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NO.23 成人礼的夜晚

　　二月二十三日，姜沐的成人礼。

　　正如他所说，人到一定地位后，“生日”这种事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姜去寒大学时的朋友，生意上的伙伴，在手下混饭的员工，各种官方人员，本地的，外地的，国内的，国外的……数不胜数。

　　财富和权力就像是网，如果你想拥有的足够多，就必须牵扯到更多的人。

　　这么多人过来，真心祝福的肯定有，但更多的人应该是来“考校”的，看看继承人风采如何，以此调整未来的合作方针。

　　姜沐当然不会露怯，他从容地挽着姬素衣的手，站在宴会厅的聚光灯下，站在人群的正中央，一身玄色，腰环玉佩，中正平和，像是一棵温雅的竹。

　　有人来搭话，姜沐便得体做着回应，没有过分的锋芒，也没有刻意去内敛，亲切且殷殷，甚至真要说还有些失礼。

　　但没人会指责姜沐的不礼貌，他就像个端坐在权力桌上的慵懒男人，就仿佛这个少年人并不是所谓“未来的希望”，而是早已握住了钱和权，握住了太久太久。

　　等到没人注意这边，小两口才找到机会低声私语。

　　“夫君原来很擅长这样的事？”

　　从姬素衣的口吻，不难判断出她还是很担心自家夫君这种时候丢人的。

　　“你应该说我很擅长模仿。”

　　“模仿？”

　　“爹（姬国昌）。”姜沐小声说，“他每天都这种‘什么都拥有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什么都见过享受过了、就差死一死了’的表情。”

　　“噗——”

　　突如其来的笑意，差点崩掉公主殿下端庄贵气的姿势。

　　姬素衣自然不是姜沐这种“礼仪不够，气场来凑”的半吊子，她一身昂贵的紫绸，线柔而色正，长发束簪，正正直直扎着一根木筷用来固定，连方步都走得不可挑剔。

　　有人问起她这独特的发簪，少女便不说话，无声地笑。

　　那是种温柔且幸福的笑容，只要一看到这种笑容，就一定看得懂她得到这个发簪的欢欣。

　　不由让人怀疑，这筷子到底是哪家装饰品店的名作，竟已做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看着就跟真的从厨房里薅出来的似的……

　　公主殿下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笑容，微微用力地抿着唇，轻轻捶一下某人，提醒他正经点。

　　这么多人呢……

　　姜沐觉得，和端庄的少女相比，他还是更喜欢这种略带羞恼的姿态。

　　总会让人想起诗，像是袁牧的《随园诗话》——“中多女郎，簪山花，浣衣溪口，坐溪石上。与语，了无惊猜，亦不作态，楚楚可人”。

　　自然而然，故楚楚可人。

　　可惜姜沐并没有继续调戏未婚妻的机会。

　　很短的中场休息后，他面前又走来了几个“不认识，但要装作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经常听家父说起xxx”“哈哈哈，我就说英雄出少年xxx”云云……

　　寒暄，握手，假模假样的祝福，假模假样的感谢。

　　和“姜律师”那边世界的相比，社交步骤少了很多，也不用太算计，担心被人在语言里放陷阱什么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然，真要有人想这么搞姜沐，以这位“亚当”的能力，不幸的是谁，就比较难说了……

　　而且还有姬素衣在——她这幅姿态，出现在这里，本质上就是向所有人宣告了“未来主母”的身份。

　　未来的主母当然可以帮未来的家主说一说场面话，或是在姜沐有些失礼的时候不动声色纠正。

　　没人会觉得奇怪，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放在“姜律师”那个世界，这甚至比真正的“结婚”份量更重……鼓动的爱情可以退却，庄重的誓言可以违背，只有利益共同体才是真正的永恒。

　　在这边肯定不如结婚，但份量也不低了就是。

　　也正因如此，又一次短暂的闲暇时，姬素衣问姜沐：

　　“所以，没关系么？”

　　“嗯？”

　　“这种隆重的场合，只有我一个人出场，站在夫君身旁什么的……”

　　“你们不是一直不在意这种么？”姜沐反问。

　　姬素衣点点头：“是啊，当然是不在意的……艾拉很讨厌这样的场合，她每年走几十次亲戚都快走吐了，原话是‘有说无聊的话的时间不如做点菜’。

　　玲儿本身参加不参加都无所谓，可她一向……不太拘谨，不太适合参加这种不能立刻开饭的宴会。

　　珑儿……嗯，她比她姐姐更不合适……”

　　“所以当然只能是公主殿下你。”姜沐接话，“合情合理。”

　　“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我一个人过来而已，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在意，那当夫妻也太累了。”姬素衣说，“可夫君你就是会介意这样的事啊，就是因为介意，你才是你……你介意的事，我就应该介意，哪怕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介意的，我也应该试着站在夫君你的角度想一想。”

　　“因为我叫你夫君啊……”姬素衣柔柔笑着，“意思就是，从此以后我们不分开，不远离，像是彼此的手和脚，像是活在世界上的同一个人。”

　　公主殿下的笑容真的很有魅力，有魅力得就像她那永远直达内心的话。

　　于是姜沐只能抿唇。

　　“这种场合，给夫君留点面子，别再读心了好不好。”他叹气，“介意是肯定介意啦……这不是还在适应这边世界的三观么？就是点小心虚而已，不用太在意。”

　　“小心虚？”

　　“小心虚。”姜沐拿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的手势。

　　“也就是说……如果‘平等’一点，这种小心虚就会消失？”

　　“是这个道理吧……呃，你想说什么？”

　　姬素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是巧合……又几个人走了过来。

　　于是，是下一轮的交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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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宴结束后是私宴。

　　没有低调奢华的宴会场，也没有精心布置的花篮，连用的桌子都是平时吃饭用的长桌。

　　但姜沐还是更喜欢这个，不只因为在座的有所有他深爱的女孩，还因为姜沐终于有机会把自己身上那身玄色绸衣脱掉了。

　　不是说这衣服穿着不行，丝绸压出来的衣服肯定比一般的衣服柔顺，要不然罗马也不至于用黄金等价买丝绸……因为价格太贵甚至中间商灭国了。

　　问题就在于这衣服实在太特么贵了，这年头高端古衣本来就不好搞，还要求必须颜色够正，工艺够精，一整套下来单是价格后面的零都看得人眼花……姜沐也算吃过见过的，可实在穿不惯这么贵的衣服。

　　还是二百块的白衬衫好，随便霍霍。

　　养尊处优的姬素衣完全不理解姜沐的这种心态，相当奇怪：“可这样的衣服夫君你都弄破好多套了。”

　　“我什么时候弄破过这种衣服？”姜沐灵魂提问。

　　他又不是什么天生大少爷，当年是实实在在冻过饿过的，穿衣服主打一个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爱惜得很。

　　“就……在我卧室的时候啊……”公主殿下偷感特重地左右望望，语焉不详，“有时候也不在卧室……小院子里，客厅……嗯。”

　　姜沐：“……”

　　不是你等等那些睡衣原来这么贵吗！！

　　且不提这种琐事。

　　几位家长不约而同地把时间留给了年轻人们，只在最开始露了面。

　　太太团们很有兴致也很青春地玩着闺蜜游戏，看模样晚上可能会打枕头大战什么的，姬国昌拉着姜去寒去品酒，张谑和吕建业并着肩走，讨论着彼此卧推的磅数……只有罗正单独留下来，和姜沐聊了几句。

　　成人礼这种日子当然要把教授叫来。

　　“刚才那身衣服挺帅气的。”罗正好奇，“为什么不穿了？”

　　姜沐想了想刚才姬素衣的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教授也没在意，仰头看一看姜沐的脸，拍拍后者的肩膀：

　　“真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你这种模样，那么挺拔那么帅气。”

　　“实话实说。”姜沐调笑，“我也没想到我能那么挺拔那么帅气。”

　　“……”罗正咧咧嘴，“臭小子。”笑骂一句，“已经是成年人了，多少稳重一点。”

　　姜沐无声点点头。

　　自己已经比罗正还高了，高得需要教授抬头才能看到自己的脸……仔细看看教授的眼神真是欣慰，或许他早已把你当做亲儿子了吧？

　　谁会介意孩子比自己长得高呢？

　　然后姜沐就听到罗正很有父亲风范地问：“既然已经成年了，什么时候生孩子？”

　　姜沐：“……”

　　“你那什么眼神？我跟你说这边的法律文书我已经看了一遍了，十八岁年龄已经到了！合情合法国家鼓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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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姜沐告别罗正回来，艾拉正在准备给蛋糕插蜡烛。

　　刚才的宴会上当然有蛋糕，超巨型的多层大蛋糕，用料丰富，气味迷人，色彩缤纷……缺点就一个，不能吃。

　　是的，在这边世界，这种宴会专用的蛋糕一般都是能且只能观赏用，因为通常来说，这种场合的蛋糕是没人会吃的，等宴会结束分给服务人员倒还好，有的干脆尝两口就扔了，实属浪费。

　　艾拉做的这个蛋糕当然能吃，她先把水果夹层弄好，用厨房里那个杨梅买了却从没用过的烤炉烤出香软的主体，在外表刷一层巧克力后再烤一遍。

　　之后艾拉借刘不君的渠道弄来一些奶油，给黝黑松脆的巧克力表皮装上几朵小白花，最后手写了一行“生日快乐”……并很有掺私货精神地画了个小笑脸。

　　从吕玲儿比晚上在卧室时还渴求的表情判断，蛋糕的味道肯定相当不错……

　　珑儿妹妹把姜沐的笔记本电脑抱了出来，坐在沙发的角落噼里啪啦刷着掉落道具。

　　这算每年的传统节目，每到姜沐生日，小蛞蝓都会去《纷争》里刷99个【蛋糕】，用邮件送给姜沐，并附上三个呲牙笑的小黄脸。

　　这东西掉率实在很低，姜沐劝过珑儿说其实可以平时没事刷一刷，每天一局一年怎么也凑够了，她却表示不是生日这天掉落的就没有意义了。

　　姜沐对此十分感动……并稍稍强硬地纠正了珑儿糟糕的坐姿，保护她的颈椎。

　　姬素衣累得够呛，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和姜沐的心累不同，这姑娘单纯就是体能不行，对她而言，哪怕站着聊天，对体能也是很大的挑战，从宴会厅回来的路上，柔弱的公主殿下甚至要姜沐背着才能到家。

　　当然，不排除姬素衣只是找个借口让自家夫君背一背……

　　“说完啦？”艾拉看向进屋的姜沐。

　　“算是，说完了吧……”

　　“呃——为什么是‘算是’？”

　　姜沐心说当然是因为最后的对白不是很融洽。

　　不过这话姜沐没说出口，毕竟他总不能说因为他已经成年了，所以教授觉得他到年龄了，最好响应国家号召大干特干，为人类整体生育率做出属于自己的贡献……

　　这像话吗！

　　他略过这个话题，凑到蛋糕旁边嗅了嗅，真心诚意感叹：“真香。”

　　“是吧是吧？”艾拉小姐很有艾拉小姐风范地挑一下眉，又骄傲又可爱，“我练了可久呢！”

　　“另外。”姜沐望向某犬科姑娘，“玲儿你也别看着了……吃吧吃吧，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吃货姑娘眼巴巴的表情实在太垂涎太可怜，可怜得姜沐都不忍心看了……

　　吕玲儿却很执着摇摇头。

　　“不行。”少女说，“今天你过生日，一定是你来吃第一口。”

　　她竟还挺坚定的。

　　“嚯，这么有毅力？”姜沐说。

　　吕玲儿颇为傲娇地哼了一声。

　　“那你先坚持着，我现在不是很饿，待会儿再吃。”姜沐又说。

　　“……”

　　犬科姑娘的表情像是想咬人。

　　于是姜沐愉快笑了起来。

　　过于愉快的气氛，让少年人忽略了一些事情。

　　那就是，现在已经很晚了。

　　晚到正常来说，这个点都该睡觉了。

　　但……不论是谁，都没有提出“回家”这个选项。

　　接下来，或许会是很美好的夜晚，当然，或许，也会是很有趣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