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NO.16 罗正的春天＆浅雨不休

　　“……你说谁是男主角？”

　　姜沐头上像是顶了个慢速转动的加载图标。

　　“罗正。”播映员说，“我帮你介绍一下，罗正，性别男，四十七岁，职业是律师和大学教授……”

　　“谢谢你帮我科普我爹的资料啊，停。”姜沐翻白眼，“可是教授怎么能是电影主角？”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播映员说，“你俩都是异世界人，你都能当主角，他为什么不行？”

　　这弔人显然诚心和姜沐逗闷子，就没准备正经回答。

　　看在他老婆快要生了的份上，姜沐决定不搭理他……

　　“如果我没记错，电影院里并不只局限于‘这个世界’的故事……也就是说，可能是在‘那边’发生的事？”

　　姜沐提出一个很有可能的猜想。

　　“难道教授多年未娶，并不单纯是献身法律，而是另有别因？比如说，在他年少无知的时候犯了错，被人诬陷上了法庭，这时一位胸大腿长ol装的成熟律师姐姐横空出世，不畏权威，据理力争，在少年人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多年以后他成了业界有名的律师，再次偶遇白月光，却发现当年的律师姐姐早已迷失，为了权力和金钱委身于秃胖煤老板，甚至成为了知法犯法的加害者，然后教授怒而上诉，捍卫了自己的理念，把对方送进了监狱，然后自此封心锁爱，献身于公平与正义，终生不娶……”

　　并即兴捏造出一段儿狗血剧情……

　　此言一出，连旁听的播映员都眼角抽搐起来。

　　“……很有意思的故事。”男人说，“出去后别忘了给你家教授分享一下。”

　　“少来，我又不傻。”。

　　姜沐很少会当着罗正的面，说一些会让自己挨削概率激增的话题。

　　一般只在书信上说。

　　像这种行为，我们通常称之为贱……

　　“那这电影你看么？”播映员说。

　　“大哥你是知道我的。”姜沐很是真诚，“我很少干侵犯他人隐私的事情。”

　　“嗯……但是？”

　　“但是教授于我不算外人，看他的剧情不算犯错，开开开！”

　　“我就知道……”播映员叹气，“那么，欢迎收看……《浅雨不休》”

　　荧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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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胶带滚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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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的最开篇，是一个男人，还有一场大雨。

　　出乎姜沐意料的是，屏幕里并没有出现一张年轻的脸。

　　罗正依旧是那副模样，短发，一字胡，眉宇很是坚硬，鬓角有些许白意，但总体还是黑色，称得上一句老帅哥，有种“不会照顾自己的独居男人”特有的气质。

　　姜沐没见过照片，却听罗正讲过，说他以前成绩一般，爸妈管得还很严，考不到一定成绩就得挨几巴掌，为了避免挨揍罗正就会满街乱窜，大夏天去河里抓鱼什么的……

　　于是姜沐脑海中就会浮出一幅画面，色调大概是灰白的，照片里年轻的罗正站在没小腿的河流，裤腿挽得很高，太阳的暴晒下少年人眯起眼睛，满是稚气的面容被晒得扭曲，留着那个年代很流行的港式分头，用力地在河里抓小鱼小虾。

　　仔细想想，这样一个男人或许年轻时还是很帅气的……虽然老了也不差，但老了就是老了，老了的意思就是不能再做年轻时的事情了，见到漂亮姑娘也不能上去搭讪，而是满脸严肃问一句同学你怎么还不回家……毕竟罗正是老师。

　　姜沐莫名有些当儿子特有的感触，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屏幕上。

　　屏幕里下着大雨，哗啦啦的雨，夏天的雨总是又大又急，瓢泼一样落下来，雨点把树叶打出啪啦啦的响声，噪得听不到汽笛。

　　是姜沐很熟悉的街道，大概位于神农氏族地和景云私厨的中间。

　　就算是路痴也是能记得一些地方的，因为这条街上有个很大的百货超市，每次姜沐去景云私厨接艾拉回家都会路过这里，到了这里时金发姑娘就会从电动车后座上跳下来，拉着姜沐的手进去买些东西，生肉啊黄瓜啊菠菜啊等等，那些菜被打包好放到前面的车篮，然后艾拉又会很自觉坐回后座，拍拍前面的座位，朝少年人露出一个“快来快来”的小眼神，像个唤猫的铲屎官。

　　夕阳西沉，少女身上满是动人的油烟气……于是姜沐就记得了这条街，或许会记很久很久。

　　罗正站在街旁躲雨，身后是五光十色的灯牌。

　　从他教出的姜沐的相关情况就能看出，罗正也不是那种能照顾到自己方方面面的男人……比如突发奇想准备出来溜达溜达时，罗正完全没想起看看今天的天气预报。

　　所以也完全没准备带伞。

　　不看天气预报还不带伞的人，早晚有一天要被堵在屋檐下寸步难行。

　　同样寸步难行的并不只有罗正一个。

　　和罗正这个老男人不同，旁边这个女孩子没有任何“老古董”的气息，一丁点儿都没有。

　　她穿着纯白的衬衫，背上有些湿痕，大概是仓促时淋上去的，下身则是便于活动的短裤，很骄傲地展示着两条长腿的弧线，裤袋紧紧绷着，感觉连智能手机都装不下；脚下干脆就是露趾凉鞋，在水洼上小跑时泥水大概都能溅到小腿上。

　　这姑娘浑身上下都写着“青春靓丽”四个字，和深蓝色男士衬衫和灰色长裤的老罗站在一起，说是父女都得怀疑爸爸晚婚……

　　屏幕外的某人张大了嘴巴。

　　就像是头上的加载图标卡了。

　　——且不提浮现出某种猜想的观众。

　　“真倒霉……白天的天气看着也不像要下雨啊……”

　　女生探着脖子眺望远方，天空一片暗黄，像是在橱柜里放了很久的老照片，暴雨斜切而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隔开。

　　她有点郁闷又有点埋怨，跟被渣男骗了一遭似的……但其实只是被天气预报摆了一道。

　　闷闷不乐了有一会儿，女生注意到身旁保持着礼貌社交距离的老男人，有些疑惑：“这么大的雨，大叔你怎么这么开心？”

　　罗正：“……”

　　你……就这么水灵灵的、没有任何铺垫地朝我搭话了？

　　这边世界的女孩子家家这么没警惕心么？

　　换了别的时候，罗正高低得摆出教育家的气质，给旁边这丫头片子科普一下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然……此时的罗正，刚从京城律法大学里出来。

　　他为本世界法律的宽松而欣慰，也为这里的高水平的普世道德而满意。

　　说白了……心情好。

　　因此，罗正并不介意给这个学生辈的姑娘都逗闷子。

　　毕竟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长辈的玩笑吧。

　　“为什么下大雨我就不能开心？”罗正笑笑，“我属盆栽的不行么？”

　　女生：“……”

　　她望着倒珠般倾泻而下的大雨，心说这话还真有道理。

　　人家就喜欢下雨怎么了，又没碍着你。

　　其实女生也没那么讨厌下雨。

　　这几天这么热，下点雨还能凉快凉快。

　　谁不喜欢下着雨窝在房间里看小说那种感觉呢？

　　可我现在没在家啊！我只是出来买个菜啊！

　　我好悲伤，想在雨中杀肖邦……

　　她悲伤得拿出手机，一只手绕到自己身后，握起小拳头把一侧抵在墙上，再把腰肢靠在小拳头的另一侧，开始看小说。

　　看了一会儿后，女生默默把手机重新放回去。

　　“大叔。”她又看向罗正，“去屋里坐坐不？”

　　两人身后就是家家庭餐厅。

　　罗正的表情有种迷茫。

　　“你……在和我说话？”

　　女生下意识左右看了看。

　　“这……还有其他人吗？”

　　她的表情更迷茫。

　　还有点看恐怖片似的害怕。

　　罗正心说原来你还有害怕这种情绪啊。

　　你知道害怕还和我这种独身一人的老男人搭话？

　　也不是罗正反应过度……他那边的世界就这样，案子到处都是。

　　跟他妈的律政题材的长篇漫画凑主线支线似的。

　　“为什么？”罗正问。

　　“呃……因为我手机没电了？”

　　这姑娘可能是当过前台或者服务员什么的，主打一个热情和自来熟。

　　“不，我是说……算了。”罗正顿一下，微微点头，“也行。”

　　他中午出的门，兜兜转转也算走了一下午，像只迷路的信鸽。

　　收获虽然很多，累还是会累的。

　　坐下来歇歇也成。

　　然后他们进了家庭餐厅。

　　是那种很普通的餐厅，比路边摊的价位高一些，但也高不到哪里去；旁边有几家学校，所以餐厅整体的装修风格是比较年轻化的……有点像汉堡快餐店的那种风格。

　　【装修很不错……有点过于不错了。】罗正走进餐厅，瞥了眼不远处的桌子，以及上面的饭菜，【货真价实的现做饭菜，不是那种包装类预制餐……但价位并不高……】

　　也就是说，要么这家店是店主自己的房子，要么……门面的租金并不贵，也就是整体的房价不贵。

　　从自己这一下午观察的结果来看，后者的概率更大些么。

　　这里是京城，连京城的房价都不高……如果没有一些限制转户籍的政策，那就说明，在这边，各个城市各方面的差距并没有大到让人急着离开家乡的程度……

　　想到这里，罗正的心情更好了些。

　　这些当然和罗正没什么关系，先不说他不是这边的人，哪怕他是、且准备买套房子当住所……这事儿大概也不需要罗正自己操心。

　　只是对这个男人来说……能从方方面面，感觉到这边民众“安居乐业”这一情况，本就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

　　他做不到“先天下之忧而忧”，但至少拥有“知天下之乐而乐”的权利。

　　他是个人如其名的人，仅此而已。

　　可惜……这种高尚的心理活动并没有被罗正体现在表面。

　　女生歪歪头，望着突然勾起嘴角，莫名开怀微笑的老男人，只感觉满头问号。

　　这人有这么喜欢下雨吗？

　　古古怪怪……

　　华夏有一句话古话——来都来了。

　　正好现在也差不多到了饭点……趁着罗正观察周围的时间，女生很是娴熟地跑到了前台，问了几句，把菜单要过来，画上俩圈，再重新递回去。

　　等罗正回过神时……面前已经出现了两盘热腾腾的小菜。

　　罗正：“……”

　　怎么这就开饭了？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剧情？

　　我也没按快进按钮啊？

　　显然，我们的教授完全不适应本地姑娘们警惕心的低下程度……

　　……算了，吃就吃吧。

　　就当是有学生请自己吃饭……不过待会儿要去结下账，罗正心想。

　　“还行吧……嚼嚼。”女生鼓着腮帮子，小嚼两下，中肯评价，“火候不太行……勾的芡味道也一般。”

　　“是么？我觉得还不错。”

　　“还没我炒的好呢……”女生说，“更别说我家里的别人了。”

　　罗正笑笑，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年轻人交流，他这个笑容倒有些年轻的样子了，大概就是……“我知道，但我有我的道理，而且你管不着”的感觉。

　　见状，女生反倒不服气了似的。

　　“没骗你，真一般。”她说，“等待会儿雨停了，我带你去我家那边尝尝，我家开餐厅的……让你感受下真正的美味。”

　　“多谢好意……不用了。”罗正夹了一筷子，“这里就挺好，我看了价格，很便宜。”

　　女生一愣：“便宜多正常……原材料也便宜啊。”

　　“你家大概是开餐馆的……”罗正没有回应女生的话，而是道，“还是那种很高级的餐馆？”

　　“差不多。”

　　“那你觉得，我们右手边那桌的顾客也能去么？”

　　女生下意识扭头。

　　耳畔，罗正的声音莫名有种谆谆教诲的感觉：

　　“那是个普通家庭，普通的父亲，普通的母亲，普通的孩子。”他缓缓道，“父亲的左手无名指，显示他结婚很早，至少那时候他的无名指还没有那么粗；偏大的臀部，说明他从事某种需要长坐的文案工作，且大概率需要长久直视屏幕；衣服上的痕迹，则说明他对他的妻子和孩子很珍爱，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这个家庭并不富裕，或许对他们来说，来家庭餐厅的聚餐，已经是难得的‘奖励’了，因为这里是室内，装修也不错，还有大屏电视，电视里放着儿童节目……现在差不多是暑假开始，所以我猜，孩子这次的成绩大概很不错。”

　　罗正顿了顿，“我知道在这边，高级餐厅大概是真的‘高级’，美味到让我难以想象……但很抱歉，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太喜欢那样的场合，我更喜欢深夜的面摊，学校门前的小食，油兮兮的大排档——那会让我感觉，我还没有站得太高。

　　我是一个律师，还是一个老师，如果连我也往高处走，不舍得往下面看一眼，那未免也太不称职了。”

　　窗外的暴雨中他这句话说的那么淡然，像是海中的礁石。

　　女生沉默半晌，忽然虚起眼：

　　“说这么多其实还是不会做饭吧……可能连婚还没结？不然大叔你妻子怎么可能会让你一直在外面吃？”

　　罗正剧烈咳嗽了起来。

　　“你这！……算了。”

　　不和这种丫头片子计较。

　　然后，罗正看到对面的女生笑了起来。

　　很符合对方年龄的，青春极了的笑容。

　　“抱歉抱歉……我就是想抬个杠，还是很有道理的啦。”

　　女生主动伸出小手，捏住男人的手，友好地握一握，“是我有点冒昧了，主要是总感觉你和我小师弟有点像，好有觉悟的感觉……但他这段时期沉迷谈恋爱，都不经逗了……唉唉！”

　　女生很夸张地叹了口气。

　　“认识一下，我叫刘菲菲，刘备的刘，人间四月芳菲尽那个菲。”

　　“你叫什么，大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