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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NO.14 百母孤儿【结】

修改后进入恋爱游戏 · 暴走中学生 · 5,668 字

  下雨了。

  张谑当然知道地震会是什么样子。

  墙体在一瞬间变形然后碎裂,被扭曲的揉捏和撕扯,陷入路面。

  地面在沉降,周围的一切都在震动,巨大的裂缝贯穿村子的中央广场,地下水管爆裂,水柱冲天而起。

  在玻璃开始颤动的一瞬间,车内的两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这种村里很少有人来,偶尔的来客也是某人的亲戚,没什么外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旅馆,慰问的那户人家当然愿意让两位士兵借宿,但那间房子并不大,他们两个大男人住着实在不太方便,被他们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拒绝掉,直接在车里对付一晚。

  这反倒救了他们的命。

  看到车窗外倒塌的一切,张谑忽然愣住了,彻底愣住了……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后脑隐隐作痛,痛得像是要裂开。

  他踢开车门,跌跌撞撞地扑出车外,站在开裂的大地上,站在夜晚的风雨中。

  他的神经开始灼痛,如同被地狱的火焰燃烧,天空压了下来,沉重得像是过去。

  在这种仿若要灼穿时光的火焰中,久经训练的身体和如钢铁般坚硬的军衣都是那么脆弱,它们被火焰卷成灰烬,把男人重新变成了那个脆弱的孩子。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他在冷雨中瑟瑟发抖。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醒了张谑,他抬起眼睛,面前站着同样一身军装的战友,他那么高大那么愤怒,目眦欲裂。

  “xx连xx班,士兵张谑!”

  “……在!”

  仿佛刻进骨血的教条唤醒了张谑,他重新站的笔直,像一座钢铁浇筑的雕塑。

  “我不管你有什么过去,现在我命令你,立刻组织救援民众!”

  “是!”

  “很好。”

  对面,这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似乎笑了起来,又仿佛是错觉,因为很快那份表情被坚定所替代,战友重新钻回车中,坐在驾驶位拧开发动机,汽车轰隆隆轰鸣,车身开始变得滚烫。

  “那么我去拉山上的水闸。”战友淡淡说。

  他的声音很淡,如同眉笔在女孩眉宇间的轻点,但他的神情那么坚硬,如同用烈火在钢铁上勾勒出的纹路。

  张谑立刻明白了战友的意思,这一片有一座水电站,地处高位,平时它是人们的护航者,将水能转化为电能,可以防洪也可以灌溉,但在这种时候它就会成为最可怕的凶手,一旦出事,下面所有村落都会被淹没。

  现在是年关,水电站里的值班人员不会很多,或许已经逃光了,地震时逃命当然无可厚非,人总是活下去最重要,可总要有人过去泄洪,这是战士的职责。

  但这也就代表战友亲自挡住了自己的生路,或许房屋会倒塌,压死屋内的他,哪怕生存下来,回来的路也大概率会被隔断,如果救援不及时,甚至可能被饿死。

  张谑声音干涩:“你……”

  “这是命令!”

  “……是!”

  “……交给你了。”

  “是!”

  发动机发出轰鸣,汽车鼓动着尾气远去,势头那么凶猛,如同在云间窜动的长龙,透过后视镜,战友看到张谑敬着军礼,如同一场送别。

  车里的男人啧一声。

  “……整得跟我不是坐在车里而是骨灰盒里似的,真他妈不吉利。”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个玩笑。

  ===

  救援花了很久。

  一开始是最困难的,再强壮的士兵也是人类,人类的个体力量是有限的,至少做不到抬起大块大块的墙壁,这是人类的极限。

  好在也正因为是年关,村里不像平常那样只有老人家,还有回家过年的年轻人,这种村落里的亲缘关系很重,平时有什么弊端无所谓,至少现在,年轻人不会抛弃自己的亲人独自逃跑,这是最大的好事。

  在自己这身军装下,张谑很快召集起一大批壮龄成年男性,女性没有那么大力量,于是被安排去倾听房梁下的呼救声,听到人声后立刻呼喊男人,让他们同心协力把巨大的砖石搬开。

  雨中他们像是一群强大的虎鲸,大海中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这种生物,只要聚众起来,他们就所向披靡。

  张谑很清楚,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强心骨,他把心中那片来自过去的阴影强行压了下去,不让自己的面上显现出任何踌躇或担忧,就仿佛他生来就这么坚定强大,是经天纬地的男子汉。

  战友说得对,张谑真的很会说话,他让自己看起来强大又乐观,在带队之余还会主动说些趣事,给绷紧的队伍打上一些松弛剂。

  在救援下,有些人死去,但更多的人活了过来,幸存者在雨中拥抱着大哭,重逢的夫妻在天空下亲吻,呜咽声潮水般回荡在每个角落。

  但这种泪水并不会磨灭士气,更多的年轻男人被激励着站出来救灾,他们看向簇拥中那个绿色军装的男人,目光带着憧憬和感激。

  张谑感觉很累,他当然会累,他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是充当大脑指挥一切的人,也是最坚定撑起所有人精神的人,但他不能累,只有他不能累。

  这世上有一种男人是不能疲惫的,太多人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的身体必须永远和铜柱一样笔直。

  说不定这次事件后,会有不少人想去参军?

  张谑在心中对自己说着这样的玩笑话,缓解疲惫的同时,冲淡着过去的阴影。

  是啊,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自己早已不是过去那个脆弱的孩子了,人总会长大,就像每个英雄的开始都只是一个怀揣梦想的少年人,所谓长大就是和过去的阴影告别,世界就是这样,当你成为响当当的男子汉那一刻,当你骄傲站起身敢于面对一切那一刻,你的过去就不重要了。

  “好,加油,最后一户!最后一户没检查的!”

  男人们彼此加油鼓劲,又一次把石板搬开,下面是个少女。

  张谑认识这个少女,下午那个有些过于活泼的少女,只是现在她活泼不起来了,她望着天空,蓝色的眼睛一片空白,呼吸细如游丝,像是寒风中微弱的火苗。

  “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她伤得很重!比之前所有人都重!大夫!大夫!!!”

  男人们大声吼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被左右两个年轻人风风火火抬了过来。

  现在年代早,这种村落还没有官方的医院,只有祖辈传下来的郎中和小诊所,平时德高望重,腿脚再不便村里人也得等着,但现在情况危急,顾不得这么多,事急从权。

  老郎中检查了一会儿,深深皱着眉。

  “伤得太重了,我只能尽量止血,必须立刻送到医院里。”

  “这时候哪来的医院?”有人说,“距离最短的也要三十几公里,山路都要塌了吧?电话也打不通,信号基站估计已经没了。”

  “……没办法了,放弃吧,郎中优先救能救的。”

  少女被平躺放在褥子上,人群像是水一样从她身旁流过。

  没人觉得这样太残忍,不幸的人太多太多,这场地震带走了太多东西,有些人连尸体都不完整,救援结束后,亲人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注意到了张谑,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少女,站在雨中,觉得自己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张谑的头又开始痛了,像是有只手把他的皮肤一点点撕开……那份他不愿意面对的回忆如同熔浆一样涌出,灼穿了他的心脏。

  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你以为你的心已经把它忘掉了,但你所有的血最终都会流经心脏,当你看到相似的东西时,你才发现那份疼痛早已流经你的全身。

  是了,张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他当时是在学校,有的班级倒塌了,有的班级没有。

  所有人都在救援那些没有倒塌得过于彻底的教室,不建议去救援那些堆成废墟的地方,因为孩子的身体通常很软,又不像成人那样思维健全,当厚重的墙体倒塌时,有的孩子甚至不会闪避,于是他们会被压平,学校是孩子最多的地方……于是很多人都会被压平。

  压平的意思就是血肉模糊,所有的部位都挤碎,像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有的人掀开了这样的墙壁,发出了撕裂般的哭吼,世上再无如此残酷的场景,很多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阴影。

  自己就是在这些血肉中活下来的……是的,自己伤得很重很重,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但自己是班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也就是那一刻,他成了那个班级所有家长的孩子。

  他们拼尽全力让自己活了下去,于是自己真的活了下来。

  但她呢,但她呢……

  她也伤得那么重,也那么绝望,可是那些拼命想让她活下来的人呢?

  她没有那些人,于是她真的要死了。

  张谑没有走开,甚至没有扭开视线,他死死盯着少女脆弱的鼻息,看她空白的,仿佛已经失去活动能力的眼睛。

  下午看到时,这双眼睛蓝得像是天空,现在天空一片灰暗,流淌着冰冷的雨。

  他深呼吸一口气,做了决定,走回人群:

  “村里有汽车么?”

  “有有有!”几只钥匙立刻被扔过来,“停在村口/路上/南墙!”

  “越野车有吗?最好是燃料多一点的!”

  “我的就是!我刚加满的!”一个中年男人应声,“是要拉那个叶家那个外国姑娘送到医院吗?”微顿,“路不太好走吧?即便能过去,也不太能受颠簸……”

  他的措辞很委婉。

  医疗资源确实有限,但至少能维持住伤者的生命体征,留在这里等救援……开车过去,大概率是无用功。

  “……谢谢。”

  张谑没有说成功了怎么样,也没有说失败了怎么样。

  他只是抱起少女,飞速冲向雨中。

  ===

  越野车暴躁地在山间行驶,这是最险峻的山路,盘蜷在山体如蜿蜒的长蛇,一般的司机在这种路上要全程小心翼翼,速度连每小时三十公里都跑不到,就算是娴熟的驾驶员也最多是四十公里。

  但张谑直接把油门踩到了底,至少有七十公里每小时,车剧烈地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这种速度之下,一个不注意说不定整辆车都会被甩飞,到时候车里的两个人都会死。

  可张谑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绽裂,就好像死掉也无所谓。

  但他最终还是停下了,因为前面的道路被折断了,巨蛇粗暴地形变,像是被顽童的手揉成扭曲的形状,这种地况在跑跑卡丁车里都无人敢开。

  张谑没有气馁,甚至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把车扔在这里,从车后拿出提前预备好的自行车,再沉默地把少女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自行车后座,再用被子盖在她身上。

  天上的雨很冷,这个男人却像是在熊熊燃烧,雨水滴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冒出蒸汽。

  身后传来声音。

  “我……是不是……要死掉啦?”

  微弱的,像是贴在张谑耳畔的声音。

  “不是。”男人的话语没任何犹疑,“我会把你送到医院,我们很快就会到,到时你会在住一段时间,直到你把身上的伤养好。”

  “……可是……我,好冷啊。”

  她没有说痛,只是说自己很冷。

  张谑很清楚,在伤到一定程度后,人其实是不会痛的,只是会感觉很冷,彻骨的冷。

  就好像某些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体内缓缓流失,就好像离整个世界渐渐远去。

  “因为现在是冬天,冬天的雨很冷。”他说,“忍受一下,一定不要睡着。”

  “……哦。”

  张谑看不到身后,只是觉得她或许乖巧点了一下头。

  又过一段时间。

  “陪我聊聊天好不好?”她说,“我很困……再这么安静,就要睡着了。”

  真讽刺,在世上最猛烈的震动结束后,是世界上最彻底的宁静,万籁俱寂。

  张谑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

  那上面有着伤口,他自己咬开的伤口。

  每次舔一下,都会有某种深刻的疼痛,这种疼痛si让他清醒一些……他太累了,累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甚至已经流不出汗了,强烈的晕眩感充斥着他的大脑,呼吸如被冻结的水管,断断续续流淌。

  但这不是他该表现出的东西,不是该被人发现的东西。

  于是他说:“你想听些什么?”

  “比如……比如……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说,“我听到啦……听到很多人在我身边说话,说我快要死掉了。”

  原来她还有着意识,甚至听得到那些人的交谈。

  她甚至知道张谑是在骗她,骗她说没什么事。

  张谑沉默良久。

  “……可能是因为,我也一样。”

  “一样?”

  男人再次舔了舔伤口。

  他也很需要什么东西支撑自己的精神。

  于是他开始断断续续诉说,说一些过去的事情。

  说起一个并不是很懂事的少年人,一些拼尽全力去把少年人救出来的大人,一张只有一家人的毕业合照,一些会因为今年在哪过年争吵起来的父亲母亲,或许,还有一个逆灾而上,逞英雄去关水闸的蠢货。

  “人活着,不是为自己而活的……”张谑的话语中,带着燃烧殆尽的煤灰似的,剧烈的喘息声,“死掉其实很简单,世界上没有比死更简单的事情了,只需要你伸出手,向整个世界挥挥手做告别……活着,活着反而是很难的……要多笑一笑。”

  他轻声说:“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会死掉的时候,在我自己都觉得我会死的时候,有人在拼命想让我活下去……于是我觉得自己不能死,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所以我说,我们是一样的啊——很多人都觉得你要死了,连你自己都觉得你要死了,所以,所以这个时候,就要有一个不论如何都不愿意让你死的人……所以你不会死,我会把你送到医院,你会得到很好的治疗……直到你出院,你会找到你爱的人,会结婚……

  哪怕是为了那么那么多美好的事情,你也要坚持下去……我已经坚持下来了,所以,你也可以,你也可以……”

  张谑听到了笑声。

  很微弱,很低,但确确实实是笑声,很好听。

  “我才十五岁。”她说,“结婚,结婚也太早啦……”

  停顿,又说。

  “你也太别扭啦,哪需要去想做什么事报答父母……身为孩子,优秀着长大,就是对父母最好的报答好不好……”

  张谑愣了一下。

  似乎,突然得到了一个寻找了很久的答案。

  “原来,原来是这样么?”

  “……就是这样啦。”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如同时间凝固。

  那个画外音再次响起,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巨大的灯光从天而落,螺旋桨卷起冰冷的狂风,一家直升机落在我的正前方,我努力睁开眼睛,在剧烈的光中,看到绳索上跳下来的连长。”

  “他收到了我的求救,十万火急赶来,然后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们,顺利得如同神赐。”

  “我梦到十数天后,我在医院的电视上看到了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他目光呆滞,手脚颤抖,脏兮兮得像个野人,对着记者提供的蛋黄派,狼吞虎咽,采访中,还不忘炫耀自己丰富的野外知识,靠着野果活过了救援到来。”

  “后来战友悄悄对我说,自己其实是靠那晚我们吃剩下放车里的烧鸡骨头活下来的,让我不要往外传……”

  “我梦到四个月后,那个我好像还没问过名字的姑娘出了院,她的手臂上打着石膏,只能坐在轮椅上,可怜巴巴得像只小狗,我去看望她时,她热情拥抱上来,并当着全部医生的面亲了我的脸颊,说在那场‘浪漫旅行’中,她对我一见钟情,我这辈子甩不掉她了。”

  “我以为她只是开玩笑,直到没过多久一次家属探望,她热情地过来给我送饭,表示她是我未婚妻……并向班长透露了她才十五岁。”

  “我梦到很久以后,我结了婚,办了一张实在过于热闹的婚礼——‘拜高堂’这一步,我所有的父母都端端正正坐在舞台上,应声震耳欲聋。”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是个很好的女孩,再后来,我们的女儿都要结婚了,丈夫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最后的画面,是一个坐在书房的男人。

  他把面前的书本合上,抬头,像是直视着屏幕外的观众。

  “我是个幸福的人。”

  “我经历了很多事,经历了一些离别,很多人听了我的故事,会拥抱我,对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但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不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仍觉得,我是个幸福的人。”

  镜头正对着男人那张脸。

  于是他笑了起来。

  淡淡的,谑然的笑。

  人如其名的笑。

  屏幕熄灭。

  【《百母孤儿》篇,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