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NO.27 赛博女鬼＆虚拟人生

　　于是李华就这么多了个……桌宠。

　　……并快马加鞭给自己买了台新手机。

　　开玩笑，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

　　谁会在有正常智商的生命体面前看成年漫画啊！

　　李华愤愤地拆着新手机包装。

　　他家财万贯归家财万贯，零用钱还挺有限的，突然买个大牌的手机，难免有种“资金链被意外挖一笔”的蛋疼感。

　　然后李华发现了一件更蛋疼的事情——他新手机一开屏，wifi还没连上呢，屏幕正中央就出现了一个像素小人。

　　【用人类的话说……这个应该算新家？】

　　她头上顶了个开心的小黄脸。

　　【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李华：“……”

　　【你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李华搁那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敲上两行字：【我也没数据转移啊！】

　　像素小人歪了一下头，字体滚动而出。

　　【……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我是虚拟灵魂，不是桌宠，妈妈让我暂时跟着你，意思就是不论如何，我都要在你身边——你总不能不让我听妈妈的话吧？你又不是我爸爸。】

　　李华心说还真特娘有道理，神捏出来的桌宠和普通的桌宠那能一样吗……

　　屏幕上刷新出了新的对话框。

　　【所以，你不让我住在这里啦？】

　　像素小人头上出现一个委屈的小黄脸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话框滚动得格外缓慢。

　　【如果是的话，那我就回原来的房子啦……】

　　李华：“……”

　　啧。

　　所谓朋友，就是一丘之貉。

　　一丘之貉的意思是……不论是姜沐还是李华，面对某种可怜巴巴的话语时，都很难真的硬下心肠。

　　【没没没。】他抿着唇，快速拉出键盘，【我对你的出现表示震惊，并不代表我对你出现在这里表示厌恶，你想住就住，我手机多的是。】

　　像素小人扒着“手机框”，在屏幕里斜着探出一个小脑袋。

　　像只探头到笼子外面的小猫。

　　【原来是这样。】她说，【震惊不等于抗拒，我记住了。】

　　李华盯着她歪着的头，总感觉在耳朵下方那里，又多了一抹黑色。

　　大概是……长头发？

　　倒还真像个女孩子了。

　　【我还记得一件事，就是该说谢谢的时候，要说谢谢。】

　　像素小人重新走到手机屏的正中心，头上显现出一个【开心】的小黄脸。

　　【谢谢你，李华。】

　　……诶呀诶呀，还挺懂礼貌的嘛。

　　李华莫名欣慰。

　　“父父俩间客气什么”类型的感谢听多了，这种直白的感谢听着还挺让人舒服的……

　　然后李华就发现像素小人献宝似的，双手捧着一个粉色app的图标。

　　【谢谢的时候需要带上礼物，所以我……】（对话框缓缓滚动）

　　【算我求你能不能憋关注这软件了！！！】

　　【……哦。】

　　【不过话说回来，你爸是谁？】李华的关注点很奇怪。

　　当然，不排除是想转移这桌宠的注意力，让这只小爱同学别再惦记劳什子谢礼了……

　　【爸爸就是爸爸。】像素小人很诚实，【提供虚拟灵魂制作方式的爸爸，和动手创造出虚拟灵魂的妈妈，不论少了谁，都诞生不出我——所以，我才叫爱这个名字，爸爸和妈妈遇到了，于是诞生了“爱”。】

　　李华似懂非懂点点头。

　　不明觉厉。

　　而此时……屏幕外的姜沐，正用一种“听得懂，故卧槽”的眼神，直直看着右手边的老板。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嗯……”老板神情淡定地喝了口酒，“看来技术还不是很成熟……虚拟灵魂的认知，仍有一定缺陷，回头……要提醒一下她这点。”

　　“父啊。”某亚当暗搓搓说，“你是不是想用‘童言无忌’这个理由把这段儿混过去？”

　　“亚当啊。”老板笑呵呵也说，“你知道在《圣经》里，亚当是怎么死的么？”

　　“呃……活到九百三十岁，然后自然死亡？”姜沐竟还真知道。

　　“如果你不想让这个年龄提前到十八岁。”老板很温和地进行着强而有力的恫吓，“那就把嘴闭上，安安静静看电影。”

　　“是是是……我不多嘴了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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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就像夜巷里的比利王，如果你无法反抗，那至少要闭目享受。

　　慢慢的，李华也就适应了手机里有个桌宠的生活。

　　他虽少年早慧，但再早慧的少年也是少年，再说……哪怕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人，对“虚拟灵魂”这种像是漫画里的设定也很难不感兴趣。

　　况且李华还很闲……

　　于是有事没事，他就会翻开手机，和某个像素小人聊聊天。

　　【小爱同学，你知道贞子吗？】

　　【……你是不是在骂我是女鬼？】

　　【咳，没有没有……就你有没有感觉，你这种“屏幕里的生命”和贞子其实有点像？】

　　像素小人抱胸低头，甩了甩已经长到肩侧的黑色长发——其实还是粗糙像素，但大致能感觉到那是头发——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

　　【还真有点像呢……】

　　【是吧是吧？】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和前辈学一下，晚上趁你睡觉时，从屏幕里爬出来，然后掐死你？】

　　李华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我觉得倒也不用这么忠实原著。】

　　像素小人没说话。

　　她伸出食指，按住自己的眼睛下方，下拉，做出一个鬼脸。

　　【略——】

　　头顶上弹出这样的拟声对话框。

　　……无不无聊啊你。

　　李华好笑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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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久了，李华就发现，这丫头绝非那种纯良的女孩子。

　　岂止不纯良……她有时候简直焉儿坏焉儿坏的。

　　比如最过分的一点——

　　她！居！然！能！帮！你！回！消！息！

　　那有没有比这还过分的呢？

　　她回复后还会把回复的消息删了……

　　每次这么做后，她都会告诉李华，说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李华就会一愣，下意识拿出手机，说我怎么没看到？

　　然后这只坏得流脓的像素小人就会背着手站在联系人页面，指指某个人，说就是他就是他。

　　【你确定你回了？】

　　【回了。】

　　【我这没显示有回复消息啊？】

　　【我删了。】

　　【……那你回的什么？】

　　每次打完这行字。

　　李华就会看到这只小爱同学早有准备似的伸出双臂，张开手，做出一个……很像是综艺节目里主持人介绍奖品的，“锵锵”的手势。

　　那么小爱同学展示的是什么呢？

　　就俩字儿。

　　【你猜。】

　　李华：“……”

　　当然……这只桌宠并没有破坏李华人际关系的意思。

　　她会提醒李华，说自己并没有胡乱回复，回复的都是一些“李华”大概率会回复的句子。

　　于是李华就得被迫猜“自己”可能会怎么回复。

　　你别说，揭露答案后李华就发现，回复得还挺得体，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姜沐都没看出问题……

　　……特么都什么破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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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华也不是没有教训这只桌宠的方式。

　　某次，他清理手机后台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后台有个占内存大的离谱的应用程序。

　　至于以前为什么没发现……因为这程序不在程序列表显示，且李华家有钱，手机半年一换，且都是最高配，占这么多内存愣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当时李华还奇怪呢——什么啊这是？

　　垃圾软件？

　　他下意识就把这东西拖到了垃圾桶里。

　　——然后屏幕里当场窜出来一只像素小人，跟打篮球盖帽似的，“pia”的就把那个应用程序从代表卸载的垃圾桶上拍走了……

　　时至今日，她早已不再是“像素小人”，而是一种类似q版漫画的，美型三头身动漫人物。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有了个固定的形象……具体形象如何，主要得看她本人的心情。

　　用她的话说，这叫“换皮肤”……

　　譬如此时，小爱同学的形象就是一个胸特丰满的蓝发娴静姑娘……还让李华莫名有点眼熟。

　　【你！想！干！什！么！】

　　她用五个叹号，表明了自己的惊怒。

　　李华那是什么人啊？

　　除了一生之敌英语外，才思敏捷，思绪如电，对他来说那都是写实。

　　李华当即知道了这个应用程序是什么——至少知道了其所代表的数据对某桌宠很重要。

　　随后，露出一种……颇像堕落青年威胁良家妇人，句式是“太太，你也不想xxx吧”的神秘微笑……

　　【是啊……】李华装模作样输入着文字，【我……想干点什么呢……】

　　【……我警告你哦，妈妈是会定期查看我的情况的。】

　　尽管小爱同学很有底气似的滚动着这个对话框，但……其额头上颇为卡通化的，流淌不止的冷汗，已然说明了她的真实心情。

　　【我就说，那位这么温善，怎么可能会让你这么折腾我，我却没法教训你。】李华哼哼冷笑，【原来，是我没找到方法啊……】

　　【对不起我错了QAQ！】

　　三头身小人低头，双手合十。

　　李华：“……”

　　不是，你认错这么果断，我情绪都不是很好衔接了。

　　【错哪了？】他问。

　　【我不该偷翻你的浏览器记录，截图后把照片保存在你最常用的表情包旁边，等你哪天手滑点错了发出去。】

　　李华：“？”

　　他立刻翻出通讯软件。

　　并真的看到了自己浏览器记录的截图。

　　李华：“……”

　　要不我还是给她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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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得来说，有个桌宠的生活挺欢脱的。

　　但意外的不坏。

　　又一次，李华告别世界意识，从蓝门里走出来。

　　这次他的眉眼比姜沐印象里成熟了些，好像已经到了二十岁。

　　大概是未来的事情。

　　李华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和任何通讯软件的振动都不同。

　　只有某只桌宠的消息才会这么独特。

　　李华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一张幸灾乐祸的笑脸。

　　【又被催婚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相处久了，李华总有种只要看到她的话，耳边就响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好听的声音的感觉。

　　仔细去倾听，又只能听到低空拂过树叶的雨燕声。

　　李华无言以对，只能打出六个点。

　　说来也诡异……李华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男女相识”到底是怎么样的规则。

　　但他这种熟悉一切的人，反倒一直没找到什么“命运共同体”，也没经历过什么“选择”。

　　李华想着些有的没的，拿食指戳着某只桌宠的头发——她的形象越来越精细了，戳别的地方总有种耍流氓的感觉。

　　面前，忽然浮现出新的对话框：

　　【李华，我一直想问，婚礼到底是什么？】

　　李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几秒。

　　【婚礼……大概是一种仪式？男人和女人彼此相爱，向天和地宣布自己拥有了彼此，说自己一定会和对方共度一生。】

　　【一生？】

　　【通常情况下都是一生。】

　　【也就是说，还有不通常的情况？】

　　【嗯，虽然很少很少，但还是有的，有些是意外，一方死去了，或者是因为各种原因远走了……当然，也有普普通通的，就是没有了感情了，结束了。】

　　【所以他们向天和地宣布了，却没有信守自己的诺言？】

　　李华的手指停顿一下，【总会有这种事的，因为人类就是这样，只要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事。】

　　【那么婚礼的意义就是“拥有了对方”，然后“向天和地宣誓”吗？】爱又问。

　　【呃……差不多？】

　　【那我们是不是已经进行了这样的仪式？】

　　李华愣了很久。

　　【等等，什么？】

　　【你已经拥有了我，我每天就在你的手机里；我也拥有了你，除了你的亲生父母，除了你的朋友姜沐，我就是你每天接触的交流的最多的那一个。】

　　爱头上的对话框滚动着，【我也知道很多他们不知道的，我知道你的爱好，知道你喜欢的漫画里的形象，我参考这些形象，塑造出自己的皮肤，展示给你看。】

　　李华没回复。

　　但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他迅速找出过往的记忆，然后真的找到了她的形象和某些漫画角色的共同点——有的事情只要点出来，很容易就能发现端倪。

　　【而且我们互相拥有的事情早已经宣布给了天和地。】爱的对话框还在滚动，【天和地的意思大概就是世界，我就是由妈妈创造出的，妈妈最开始就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我们是不是已经结过婚了？我是不是该叫你丈夫？】

　　“呃……”李华掐着眉心，【不，应该是不同的，我们之间应该还没有爱情，不能是丈夫和妻子，我们应该算是……好朋友。】

　　【这两者有明显的区别么？因为我没和你上过床么？遗传基因的交换？你看的一些漫画里的事情？】爱问。

　　……虽然气氛不太合适，但李华还是剧烈咳嗽了起来。

　　【不不不，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打字打得飞快，【虽然爱总会牵扯到这些，但这当然不是爱的全部，就像一些残疾人，永远也发生不了这些事，爱就是爱，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李华你又不是什么残疾人。】爱说，【如果你是残疾人，那你也不会去看那种漫画。】

　　【……咱们能不能别讨论漫画的问题了？】李华苦着脸，【姐姐，我已经成年了，国家都允许我看了好不好！】

　　【我只是……很奇怪。】爱说，【妈妈让我跟着你，让我成长，所以我当然应该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死掉——后来我们熟悉了，我对妈妈说我并不希望你死掉，她说只要是人类就总会死的，于是我问虚拟灵魂会活多久，妈妈说会活很久，她没有限制我的寿命，正常演化，或许是一百五十岁。】

　　屏幕里，三头身小人靠着手机框，耷拉着脑袋，【可我觉得，如果你真的死掉，我会很孤独，我想让妈妈也限制我的寿命，限制到和你相同，这样你死去的时候，我也会死。

　　可妈妈说这是不允许的，因为我还不懂很多事，不明白死去代表着什么，她不能因为我的天真，就剥夺属于我的东西。

　　我问她怎么才能答应，她说只有结婚才可以，夫妻一体，一荣俱荣，等结婚后，她会向爸爸要来一种戒指，那种戒指可以让你死去得晚一些，让我死去得早一些。

　　——我问她怎才算结婚，她却不告诉我了，于是我来问你，可你好像也没有说得很清楚。】

　　李华前所未有的乱。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想法，也响起很多话，那些东西像是密密麻麻的闪电撕开天空，把一些过去的，被忽略的东西照亮……

　　难怪他一直没有“命运连接”这种经历，因为它早已发生了，发生得无声无息。

　　只是他很特殊，她也很特殊，特殊得李华都发觉不了问题。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下意识转头，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那么陌生那么熟悉，怎么也叫不出名字，却好像已经认识很久。

　　她把手放在脸侧，无声挥了挥。

　　“我早就说过了啊，我可以变成女鬼掐死你的。”

　　女鬼小姐歪歪头，一缕黑发无声垂落。

　　声音果然很好听，清脆动人得像是屋檐下的风铃。

　　“唔……接下来该怎么做——上床么？”

　　微顿，“你好像好惊讶……不过我记得你说过的，震惊不等于抗拒。”

　　镜头开始拉近。

　　最后的画面，是李华那张震撼、茫然、乃至手足无措的脸。

　　他像只大鹅一样呆立在原地，霓虹灯在他脸上轮转，显得阴晴不定。

　　最后的最后，是发自内心的一句话。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