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NO.3 恋如雨止，爱如飞鸟，情如风起，夜有双娇

　　“……但是，姜哥哥为什么还不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呢？”

　　珑儿呢喃似的，轻声说。

　　“男朋友该对女朋友做的，未婚夫该对未婚妻做的，丈夫该对妻子做的……很重要的事情。”

　　真是个好问题，姜沐想。

　　珑儿应该会感觉很奇怪吧？玲儿应该也会很奇怪，这丫头是有些呆，可却不傻……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自己的纠结和犹豫或许真的很奇怪。

　　姜沐想起曾经，自己还是律师的那个曾经，那时因为一些政策，两个世界最大国家中隔着高墙，信息的高墙，大家并不了解也不太关心彼此的生活，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像是同一个洞里的两只蚂蚁。

　　但因为一些意外，他们有了交流的渠道，就像高墙中多出了一个洞……于是有人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学校的午餐是需要贷款的，血这种东西是可以卖的，也有人才知道，原来上大学并不需要申请伴随终生的贷款，活着确实很累，但还不至于只能等死。

　　两国人民看到彼此生活的感觉，大概就和女孩们看姜沐的感觉一样。

　　是啊，为什么不做一些事呢？在这个世界，一些事早就该发生了，是女生不漂亮么？是男生身体抱恙么？是情感不够热烈么？

　　都不是，你们认识了那么久，爱得那么深沉，少女那么美丽，少年人那么强壮，情感不够热烈更是说笑，如果连这都叫“关系不够好”，梁山伯和祝英台大概也只能是“稍微有点好感”。

　　如果在这次旅行前，姜沐大概依旧回答不上来珑儿的问题。

　　好在他终究做出了改变……在那个寂静的，满是星月的夜晚，在两个女孩子的联手攻略下，少年人选择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他依旧执着，只是拥有了偶尔放纵的权利。

　　被远处踩水声惊飞的鸥鸟抛下的阴影中，姜沐摸了摸珑儿圆润的额头，笑眯眯的：“真难为你居然能问出来……如果咱们这是在玩文字向游戏，这么一句话至少要扣掉你百分之九十的勇气吧？”

　　很难描述小蛞蝓此时的表情，她拽着姜沐的衣角，表情害羞又局促，脸颊是炸裂一样的红，在黄昏的光中像是一朵弹嫩的布丁。

　　饵这么看来【勇气】岂止扣了百分之九十，至少扣了九十九。

　　鳩姜沐不再逗她，很是认真的思索了一段时间。

　　吕珑儿低头，看着姜沐的手，骨节分明，结实又有力的手。

　　“你看过《恋如雨止》么，一部东瀛的番剧……我这段时间没追过番，不知道这边有没有出这部。”

　　珑儿妹妹有些发呆，摇摇头。

　　她是宅女，对动漫虽说没游戏这么大的兴趣，但也是看过不少的，确实没听过这一部。

　　“呃……好吧。”姜沐挠挠头，这也在预料之中，由于两个世界各方面三观都不太相同，表现在文化作品上当然也会有类似改变……很多作品只有名字和姜沐记忆中一样，内容则总会有或多或少的出入。

　　更有甚者连名字都变了，比如《人渣的本愿》这名字和内容显然就不太符合这边的三观……

　　姜沐停顿了一下，“大概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和一个十几岁高中女生的故事，背景是现代的都市，基本就是日常恋爱剧……只是和普通的剧情不同，这篇刚开始，女生就向大叔告了白。”

　　“然后他们在一起了？”

　　“珑儿，在我曾经生活的地方，并不是所有的爱都会有结局的。”姜沐笑笑，“大叔是个很负责的人，他拒绝了女生的告白，说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了，想想别人会怎么说，女生说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大叔又说自己可以当她父亲了，女生说两人又不是真正的父女……

　　女生这种执着当然是有原因的，她曾经是田径部的主力，却因为一次意外肌腱受伤，哪怕治愈了也留有心理阴影，某天复诊后她遇到了大雨，在一家家庭餐厅里呆望窗外的雨景，这时身为店长的大叔出现，给她送了一杯咖啡，并表演了一个小戏法，还鼓励地说‘很快就会雨过天晴了’……对年轻的女孩子来说，这一幕大概已经足以成为喜欢的理由了。”

　　吕珑儿无声点点头。

　　时至今日她仍能想起那个盛夏的中午，漫天的光把空气里的每一寸都塞亮，那是姜哥哥和她见的第一面，虽说他把她认成了姐姐……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重要的是姜沐请她吃了甜筒，那么大的太阳下两人还加了好友，那是女孩通讯软件上第一个好友，也就是在这之后，吕珑儿才知道通讯软件上还有【特别关心】这个功能。

　　很多爱恋的开始未必总是轰轰烈烈的，很多时候你们已经结婚几十周年纪念了，久到大家脸上生了皱纹头上有了白发，可你仍然记得相遇的那一天，记得太阳那么大天空那么蓝，她笑得那么好看……你也就记得这么多，因为当时确实没什么特殊的，又不是所有人谈恋爱都得像某个少年人一样从爬墙头开始。

　　仲但这并不妨碍你的记忆那么清晰，清晰得好像发生在昨天……那一天确实很普通，只是一次普通的相遇，但又那么生动，生动得像是用一百种色彩涂在了纸上，连颜料的味道都清晰可闻。

　　“然后呢？”吕珑儿问姜沐。

　　小蛞蝓是很好的听众，因为她的话一直很少，很注意听人说话，同时也很关心故事的结局。

　　“然而女生心中大叔的‘温柔’其实并不是温柔，只是一种磨平了棱角的营业手法，身为店长，任何失意的人坐在那里，他都会这么说。”

　　姜沐说，“所以这其实是一场误会，甚至也并不算很美丽，所谓的喜欢更多只是一场虚幻的影子，如果大叔是一个年轻人，他大概并不会介意一段感情，因为女生很美丽，头发又黑又长，五官端正身材苗条，男生就是这种会因为美丽动心的生物……

　　可惜大叔并不是，他是个好人，也自嘲是个失去了梦想的空无一物的人，直到结局，他都没有接受女生的告白，因为女孩还年轻，可以冲动，但大叔不行。”

　　姜沐顿了顿，“珑儿，我会说起这个故事，并不是说我也失去了梦想或年轻，但真要说我确实已经不小了，上辈子我活到了大概三十岁，今年我是十七岁，哪怕这种情况不能单纯用三十加十七来计算，那我至少也已经三十岁了……这种年龄的男人，总会想一些事情。”

　　说到这里，姜沐特意停顿了一下，再次摸了摸珑儿的头发，入手有些微凉，手掌按下去时，似乎又有着温润的暖。

　　“一直以来我纠结的事情一直都有很多，比如结婚时的礼仪，比如圆房时的顺序流程……听着好像很不着调，但我真的一直在想这种事，想得战战兢兢；

　　也有一些不算很大的事情，如果哪天你和玲儿突然问我到底是更喜欢你还是喜欢玲儿，我该怎么组织语言……总不能干巴巴说‘都一样’，这么说也太敷衍了……”

　　姜沐轻声说，“当然这些都是‘很头疼但不至于很严重’的事情……也有些是很严肃的。”

　　“是什么？”珑儿问。

　　“是假如有一天，你们突然发现，同时爱上一个人会很累，得到的东西会没那么多，会不符合你们的心意，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很久很久的以后，你们准备离开……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吕珑儿瞪大了眼睛。

　　没有社交经验的小蛞蝓实在很好懂，此时此刻，她的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急得差点打断姜沐的话。

　　姜沐的手早有预料地落下，沿着马尾辫朝下，轻轻拍着少女的脊背，把她安抚下，“别担心，别担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还没有说完呢。”

　　“这个问题我确实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前几天才得出答案。”姜沐一字一顿，“答案是，死都不会放手。”

　　他的嘴角渐渐平下，不再温柔地笑，而是扭头看向天空，海边的夕阳那么明亮，明亮到像是要在大海上灼出一个洞，但少年人的目光却那么坚硬，坚硬得甚至不像是他自己。

　　“我不会放开你们的，你，玲儿，素衣，艾拉，所有人都是，不会再多，也绝不允许少。”姜沐说，“曾经我经历的幸福真的很少，所以每一份幸福我都要珍藏在心里，那是我最珍贵的宝物，是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情染指的东西，如果有坏人想抢走我的幸福，我就把他送进监狱；如果有悲剧想污染我的情绪，我就扭转它。

　　而现在我的幸福具象化了，它不再是一段模模糊糊的父子关系，不再是吃了一次蛋糕这种短暂的过去，我的幸福就是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我爱的和爱我的人……我一直是个贪婪的人，所以你们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唯独这一点，我绝不会被这个世界改变。”

　　“如果你们要从我身边离开，临走前大概需要敲断我的十根手指；如果有人想把你们抢走……我就杀了那个人。”姜沐望着远方的飞鸟说，“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人可以限制我，除了世界本身。”

　　真难想象这种一点也不体贴，甚至称得上残酷的话语会出自自己的口中。

　　一直以来，姜沐都以为自己是那种很心软很心软的人，听到有哭声会去寻找，看到有单亲家庭抱着孩子跪下就会免去相关费用，看到有深夜卖冰棍的老太太就会出钱把存货全部买下……用老顾的话说，就是那种“这辈子都挣不到钱”的货色。

　　可姜沐其实不是，一个心软的孩子是不可能列出精密的计划，再反手把人贩子卖掉的……他之所以会帮助一些人，只是还记得那些冰冷的夜晚里，从高窗或门扉的缝隙里传递过来的，柔和的月光。

　　他或许并不算是好人，他只是渴望那份光，把一切遮住光的东西挪开。

　　“当然，如果可以，尽量还是别那么残忍地敲断我的手。”姜沐挠头，“比如可以先从‘短暂的夫妻矛盾’开始，让我有献上膝盖来抢救的机会……”

　　吕珑儿无声扶住额头。

　　“姜哥哥。”她哀叹，“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种‘说完一大段帅气的话后总要垮下来’的毛病改一下啊……”

　　“……我下次注意。”姜沐眨了下眼睛，“不过，‘帅气’？”

　　“嗯啊。”珑儿点头，“很帅气呐。”

　　微顿，也没有什么额外反应，只是问：“那部《恋如雨止》，结局是什么呢？”

　　姜沐并不清楚珑儿想说什么，只是沉吟一会儿。

　　“结局啊……是个我感觉还不错的结局。”他说，“结局是店长大叔要去公司里讲述自己的企划，中年社畜嘛，这种事少不了的……临走前他和咖啡店里几个员工讲述了一下，其中就包括心思不纯来打工的那个高中女生，说完大叔转身出了门，然后女生就发现那本企划书落在了办公桌上……”

　　珑儿问：“接着女生就送过去啦？”

　　“对，日式剧情嘛，就喜欢这种调调。”姜沐调侃了一句，再把口吻中戏谑的情绪剔除，缓缓说，“店长发现自己没有带企划书，从公交车上走下来，发动机发出嗡嗡的运转，车辆渐行渐远，外面是哗哗的大雨，他支起一把伞，看大雨把灰黑色的马路洗得透亮，他在雨中走着，突然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她淋着雨抱着企划书，在雨中小跑过来，长马尾随着步伐起跳……

　　店长连忙把伞伸过去，却只看到一副属于少女的微笑，眼睛那么亮睫毛那么长，脸颊红得像是一束樱花……女孩看看伸过来的伞，微笑着说雨已经停了。”

　　“店长愣住了，那是一副定格的画面，他们的背景是光滑的路面和逐渐晴朗的天空，道路映着清晰的云……一瞬间大叔想说什么，可只是叫起女生的名字就突然来了电话，他立刻接上电话，上司的斥责中他看到女生鞠了一躬，转身逐渐走远，像是渐渐飘远的云。”

　　鸥鸟的振翅声中，吕珑儿瞪大眼睛：“结束啦？”

　　姜沐总是很喜欢逗小蛞蝓：“如果我说是的，珑儿你会怎么想？”

　　少女做出凶巴巴的表情：“那很坏了，我会伤心给你看！”

　　那还真有威慑力，姜沐想。

　　“可能作者也很怕这个，所以还没有结束。”姜沐笑，“女生很自然的走远，她穿着白筒袜和平底鞋踩着透亮的斑马线，背影里那条马尾辫摇摇晃晃……可这时乌云全部散去，一抹光刺穿空气遮住了大叔的视线，她骤然回身骤然起跑，像是曾经还在田径社那样俯身冲刺，湿漉漉的长发被风吹散甩在身后……极短的时间内她一股脑扑在大叔的怀里，像是飞鸟投进自己的巢。

　　微微的挣扎后，大叔伸手搂住女孩的头发，他们在街头旁若无人拥抱，背景是映着彩虹色水屑的蓝白色天空。”

　　那枚叶笛重新被搭在姜沐的唇边，他又吹起了一首歌，珑儿很陌生的歌，声音柔和又暧昧，像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想念着你，窗外遥远的景色】

　　【轻盈地走，看见了彩虹却稍纵即逝】

　　……

　　【没什么，只是你已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还不够】

　　【还没消失】

　　【我们重叠着手中的稚气】

　　【我们失去了美好的东西】

　　【我们得知了残忍的事实】

　　【这样的语句中，在雨中湿透全身。】

　　……

　　这首歌叫《Ref:rain》，Refrain是“抑制”的意思，“rain”的意思则是雨，是《恋如雨止》片尾曲。

　　身体强化后姜沐的记忆力实在很夸张，他都以为自己忘了这个曲子了，没想到还记得那么清晰，清晰如墙上的雨纹。

　　吕珑儿呼出一口气。

　　“真好呀。”她说。

　　“嗯。”姜沐点头。

　　其实这之后，两个人还是没有在一起……不过成年男人要懂得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要省略着说，这种话就别在这里讲了。

　　“所以，这样就好了呀。”珑儿又说。

　　“……嗯？”

　　“我说，这样就很好。”珑儿扬起小脸，“女生可以不懂事，但是四十多岁的大叔是不可以的……姜哥哥是表达这样的意思是么？”

　　“差不多……吧。”

　　“可是女生也会期盼大叔不那么懂事吧？”吕珑儿的声音依旧很小，却难得流利起来，“未来也好，闲言碎语也好，有没有梦想也好，都是以后的事情吧？”

　　“人当然是要想想以后的。”她轻声说，“可人如果总是想着‘以后’，那‘现在’也太可怜了……难得‘不懂事’一下，也是没关系的。”

　　姜沐有些愣住。

　　良久，他很重很重地把珑儿的长发揉乱，待到小蛞蝓表现出明显的挣扎和不乐意，少年人才大笑起来。

　　“这不是挺会说的吗？”姜沐开心极了，“进步真大！”

　　“……我说这话又不是为了让姜哥哥你夸的！”

　　珑儿不满地把姜沐的手推开，对着夕阳下的影子打理自己的头发。

　　“知道，知道……不过我其实已经想开了。”姜沐的神情有些恶劣，颇像个拽前面女生马尾辫的小学男生，“我还没有沦落到被社恐患者开导的程度。”

　　“喂！太伤人了吧！”吕珑儿瞪大眼睛，很可爱地威胁，“我掉好感了哦？我跟你说我真的掉好感了哦？真掉下去哪怕你送礼物也是很难涨回来的！”

　　她停顿一下，“不过，想开的意思是指？”

　　远处传来声音，是吕玲儿。

　　踩水确实不是很有趣的事，但只要手里有着吃食，她干什么都不会无聊。

　　“喂！”女孩终于吃完了手里的烤串，很用力朝岸边挥手，“看天空看天空！”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仰起头。

　　远处传来了钟声，像是有人穿着白纱步入婚姻殿堂的钟声，姜沐记得那是天堂岛最中心的钟楼，它是纯白色的，带着高高的穹顶，每到整时整点它都会如约响起，惊起鸟儿起落。

　　而这次钟声惊起的飞鸟格外的多，他们望向天空，茜色的夕阳中，成千上万只鸥鸟同时振翅，它们的羽翼浸着琥珀色的余晖，像是把无数的黄金融成折扇，在绯色的天幕下盘旋着起飞，百万吨的海水在下方翻滚，沙滩上开始涨潮。

　　鸥鸟逐渐飞远，羽翼和光辉融为一体，像是要飞到世界的尽头。

　　“想开了的意思啊……”

　　最后的余光中，吕珑儿听到耳畔有这样的声音。

　　“意思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少年人说，“当你们觉得，时间已经合适了，且真的准备好的时候……来找我就好。”

　　“我会尽到我的责任，做一些……很过分，很过分的事情。”

　　然后太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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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

　　姜沐刚从浴室里洗完裹着浴巾出来，便看到了好像等待着什么的双胞胎。

　　“……”

　　不是你们连回家都等不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