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NO.23 地震、兄妹、与秘密情人

　　“地震，地震——”

　　“快出来！快出来，别睡了——”

　　“别拿东西，跑出来，屋里不能待，在开阔的地方！！！”

　　“把老人孩子带出来！老人孩子！”

　　昏暗的夜，灰尘簌簌落下，明亮的灯盏一排排逐渐熄灭，只有几个孤灯不断摇晃，道路上，石板裂开闪电般的纹路。

　　姬国昌火急火燎跑出来时，便看到院子里高声呼喝的姜沐。

　　越是这种紧急的情况，越需要人站出来指挥，少年人本就属于机警的类型，论起对生命危机的应对经验，整个族地的人加起来也未必有姜沐熟练，到了此时，他便当仁不让站出来，安抚六神无主的族人。

　　姬国昌大步跑过去，“没事吧！？”

　　“有事。”姜沐严肃脸，“我已经喊了二十分钟了，说真的，喉咙已经冒烟了。”

　　姬国昌额角青筋暴跳，穿着四十四码的拖鞋上去就是一脚，“他妈什么时候了还说废话！”怒骂一句又道，“东边有个亭子，旁边有个泉眼，可以当直饮水，得空自己去喝。”

　　姜沐讶然：“位置这么熟悉，爸你小时候不会尿里面过吧？”

　　姬国昌饱含杀意地瞪了姜沐一眼。

　　后者老实闭嘴。

　　这位家主稍稍放松了些，他很清楚姜沐是喜欢开玩笑的性格，但更清楚这孩子不是那种不分场合开玩笑的人，能这么一本正经搞怪，只能说明这场地震并不严重，至少还没有严重到大批死人。

　　“具体情况如何？十句话内概括完。”姬国昌一边问一边大步向前走。

　　“不是很大的地震，族地里一些抗震结构的新房基本没有异样，最多只是落了点灰，当然今天晚上肯定是不能住人了。”

　　姜沐语速飞快，“有问题的都是些老房子，哪怕地震不算严重，这类房屋也摇摇欲坠，里面住的还都是些老人，必须组织人手，快速把屋里的人拉出来——不过这件事我已经解决了，二十多个十六岁的年轻人正在负责这事。”

　　轩辕氏是古族，古族的意思就是有很多怀旧的老人，总有些人不愿意离开自己住了很久的古屋，像是要化作老树上枯死的纹路。

　　以往还好，家里有钱，供得起这些怀旧老人，可遇到地震这种突发情况，这些房子一个个的全部都算危楼。

　　“做的不错……”姬国昌挑了下眉，正好看到一群兴奋的大小伙兴奋地大呼小叫，“你怎么组织起来的？这群崽子可不好使唤。”

　　“我对他们说如果今晚做得好，他们就是家里的英雄，说不定族谱上都会题名。”姜沐得意一笑，“与此同时我私人也会有奖励，等事情结束，我就把家主的秘密情人名单私下发给他们。”

　　姬国昌都惊了：“我特么哪来的时间精力养秘密情人？我前天晚上还在尼泊尔和总督吃饭呢。”

　　“我可以现编。”

　　“这人家能信？”

　　“我是家主养子，我亲自传出去的名单，为什么不能信？”

　　姬国昌：“……”

　　姜沐诚恳道，“事急从权，拜托您稍微牺牲下个人名誉，以后族谱上肯定会专开一页，彰显您舍小家为大家的无私精神。”

　　“我他妈是家主，没这事儿我也能上族谱……算了回头再找你算账。”姬国昌骂骂咧咧，“你的指挥权到此为止，剩下的全部交给我，现在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虽然姜沐用很轻松的口吻讲述了一切，但姬国昌当然看得出这个少年人并不轻松。

　　姜沐岁数不大，还是养子，一个家族那么大，总有蠢人会不分场合计较这种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姜沐要用一群大少爷组织救援队，而不是更适合的手脚麻利的家丁……即便如此，他也需要扯上姬国昌的虎皮。

　　家主的秘密情人什么的只是幌子，姜沐真正强调的是家主的权威，当然也不排除那些年轻人对“秘密情人”很感兴趣……

　　作为只有十四岁的少年人，姜沐已经很优秀了，如果这里是战场，那么这个少年将军已经做到了最好。

　　好在姜沐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从现在开始，这个战场由更威严也更冷漠的成年人接手。

　　姬国昌不需要计较任何身份与法理，同样也没有少年人的温情，他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的权威，所以他只需要高效带领族人踏过地震这场灾难，然后让拎不清的蠢人自己送死。

　　这些姜沐都不需要再考虑了，他现在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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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沐是在小院的正中央找到姬素衣的。

　　她并没有走出自己的小院，却也没有在屋里待着，而是就这么坐在高大的梧桐树下，春叶将柔和的月光摇成碎银，撒在月白色的睡衣上。

　　不知为何姜沐的内心忽然宁静了下来，像是眺望一片宁静的湖。

　　或许只是因为我身上的担子被人拿走了，他想。

　　“哥。”

　　姬素衣听到声音，回望过来，缎子似的长发披散而下，睫毛上粘着夜晚的白露。

　　“嗯，我在。”姜沐走过去，“有受伤么？”

　　“没有。”姬素衣委屈巴巴双手抱胸，“但是好冷。”

　　月下公主的形象破碎，只有一个冻出鼻涕还不敢进屋的小丫头。

　　怪不得要坐在树下，这树还蛮粗的，多少能挡挡夜风。

　　“……”姜沐无语了半秒，“废话，你这身睡衣这么薄，怎么可能不冷……”

　　他下意识就想把上衣脱掉披过去，然后发现自己好像也是裹着睡衣踩拖鞋出来的，还是那种上下连体的大号睡衣……毕竟这种衣服穿起来方便，往身上一裹就能出门。

　　如果姜沐真的把这身脱下来，里面就只剩一条裤衩了……

　　姬素衣似是看出了姜沐的想法，面上稍稍红了些，“不用的……”方这么说罢，鼻头一痒，捂住嘴巴，打了个很可爱的小喷嚏，“嗤——”吸吸鼻涕，面上却是愈加红润了。

　　姜沐看着这一幕，挠挠头：“我渴了。”

　　“啊、啊……？”姬素衣没反应过来。

　　“所以素衣你房间里有水么？”

　　“水壶里，应该是有些……啊，哥……！”

　　姬素衣话音方落，便见少年人大步朝着屋门走过去，女孩起身想拦住，却又打了两个喷嚏……一个不注意，姜沐已经飞快窜进去，像是什么强闯闺房的飞贼。

　　“快出来——”小公主很焦急，“屋里不能待的！”

　　她站在门外，高声喊了两遍，没得到任何回应，急得像条丢了小鱼干的猫，望着停了电后黑漆漆的屋子，左走两步，右走两步，咬咬银牙，下定了决心似的。

　　“你再不出来，我也进去啦……！”

　　姬素衣把这句话说了三遍，脚步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俏娇的脸上，是某种下定决心的神情。

　　她正准备进屋，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高大的身影大步迈出，左手拽着个热水壶，右肩上扛着一整套被褥，“让一下让一下——”

　　姬素衣连忙让开，目光却黏在那道身影上，看少年人走到梧桐树下，把褥子放到石制棋盘上，长呼一口气。

　　“还挺重的……”

　　姜沐嘟囔一句，拎起水壶，把壶嘴对着嘴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仰头就倒。

　　然后……

　　“噗——————”

　　剧烈咳嗽。

　　“……怎么这么烫！！！”

　　姬素衣突然很想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笑，就只是忽然有了冲动，觉得这一幕实在很有趣。

　　于是女孩真的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如月，

　　她笑盈盈走过去，“刚烧好没多久，当然会烫啊……”责怪地说着，又看看棋盘上的被褥，笑容停下来，樱色的唇抿了抿，心中有了猜测，哥哥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或者说，根本不需要猜测，口渴什么的，大概只是借口，姜沐进屋，就只是听到自己冷，想拿这套被褥而已。

　　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比感动更显浮上来的，是心疼和不开心。

　　“哥哥……你不该这样的。”

　　姬素衣说了这么句，暗暗整理着措辞，不能太严厉，毕竟他是为了自己；也不能太温柔，要让他认识到错误，知道这样很危险……

　　“我错了。”姜沐很果断低头。

　　“……”

　　姬素衣又抿了下唇。

　　“……哥哥不老实。”

　　女孩埋怨似的小声嘟囔。

　　“咳，这个等会儿再说。”姜沐起身，把褥子铺在离树很远的地面上，“屋子里肯定不能住人了，地震之后是可能有余震的，你这个院子也确实有了不少年份，以后要翻新一下，弄成承重好些的。”

　　褥子铺平，姜沐又去拿床单，“明天白天，会找人来大修，之后，大概还会整体翻修下族地，这些都是咱爸要考虑的事情了……而且，也都是之后的事，今天晚上，直接睡在院子里比较好。”

　　姜沐把床单铺好，最后去拿被褥，扭过头，却发现姬素衣已经抱着被褥走了过来。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少年人的心跳忽然有些加快，脑海中，泛起某种涟漪……他稍稍一愣，伸手接过被子，掩饰性转过身，继续道：

　　“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打扰，待会儿我咱爸发个短信报平安，他是家主，肯定能安排好一切。”

　　“那，哥哥在哪里睡？”

　　姬素衣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哼哼……”姜沐露出一种很得意的，独属于少年人的笑容，“我早有准备，最开始就把被子拿到了院子里。”

　　“哦……”

　　连小公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句回答的情绪。

　　这之后，姜沐又安排了一些事，什么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什么应对，认真且细致。

　　可不知为何，姬素衣却有些听不进去，这种情绪，不是厌烦，也不是嫌弃啰嗦……就只是，记不下来，心里嗡嗡嗡，像是沙子在摇晃，静不下来。

　　可能，是因为地震有些害怕吧……

　　女孩裹着被子，心中这样想。

　　姜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看到少女的复杂神情，声音愈加温和，说着说着，看到女孩往被子里缩了缩，打了个小哈欠。

　　“呃……”姜沐止住话头，“……差不多就这样，你困了就睡，我去咱爸那边看看……我的手机留在这里，有什么事给咱爸发短信。”

　　他安排完，站起身，走向门扉。

　　姬素衣心中浮现出极为明显的不舍，张张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隔着被子的缝隙，盯着那个背影，殷殷期盼着什么……看着他走过棋盘，走到门口，看到他转过身，朝这边望着。

　　姬素衣的脸刹那红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就看到姜沐朝这边笑了笑，挥挥手。

　　“再见。”

　　“……嗯，明天见。”

　　她轻声说。

　　为什么会有这么想法呢？为什么会有一些不舍呢？是因为害怕么？还是什么呢？

　　脑子乱糟糟的，一片乱麻……

　　最终，女孩也只是小声嘟囔一句。

　　“……哥哥不老实。”

　　不会被任何人听到，像是这片寂静的小院，和这个寂静的夜。

　　另一边，姜沐跟着姬国昌，忙到了深沉的午夜。

　　这么大的事情，谁都跑不掉，争吵的，受伤的，杂七杂八……好在到了这时，家法处理了几个人后，大事也差不多解决了，剩下的一些，姜沐插不上手，姬国昌便安排他去休息：

　　“小屁孩正长着个子，少熬夜。”男人随口道，“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姜沐显然也有些累，点头“哦”一声，挥挥手，转身离开。

　　三分钟后，重新回来。

　　“……我院子塌了，进不去。”

　　姜沐一脸悲催。

　　姬国昌：“……”

　　这倒霉孩子。

　　姬国昌正想安排什么，拿出手机扫了眼，忽然顿住。

　　翻了两三秒。

　　然后姜沐就看到，自己养父用一种……堪称诡异的眼神，把自己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你是不是把手机给素衣了？”

　　“是啊……”姜沐一脸茫然，“怎么了吗？”

　　“哦，那就不奇怪了……”姬国昌看一眼手机，“那就……不奇怪了……嗯，很好，做的不错。”

　　又停顿，盯着姜沐的脸，又重复一遍：

　　“做的不错。”

　　姜沐依旧一脸茫然。

　　“嗯……谢谢？”

　　“不用谢。”姬国昌说，“院子塌了是吧，那你今儿晚上去找你小妹吧。”

　　姜沐：“？”

　　“啊？？？”

　　“啊什么啊……”姬国昌面露不满，“难不成你没把素衣当妹妹？”

　　“怎么可能，我当然……”

　　“既然如此，兄妹挤一个被窝多正常？”

　　“不是，这……”

　　“少这这的，速度，我这边正忙着。”

　　姜沐张了张嘴巴，然后默默闭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