喝的酒应该不算违规】的眼神。
……她真的很宠她的夫君。
两瓢匏瓜交杯。
“玄霜既降兮,白茅束楚;清泉在左兮,醴酒在右。”他说。
“鹿鸣九野兮,鹤唳云岫;今夕何夕兮,永绥福履。”她也说。
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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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黄昏时,他们终于差不多走完了大致的流程,海岛的黄昏天空是红色的,翠色的潮水带着白色的水花拍打着海岸,微弱的潮声似乎充斥了整个世界,在屋里也能隐隐约约听到声音。
结婚当然很幸福,和自己的公主殿下结婚更是如此,但不论情绪怎么样,累还是会累的……好在可算是把流程走完了。
姜沐摆出能让姬素衣靠着休息的姿势,慢腾腾往“新房”挪着步子——“圆房”当然很重要,但肯定是不能给宾客们看的。
在这个世界也没有“闹洞房”什么的流程,宾客大都去了另一场宴会,那里有姜去寒亲自接待,不需要新人出面。
也就是说,被强势围观了一天后,这对少年少女终于要有私人空间了。
如果不是面前有个姬国昌堵着,姜沐都想抱着姬素衣赶紧回屋睡觉。
他们又不是真的第一次同床,圆房这种事睡醒了也是一样的,说不定还更有精神……
姬国昌并没有拉着姜沐说很多话的意思。
这位父亲站在门前,看一眼不停打哈欠的女儿,又看看一脸“爹你有什么话能不能快说”的女婿,颇为好笑:
“累吧?”
姜沐的表情变成了“知道累你还问”。
“行,行……我不打扰。”
姬国昌摇摇头,走过来,拍一拍少年人的肩。
“以后交给你了。”他说,“对素衣好一点。”
“当然的。”姜沐答。
姬国昌却还没走。
他看着昏昏沉沉的女儿,沉默几秒,又拍一拍姜沐的肩膀。
“未来的事,不必考虑。”男人低声说,“不论如何,至少今天,至少现在,你们是幸福的。”
他很清楚姜沐的身体情况,也很清楚女儿的身体情况。
所以他很清楚今天这一幕代表着什么,有的故事,只是看到开始,就好像能看到结局。
姜沐闻言,怔了怔。
但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微笑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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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
看得出这个房间布置得很用心,空间不大,但装饰得很讲究,从一些器具的风格判断,大概是杨梅和柳嫣合作收拾的。
“爹爹都说了什么?”
稍稍休息了一阵后,姬素衣变得精神起来,好像饱饱地睡了一觉,她状态出奇的好,甚至连面色都有些红润,像是夕阳落下前最后那一抹残红。
姜沐正在研究桌上一种瓷器的纹路,闻言扭头望着床上的公主殿下:“原来你听到了?”
“只是听到了声音,没听到具体的话。”
“哦,爹说你平时蛮横无理,目中无人,还特喜欢仗着读心术调戏人,让我以后多多担待,实在受不了可以去找他告状。”
姬素衣:“……”
她从婚床上撑起身,满是无语的神情:“不想说就不说好了。”
这话落下,姜沐惊异回头看她一眼。
他不再关注那个瓷器,转身坐回床上。
“真稀奇……你居然放过我了。”
“……夫君你这话说得我是什么坏姑娘一样。”
姜沐心说你当然不是坏姑娘,坏姑娘哪有你执着。
以往的相处中,我们的公主殿下对姜沐一直都是“支持夫君的任何决定”。
这话看着很美好,事实上当然也很美好,但……“支持任何决定”,其实是有对应的条件的,那就是“知道姜沐的任何决定”。
简单来说,姬素衣对姜沐一直都有一种……独特的,极为执着的“求知欲”。
她极少会管姜沐做的什么事,但她真的很想知道姜沐都做了什么事。
虽然姜沐早就适应了,但他还是很想说,公主殿下真的很有当病娇的潜力……
姬素衣读懂了姜沐的表情,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烛光中,她思索一阵,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声音很轻。
“可能,是因为‘安全感’吧?”
“安全感?”
“嗯,安全感。”她低下头,纤细的指,捏住红色的绣床,“因为,以前总是会害怕啊……夫君对我当然是很好很好的,真的很好,可也正因为这样,才会害怕‘失去’。”
“……”
姜沐没说话,有些了然。
他不说话,姬素衣便继续说。
“因为在此之前,亲密的相处也好,家长的应允也好,或是一些夜里的,只有夫妻能做的事情……但担心只会减弱,没法消失,因为哪怕我做了一万件事,可只要今天没有到来,那么最重要的这‘一件事’就没有完成,我就还有失去夫君的可能……可能再小,也还是有可能。
所以,总会想知道夫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知道这样不太好,会显得很奇怪,或者很有掌控欲什么的……
可我没准备去制止夫君你做什么,我就只是想知道而已,听到你的事情,我就会安心又开心。”
姬素衣停顿一下,鲜花一样笑起来。
“可是今天我们结婚啦……在那么多人看着的地方,遵循古礼,交换信物,唱诗,祭祖,连我的名字都录入夫君你们的族谱了……
于是一下子就安下心来了,从今天以后,夫君就是夫君了,不是别的什么人,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想见面不需要走那么远,不需要绕过讨厌的通讯软件,还需要一点一点用键盘敲字……夫君知道我一直不擅长打字的,可是一个人对着手机说话也很傻,所以我也不喜欢语音输入。
以后就不一样啦,我房间里的东西都已经被从家里搬出来了,以后只要想见,就一定能见到,一想到这件事,心中就很安宁,也不总想着听夫君你都做了什么了……
反正不论你去做什么,你总要回家的,就像不论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都一定在那里。”
她看着姜沐,眼睛闪闪发亮,世上再无如此真挚的欢喜,如同久别新婚。
开心了一段时间,公主殿下忽又平静下来,变得有些难过。
“对不起。”
“我很像是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人么?”姜沐挑一下眉,“这位姬素衣太太,请你仔细考虑下,哪有丈夫会因为妻子想多了解他的事而要求道歉的?”
姬素衣摇摇头。
“不是因为这件事抱歉,是因为我们已经是夫妻啦……已经不能反悔了。”
她垂下眼睑,眼眸黯淡如大海的尽头。
“我没听清夫君你和爹爹说的话,但大概能猜到,他说让夫君你珍视现在对吧?因为,我只有‘现在’啦……”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那些妻子应该享受的未来,与子偕老也好,生儿育女也好,她都是没有资格去迎接的,像是望着满天繁星的小孩子,无论有多渴望,大概都无法触碰。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去的你并不孤独,明明有人那么爱着你,你留给他的却只有怀念而不是牵手,你会葬在他出生的地方,因为早在你们大婚时,你的名字便出现在族谱里他名字的身旁。
所以要说对不起,在约好要一起走下去的道路上,注定要提前离开的人,当然要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