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NO.14 三观破碎的教授

　　罗正见识过很多男女情感破裂。

　　前些年还好，这些年不知道是社会压力过大，还是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反正……这个时代，谈个恋爱已经很难了。

　　男生嫌弃女生不体贴，女生嫌弃男生没出息，甚至都算正常的。

　　至于不正八常的……什么“新婚前夜准新娘召集八个男闺蜜cos一人成乐队的汤姆猫”啊，“男人突出车祸几位家属一齐看望，才发现背地里有三个老婆组成三个家庭”啊，甚至是“丈夫养家多年被妻子背叛，公堂对审一哭一笑”啊……

　　没办法，当律师的，对社会风气的精准把控属于基本功。

　　一些发到网络群里都会被怒斥“你他妈真是搬屎大王”的案件，罗正不仅要看，还得把影像记录要过来，一点都不快进的看完……

　　甚至没法报工伤。

　　说到底……像姜沐这种“寻求真相”的人是不多的；更多的，还是顾言这种“我，律师，打钱”的人。

　　而这二人的结局，也足以证明……如果你还想靠这行养家糊口，最好少讲究什么“不愧于心”，多去想想“怎么赢”。

　　总之……在翻阅了那么多卷宗记录后，罗正自认为阅屎无数，不论再奇葩的分手理由，自己都能淡然处之。

　　我翻了那么多屎，什么厕所没见过？

　　然后罗正碰到了一对儿吵架的小情侣。

　　“你可不可以对自己好一点？？？”

　　“当然不能，如果我对自己好还不如对你好，我哪里配和你结婚？”

　　“那婚姻对你来说不就是牢笼么？既然这样还不如不结了好了！没有我花钱你会幸福很多的……”

　　罗正：“……”

　　他们是在说什么小语种的语言吗？

　　反正我听着不太像中文。

　　印象里中文不是这么排列的啊……

　　罗正难得在心中吐了个槽。

　　当然……吐槽归吐槽，教授行动也没慢。

　　虽说这小两口的对白自己听不太懂，但大热天的站这里吵架肯定不合适……容易中暑。

　　只见罗正立刻走上前去，并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气质从“遛街大爷”切换成“靠谱教授”，轻咳两声：“年轻人，冷静一点，别激动。”

　　微顿，一脸和善，“怎么个回事啊？”

　　劝架是个技术活，因为人在吵架时很少能保持足够的逻辑，通常就是比谁声音大……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之后大概会经历至少五分钟的“都是他的错，是他xxx”“明明是她的问题，她xxx”的废话时间。

　　不过问题不大……再脑淤血的场景，还能比自己教出来那群货色更让人脑淤血？

　　就当这对小年轻是自己的学生呗。

　　起码他们俩不会让自己在教育界声名狼藉啊！

　　对待姜沐以外的学生时，罗正一向特有耐心。

　　不出罗正预料……有自己这么个“劝架人”在，小两口果然在“谁的错”这边有了争端。

　　“抱歉……是我的错。”男生沉默一会儿，“我没有考虑到她对我的心疼，只是很自私地对她好……是我没照顾到她的心情。”

　　“才不！是我的错。”女生低下头，“是我太贪心了……明明他付出那么多我应该开心的，可我还是总想让他过好一些……刚才他付账时我不该闹脾气的，连难得的约会都破坏了……”

　　“是我的。”

　　“我的！”

　　“我的错。”

　　“我的我的我的！”

　　罗正：“？”

　　所以这俩人真的有在说中文吗？我怎么觉着听不懂呢。

　　怎么的，难道说京城本地语言如此高深，层层加密，我这个臭外地的连旁听的资格也没有？

　　按照流程，你俩不是应该立刻指责对方，然后我耐心引导，然后你们发现对方的不容易，再然后我勾起你们对过去感情的回忆，最后才是你们互相原谅朝对方认错吗？

　　你们是不是莫名其妙跳过了一些步骤，直接来到了最后一步？

　　……以及都到最后一步了，你们是怎么又吵起来的？？？

　　这一幕槽点实在太多，罗正此时主打一个凌乱。

　　算了，先劝他们找个阴凉地儿吧，别中暑了……

　　随着小两口到了一处老巷子后，罗正开始熟稔且温和地劝说：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别吵啦……你们看，对方也不容易啊……”

　　“对啊！”女生瘪嘴巴，“他都那么不容易了，都快把工作的钱全都给我了，刚才冰淇淋居然还要他来付账！”

　　罗正：“……”

　　教授表情不变，默默换了个逻辑：“其实他也没那么不容易的，你可以相信相信他……你看你这位男朋友人高马大，一表人才，肯定是国家栋梁，赚钱容易得就和喝水一样！”

　　说真的，罗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他发现自己特喵的居然劝成功了……

　　女生先是一愣，扭头看看自己男朋友。

　　看了三四秒，她小心翼翼问：“亲爱的你这么厉害吗？”

　　男生这时候当然不可能否认……这是个男人都必须点头啊！

　　“那当然！”男生大手一挥，“别说买个甜筒，再买几个都可以！”

　　“唔，之后的还是我付账吧，就算你很厉害，赚钱也很累啊，赚的钱我这里都存着呢……结婚后，还要买房子……”

　　“你刚才……不是，嗯，不是说不结了……”

　　“全都是气话啦，之前都说好了的，怎么可能会反悔啊……你的钱还在我这里呀……”

　　俩人腻腻歪歪的同时，还不忘记对路过的好心教授诚恳道谢。

　　特有礼貌。

　　罗正：“……”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表情。

　　往好处想，至少算是做了次好事。

　　虽然过程确实有点奇怪……可能是这对小情侣都特别为对方着想吧……

　　不得不说，看到这种“一眼就能看出以后会很幸福”的小两口还是蛮让人心情好的……就是太过少见。

　　或许几十年才能遇到一例？罗正心想。

　　而就在此时。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三人同时扭头，便看到……一位看模样七八十岁的老人家正仰面躺在地上，神色痛苦，呼吸明显加快，在他身旁，一根木质拐杖“当啷”一声，倒在滚烫的青石砖上。

　　罗正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今天的空气实在很滚烫。

　　烫到了肺里。

　　在很久之前……“要不要扶摔倒的老人家”，并不是需要作为一个疑问句。

　　而在很久之后……“要不要扶摔倒的老人家”，也不太是一个疑问句了。

　　在某些事切实发生的时候，你才能真正体会到……“社会道德的倒退”，是切切实实发生着的事情。

　　心思电转之间，罗正已经快速捋清了局面。

　　首先，自己肯定是要去帮忙扶起来的，哪怕有“风险”也无所谓……自己是律师，律师的存在意义或许不单纯是为了公平和正义，但至少不应该再去败坏这些。

　　其次……自己身边这小两口绝对不能去。

　　他们是年轻人，还是那种身家不算很充裕、彼此感情却很深厚的年轻人。

　　这样的少年少女很难得，他们以后的生活或许会艰难地幸福着，但……如果他们真的遭遇了眼前这个“风险”，那这对小两口的未来是真的有可能被毁灭殆尽的。

　　“小伙子，你帮我拿下手机。”罗正念道，“我……诶不是你等等！”

　　男生站定：“怎么了吗叔？”

　　一边说，一边还往摔倒的老人那边看看，隐隐焦急，“有什么话之后再说行吗？”

　　罗正心说还之后，真被讹上了你就没有“之后”这种东西了！

　　“我去吧。”罗正道，“我不怕的。”

　　“怕……什么？”男生一头雾水。

　　罗正：“……”

　　他发现……自己还真不好解释。

　　总不能光明正大把“碰瓷”这事端出来吧……

　　这小伙子看着挺善良的，不能打击人家主观能动性。

　　当然，罗正也有怀疑——难道说在这边，“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这种惊世名言还没出现？

　　不不不，身为律师，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盲目乐观……

　　就算真的没有，“碰瓷”这种事情肯定是会有的。

　　罗正只能说：“你……不想想吗？”

　　“……这有什么好想的？”男生一脸“你是不是在说中文”的迷茫表情，“我过去扶个老人怎么还得想啊？”

　　罗正没能说出话。

　　对教授来说……这话有点过于振聋发聩了。

　　是啊，尊老爱幼这不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么？为什么还要“想”呢？

　　这时候，比起“不假思索”，“三思而后行”反倒显得悲哀了起来。

　　心理活动归心理活动……看到男生小跑过去后，罗正当即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有这份视频资料在，哪怕真出现“讹诈”，也是可以解决的。

　　不过那时候，世界上或许就会又少一个“我过去扶个老人怎么还得想”的好孩子了……

　　所幸……那位老人家并不是讹诈，单纯就是摔倒。

　　被扶起来后，老人家先是靠着墙缓了一会儿，然后就是对着男生千恩万谢，接着男生开始给老人家家属打电话，家属过来后了解了情况，再次对男生千恩万谢，于是就是请吃饭（拒绝），塞红包（拒绝），介绍女朋友（严词拒绝）……等一系列结束，都半个多小时了。

　　处理完这些事，男生才挠挠头，看着罗正手机里的视频，不好意思笑笑：“您怎么还录视频的……这多不好意思……”

　　看表情，莫名有种做好事不留名，结果被留影了的窘迫。

　　罗正看了这小伙子几秒，长叹一口气，决定还是严肃地说一下。

　　好心当然可以，但防人之心最好别放松。

　　“别不好意思。”教授认真说，“这是防止你被讹诈的。”

　　“讹……诈？”

　　男生的语气像是在念什么生僻词儿。

　　“对，讹诈。”罗正耐心解释，“你们两个孩子最好都记住，比如说，那位老人并没有犯病，而是假装自己摔倒了，专程等你过去扶；

　　这是老巷，旁边没什么摄像头，就算有，也基本都是那种不太清晰的……这种情况下，他要是突然抱住你的腿，说是你撞倒了他，要你赔钱，你怎么办？”

　　对面小两口很有夫妻相地展露出同一种目瞪口呆。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中文吗？

　　我怎么听不懂呢？

　　“这种人……”男生憋了半天，“神经病啊？图什么啊？”

　　“图钱。”罗正无奈。

　　“可这怎么可能讹到钱？”女生也问，“他这样会被判刑的吧？”

　　罗正无声叹了口气。

　　总觉得“正义是有力的”“真相是能决定一切的”，也是没打过官司的清澈愚蠢年轻人特有的认知了。

　　然而……事实如何，这位教授早已见过了太多太多。

　　“很可惜，是能讹到钱的。”罗正轻叹，“因为一些局限性，一些执行问题，以及种种原因……目前为止，这种讹诈被判刑的概率相当之低，反倒是受害者，有些甚至只能以死证清白。（平行世界）”

　　教授也算好心解释了。

　　然……面前这个男生很是皱了一会儿眉后，摇摇头。

　　“叔叔你有些太悲观了。”他挠挠头，很困惑的模样，“我解释您可能不太信，不过正好我记得旁边就有座法学院，走，咱们去问问。”

　　对面这位专门来劝小两口别吵架，男生自然不会觉得陪对方去某个地方会浪费时间什么的。

　　罗正想了想，点点头。

　　他也想去这边的法学院看看，有人带路是好事儿。

　　正好……有学校里专业的教授在，也能帮这俩很不错的年轻人长长心眼，哪怕稍微自私一些，也比受累一生更强。

　　然……

　　“老人讹诈？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不过这个假设倒是很有意思，只是基本不可能出现……得蠢成什么样，才会进行这种绝对会败诉的讹诈？”一位古板的教授。

　　“对，有点过于空想化了，就算真的有，讹诈者也必然会遭到严惩……这么缺大德，不怕雷劈么？”一位幽默的教授。

　　“他妈的，居然还有这种事？谁干的？揍他狗曰的！”一位过于真性情的教授……

　　罗正：“？”

　　不说中文难道是这边世界的某种流行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