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NO.17 浅雨不休（结）

　　“认识一下，我叫刘菲菲，刘备的刘，人间四月芳菲尽那个菲。”

　　“你叫什么，大律师？”

　　刘菲菲的口吻很是轻挑，却让人生不出气，像只叽叽喳喳啄你掌心的小麻雀。

　　她厨艺上的天赋或许不太行，可从小就在刘不君那边当前台兼服务生，天南海北的大户都聊过见过，很懂得怎么说话才能不让人讨厌。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这姑娘单身到二十三的原因——毛糙的同龄少年人实在很难入她法眼。

　　……但这是你把目标放到我爹头上的理由吗！

　　别装不知道，你都被录进电影了，你说没问题你猜我信吗！

　　姜沐已经不只是蛋疼了。

　　他感觉都已经快碎了。

　　可惜，电影就是电影，不论观众的心情如何，影片也仍会继续。

　　“罗正，天罗地网的罗，正义的正。”

　　“那我叫你罗老师好不啦？”刘菲菲很纯良地眨巴两下眼睛。

　　“呃，这个，看你喜欢吧……”

　　“那罗老师，你吃饱了没？”

　　“我……”

　　“没吃饱的话，我请你去我家店里吃一顿怎么样？”

　　“其实……”

　　“哎呀不远的不远的，正好外面雨停了，骑电动车三四分钟就到！”

　　“停，姑娘，停。”

　　罗正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只有毛糙的少年人才会被巧言令色的年轻姑娘糊弄得找不着北。

　　身为靠谱成年男性，罗正无声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狐疑的表情。

　　“你……到底想做什么？”

　　“请你吃饭呀！”

　　刘菲菲眨眨自己明亮的黑眼睛，表情像个忘写作业然后试图萌混过关的中学女生。

　　而罗正的表情就像那个班主任……

　　他没说话，只是无声投去一个“你猜我信不信”的眼神。

　　“……好吧，是有一件事想罗老师你帮下忙。”

　　刘菲菲的语气像是在说“对不起老师其实我作业没写”。

　　“请讲。”

　　“你能不能帮我付下账……”刘菲菲惨兮兮地把手机在自己脸上晃了晃，“我手机没电了，用不了电子支付。”

　　“……”

　　“我知道我刚才进来是找充电器的……但这不是没找到吗……店家的插头跟我不是一款……”少女轻咳两声，面上有很明显的红润，“我知道这个比较过分，毕竟菜是我点的，还很神气地评论味道什么的……”

　　她很是心虚地望过去。

　　罗正嘴巴微张，大概呆了三秒。

　　“……就……这样？”

　　罗正用“就这种小事你铺垫这么久，我请小丫头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的眼神看着她。

　　刘菲菲用“难道这样还不过分，哪有初次见面先让人请自己吃饭的”的眼神看回去。

　　姜沐用“废话，你俩能是同一套三观吗”的眼神从屏幕外看着他俩……

　　好在……罗正很快意识到了“观念不同”这个问题。

　　他没再多说，走向柜台，很痛快地结了账。

　　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很能很痛快的结账。

　　“……什么叫【此二维码不支持支付】？”罗正看着自己的手机屏，一脸懵地发出灵魂提问，“你们这里不支持微信支付吗？”

　　老板比罗正还懵。

　　“微信……是什么？”

　　罗正：“……”

　　教授深吸一口气，痛苦地捂住了脸。

　　对啊。

　　这里是特么的异世界啊！

　　异世界哪来的微信扫码啊？？？

　　罗正到底是律师，别看岁数四十多了，人老心不老，脑子麻溜得很。

　　他回忆了一会儿，想到自己看到过姜沐之前进行的【手机支付】的流程后，立刻扭头问刘菲菲：“你最常用的支付软件是什么？”

　　“呃……微支？”

　　“提供贷款服务吗？”罗正追问，“就是那种……手续简单，额度小，真实利率看着低，事实上堪比高利贷的贷款。”

　　反正也就是解一时之急，之后让小沐还了就是了。

　　刘菲菲看罗正的表情像是在看外星人。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服务。”她难以置信道，“不论是谁，不论任何软件，贷款都是要经过一系列的复杂手续的，利率也一定要符合标准……要是真有贷款服务像你说的那样，岂不是特意引诱一些自控能力较差的年轻人去贷款？”

　　罗正：“……”

　　也是。

　　这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罗正突然体会到了某种高道德世界独有的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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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最后，这顿饭的饭钱是怎么付的呢？

　　是罗正发现自己衣服口袋里有现金……

　　当然有现金，这衣服是姜沐亲自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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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罗正还真跟着刘菲菲去了景云私厨。

　　他原本不太想来，在罗正看来，哪怕不从“男性请女性吃饭”这种有些争议的角度出发，自己身为长辈，请小姑娘吃个饭也是很正常的。

　　但……刘菲菲力气大……

　　当厨娘的力气都大。

　　“喏，前面就是我家开的店。”

　　刘菲菲一只脚停着电动车，空出一只手，指指不远处的门面。

　　“怎么样，大律师，来过么？”

　　她似乎很中意“大律师”这个正式里带着点儿调侃的代称，尾音上翘，让人想起金丝雀的尾羽。

　　——原来这家店是她家的么？罗正想。

　　他当然来过这里，来这边的第一顿就是。

　　挺巧，他想。

　　人生总会有些巧事。

　　比如，罗正确实知道这家店菜品的味道，但却并不知道，姜沐为什么要特意选在这家店包场。

　　那天姜沐刚干了“坑害刘不君被老太太训斥”的缺德事，当然也不敢在刘不君眼皮子底下晃荡……自然没机会介绍自己的老师。

　　这会导致很久以后，罗正才会知道一些事情。

　　比如，罗正来的那天，刚好是刘菲菲修学旅行的最后一天，所以，她也并没能见到那晚的客人。

　　刘菲菲只知道爷爷被小师弟坑害了一次，气得骂了十来分钟，表示早晚削他一顿……

　　她没有在意这种小事。

　　因为小师弟没事找抽的次数太多了，不差这一次……

　　这也会导致很久以后，她才会知道一些事情。

　　世界上的巧合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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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有着泥土与潮湿的，芬芳的味道。

　　刘菲菲把电动车停在门外，一个垂在屋檐下，姑且干燥的位置。

　　一只橘猫等待已久似的，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蹲在垫着两张报纸的车篮里。

　　少女用钥匙打开门，“啪”一声，按下灯光。

　　“随便坐，店里今天不营业，就我一个人。”刘菲菲把长发拢好，拿出橡皮筋扎住，“也就是说，你是店里第一个客人，可以免单……有没有感觉很荣幸？”

　　罗正无奈笑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股存在感过强的青春劲儿污染了……莫名的，教授那保持了许久的师者风范消散了许多，连心态也变得年轻了起来。

　　“是的，是的……”他叹着气，“很荣幸。”

　　像个陪小孩子闹腾的大人。

　　发辫扎好后，刘菲菲整了整额前的头发，又找来围裙，给自己裹好。

　　店里的工作人员确实只有刘菲菲一个人。

　　对此，她是颇有怨念的……

　　前文在“年节篇”有提到过，刘老爷子这个人是比较任性的，具体表现就在于……当别家餐馆趁着过年大赚特赚时，刘不君大手一挥——放假。

　　而就在前几天，老爷子的手又大挥了一下。

　　这家人的安排大概是这样的，老爷子和老太太一组，准备去阳城看荷花。

　　老爷爷的儿子和儿媳妇一组，去青城看海喝啤酒。

　　小师弟（姜沐）和二师姐（艾拉）一组……目前在家窝着。

　　然后剩下的一些杂务的员工回家休息，带薪放假。

　　那么上述排列少了谁呢？

　　是的，只有刘菲菲受伤的世界就这么达成了。

　　她放假甚至不带薪……

　　这姑娘也是倒霉催的，换了平时爸爸和爷爷在家，她哪用自己亲自买菜，直接从后厨拿就是，结果现在店里没人，大部分不耐放的食材都被刘不君早早安排干净，刘菲菲想吃饭，要么点外卖，要么就是自己去超市买然后自己做。

　　身为刘不君亲孙女，你说这刘菲菲能选外卖么？真点了简直伤自尊好不好！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买菜算厨娘的必修课之一，就算刘菲菲天赋没艾拉好，可架不住她是亲孙女，有刘不君言传身教，至少挑食材不会有问题。

　　而结果我们已经看到了，菜是买到了不错，恰逢老天爷搞促销，买次菜送场雨，惊喜如雨点般撒来，当场淋个满怀。

　　你就看刘菲菲那个怨气，伽椰子来了都得直呼大姐。

　　“邦！”

　　“邦！”

　　“邦！！！”

　　……不是，这是餐馆没错吧？

　　这动静怎么跟分尸似的？

　　罗正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大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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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饭菜被端了出来。

　　确实很好吃，罗正心说。

　　他并不是那种很专业的品鉴家，但好不好吃还是吃的出来的，特别是刘菲菲也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特意做了两道和刚才家庭餐厅里点的一样的菜色，脸上就差写着“你就看我们谁做得好”。

　　“很好吃。”罗正说。

　　“哼哼~”刘菲菲挑眉，“你就说我刚才评价他们的菜品有没有评价错？”

　　其实还是错的……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那种家庭餐厅本来就该是那个价格和那个味道。

　　如果味道太好，那么店主是怀才不遇；如果价格太贵，那么那里也不会成为孩童拿到好成绩时的奖励了。

　　就现在这样就好，没有人会吃亏。

　　当然，罗正并没有说出这句话。

　　身为老师，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别满口都是大道理，因为老师的责任是让学生听懂，而不是炫耀你的博学。

　　于是罗正只是笑笑：“确实比不上你的。”

　　他的笑容带着师者特有的温润，像是玉石，连悬挂的孤灯也遮不住那微光。

　　“……那是你没尝我爷爷的手艺。”刘菲菲摸摸发尾，“或者我爸爸的……师妹或者师弟的也行，我算我家做的最差的那个。”

　　罗正一怔，随后了然。

　　岁月总会带来一些东西，他教过太多太多的学生，就像是花园里辛勤的园丁，他清楚每一束花的生长周期，就如同他清楚每一个学生该怎么鼓励。

　　“你的师弟和师妹很有天赋么？”他问。

　　“嗯，很有天赋，尤其是师弟……是那种我嫉妒都嫉妒不起来的天赋。”

　　刘菲菲坐在对面，托着腮，语气里是说不清的，如同眺望的情绪。

　　“我很难和你形容那种感觉，这家餐馆是我爷爷开的，他当年是国营饭店的主厨，雷厉风行，从不藏私，任何菜色从第一次试作到融会贯通，最多最多只需要一个月——也就是一个月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能教他做那道菜的人了。

　　我爷爷学得最久的菜只有一道，那就是佛跳墙，因为这道菜的意义很特殊，特殊到他学了四十年……这是我爷爷四十年的心血，是爷爷毕生的自传。

　　而这道菜……我的那个小师弟只学了半年。

　　我尝过，味道和爷爷的一模一样。”

　　刘菲菲的声音有些低沉。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被刘不君监督着做菜，刀工，火候，调味……刘不君实在是个严师，所以刘菲菲小时候没少挨骂。

　　每到这种时候奶奶就会过来安慰她，说像是她爷爷这样的厨子大概全天下只有一个，有所不如是很正常的，不必太放在心上……时间久了，刘菲菲也就认可了这个理论，爷爷确实是独一无二的，承认这点本就没什么，仔细想想还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然后她就碰到了姜沐。

　　像是有个笑话——你自幼游戏天赋惊人，以高手速和神级反应著称，在各种pk赛上名列前茅，过关斩将，最后只是为了在世界上被Silent打一个3：0的集锦。

　　刘菲菲甚至已经有阵子没做过饭了，她当前台，当服务生，有时候也刷刷碗筷什么的……但这并不是一个厨师该干的事情，厨师该做的就只有做菜而已。

　　反正已经知道自己天赋不太好了不是么？既然如此，何必去浪费食材呢？我是食材的话我也愿意被爷爷或者小师弟那样的人料理啊……至少也要是艾拉这种级别的吧？

　　“想这么多做什么，我又没吃过他们做的……现在在我这边，这两道就算味道最好的。”

　　面前，有声音这么说。

　　刘菲菲愕然抬起小脸。

　　罗正的神情很是淡然，淡然得就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也知道我是那种吃家庭餐厅都会觉得好吃的人，对我这种人来说，这两道菜绝对算人间珍馐……说不定是你这次发挥特别好？”

　　他拿了双新木筷，主动夹起一块，放到了少女对面的瓷盘里。

　　“尝尝？”

　　罗正笑着。

　　鼓励的，平和的笑容。

　　他当然不是厨师，也确实没什么品鉴能力……你不能指望一个独自生活且吃了几十年路边摊的男人舌头太好。

　　但他到底是个教授，也就是老师。

　　哪怕面前这个丫头不算自己的学生，哪怕他们才刚认识没几个小时，罗正也并不介意帮年轻人解解心结——尤其是她还请自己吃了顿饭。

　　这本就是老师该做的事情。

　　少女愣住了。

　　一瞬间她的神情无比精彩，就好像刚才淋湿的那一身雨水并没有烘干，而是化作了极北的寒冰，把她的每一寸表情都冻到僵硬。

　　直到窗外，蜷在篮中打盹的橘猫打了个哈欠。

　　少女咬了咬唇，低下头。

　　“真的……很好吃？”

　　“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了。”罗正煞有其事，“不会开玩笑的……不信你可以尝一尝。”

　　他这样开着玩笑。

　　然后他发现面前的姑娘小小张开了嘴巴。

　　手却没有动。

　　她就这么直直望过来，像是在进行某种询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某种红润在她的脸颊上，缓缓升腾。

　　罗正：“……”

　　他看看自己的筷子，再看看少女的动作。

　　又看一眼。

　　再看一眼。

　　……我，没有理解错误……吧？

　　教授当场被硬控住几个回合。

　　这……不合适吧？

　　不对，罗正，你在想什么？

　　你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她这样的举措，代表着她对你的信任，和对你师德的认可。

　　反倒是你，想到哪里去了？

　　再说，你想一下刚才的扫码事件……说不定在异世界，这种举措根本没什么特殊意味呢？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自我批判了一番后……罗正默默绷住表情，颤颤巍巍拿起筷子。

　　夹起。

　　递过去。

　　嚼。

　　很自然的进食。

　　不知是不是错觉。

　　刘菲菲似乎咀嚼了特别久。

　　久到猫儿从车篮中跳出来，嗅着饭香进店，发出“喵喵喵”的乞食声。

　　她的喉咙才稍稍耸动一下，把食物咽了下去。

　　“……可能，这次发挥确实比较好。”

　　刘菲菲小声说。

　　微顿。

　　望着罗正。

　　“大律师。”

　　“……你还是叫罗正吧。”

　　“那罗老师。”

　　“呃……嗯。”

　　“你之后要是有时间，能不能帮我试试菜？”刘菲菲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就是，一些练手作……嗯，就是……”

　　顿了两秒。

　　“反正比家庭餐厅做的好吃。”

　　她说。

　　罗正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仿佛这一瞬间……自己开始了某种“选择”。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哪里来的。

　　只是感觉……如果他摇头，面前这个女孩子大概又会变回之前那种不自信的模样。

　　吃个饭而已。

　　好像……没什么问题？

　　听小沐说，自己好像一个月就能过来一次。

　　帮小丫头树立下自信心，也算积德了……还有，饭钱得备好，不能真让人家小姑娘白做饭……

　　于是，罗正点点头。

　　“行啊。”

　　如同确认的敲击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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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钟不回家，你在这边……喂猫？”

　　这是过来拿东西，结果发现屋里灯居然开着的艾拉。

　　“菲菲你不会是病了吧？”

　　“你管我。”刘菲菲当场就是一个斜视过去，“我喜欢猫不行啊？”

　　“喜欢你就养一只呗……不过这只好像年龄不小了吧？总感觉养不了很久……”

　　“你管我。”刘菲菲又说，“我就喜欢成熟点的不行啊？”

　　艾拉奇怪地眨眨眼：“错觉吗……你今天心情是不是特别好？”

　　“你管我。”刘菲菲再说，“我就喜欢下雨天不行啊？”

　　“……好好好，不管你不管你。”

　　画面的最后，是那只橘猫。

　　它蹲在桌沿，欢快地啃着面前满是酱色的肉块。

　　一只手伸在它面前，趁猫儿用餐时，悄摸摸挠着它的下巴。

　　沿着这只手向上，我们能看到一份矜持的笑。

　　少女抿着唇，挤出粉色的唇线。

　　良久。

　　那抹唇线无声翘了翘，翘出一道欢欣的弧。

　　如同雨水在夏空中弥留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