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NO.9 烟雨、少女与油纸伞

　　虽然觉着这种初春烟雨大概率不会让自己感冒，但……以防万一，姜沐还是决定去隔壁买把伞。

　　“啊~不知不觉，我居然也变成会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的人了……”

　　几分钟后，靠着一张帅脸和几声凑不要脸的“姐姐”，姜沐低价拿下了两把油纸伞，走出店门，在春雨中撑起一张竹云，“这大概就是婚姻对男人的改变吧……”

　　他这话……还挺有道理的。

　　单从材质来看，“油纸伞”这种东西，虽有一定的实用价值，但……不论是价格、耐用程度、还是延展性，都被一种叫“塑料”的东西完爆，简单来说……卡手（卡扣夹到手死痛死痛的）、不耐操、还死贵，属于“男人基本不会主动买”的类型。

　　男人就是这样，要么只把钱花在刀刃上，因为强；要么只把钱花在特效上，因为帅……

　　可惜……上述所有有理有据的话语，都会在接下来这个理由面前跪下唱征服——媳妇喜欢。

　　某公主尤其喜欢。

　　因为家庭熏陶，姬素衣对这类古色古香的东西相当中意，其腰环玉佩，古衣绣鞋，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儿，就是先对着镜子把头发用簪子束好。

　　很多人可能觉得，姬素衣总一身古衣，是因为她想诱惑她家夫君。

　　公主殿下是有那么点儿小心思，但本质上是她确实喜欢这么打扮……

　　姜沐琢磨了一下，今天周六，艾拉大概还在店里忙得不可开交，用最温柔的手颠最重的勺；玲儿和珑儿……她俩“见家长”刚结束，估计要休息一天，回回血什么的。

　　想到这里，姜沐提着伞，开始往轩辕氏族地那边走。

　　成熟的男人要懂得老婆的喜好，这油纸伞好歹是姜沐亲自挑五分钟挑出来的，这工艺，这手法……公主殿下那边跳个【好感+5】的弹窗不过分吧？

　　没走几步，遇见个野生义子。

　　“哟，李华。”姜沐拿起没张开那张油纸伞，朝李华扬了扬，算是举手打招呼，“好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并来了句万能问候。

　　“啊……确实很久呢。”李华停下脚步，虚着眼回道，“算算昨天下午的放学时间……都十来个小时没见了。”

　　微顿，仰头看看檐角垂下的几串细密雨珠，“话说，你就准备这么跟我冒着雨唠嗑吗……”

　　“纠正一下，是你在冒着雨。”姜沐嘚瑟地晃晃手里的伞，“而我……有伞。”

　　“废话。”李华说，“我说这话本身就是在暗示你借我一把好么？”

　　“我听出来了啊。”姜沐道，“所以我这不是正在向你明示‘不给’么？”微顿，“我这个是给媳妇的礼物，你用了不合适，还是淋着吧。”

　　“你现在正言行合一地诠释着无耻你知道么？”李华说，“再说，你可以舍己为人，把你正在用的那把给我啊。”并立刻来了句更无耻的话……

　　“我可以舍己为人。”姜沐应道，“但不能舍己为狗。”

　　“……算了，懒得理你，你这是上哪去？”

　　“啊……去轩辕氏族地看一下。”姜沐答道，“这两天我都在神农氏睡，有阵子没去看素衣了。”

　　“那‘不是这两天’的日子你都睡在哪儿呢？”李华接道。

　　“这不重要……”姜沐尴尬轻咳，“行了，别忘了周日张三要找你交接学生会事务，我先走了。”

　　张三比姜沐他们高一届，现在是最后一学期，等六月就得毕业走人，有意识推举李华当会长。

　　他本人的措辞是“我认为李华拥有足够的能力胜任这个职位”，而姜沐的回答是“想拉咱们学校结婚率就直说”。

　　作为英明睿智、厚颜无耻、唾面自干，凑不要脸的先天公务员圣体，你指望张三临走前不再最后拉拉指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啧，那个假公济私的孙贼……”李华挠头，“知道了。”

　　顺带一提，整个对话流程，这二位宁可干淋着落雨，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挪两步，站到近在咫尺的房檐下。

　　可能这就是男人吧……

　　闲聊结束，随手挥别。

　　姜沐的告别词而是“等周一见。”

　　李华的告别词儿是“你走错路了，轩辕氏族地在你走的方向的正相反。”

　　姜沐的脚步立刻僵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哦，我是去那边公厕上个厕所……”干笑几声，“轩辕氏那边我都去多少次了，不可能走错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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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大门，熟悉的门卫。

　　姜沐把油纸伞抖了抖，雨水湿润后，刷过桐油的伞面泛着琥珀似的光芒，像副不太规整的水墨画。

　　“哟。”他抬手看向左门卫，“好久没见了……今儿怎么就你一个？”

　　“这个啊……”左门卫道，“还能因为什么，他请假了呗……”

　　“嚯……这可不多见。”

　　“还行吧，不是什么大事。”左门卫说，“他后天回老家结婚，这几天去备婚了。”

　　“神嘛？？？”姜沐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通知我？”微顿，“难道也没通知你？”

　　“我去了姑爷你替我在这看大门咯？”左门卫开玩笑道。

　　“你要是真结婚，我替你看一天也不是不行。”姜沐说。

　　“……使不得使不得。”左门卫连忙道，“总之……就是这么个事儿，虽有参伴之心，却有公务在身，使命在侧，无可奈何。”微顿，“主要是我近视比较严重，当伴郎什么的可能会有问题。”

　　“你不就只负责看大门儿吗……怎么说的跟镇守边疆似的……”姜沐一脸蛋疼，“话说，身为门卫还近视是不是过分了点，简直堪比身为司机却路痴啊……”

　　“呵呵……”左门卫笑了，“姑爷，您觉得门卫是干什么的？”

　　“嗯……让外人觉得家里的人是被保护的？”

　　“这是其一。”左门卫摊手，“其二的作用是，我得在家里少爷啊、大小姐啊、家主之类的往家里领情人的时候……装没看见”

　　停顿一下，“并在他们依依不舍、互诉衷肠、情难自己、搂搂抱抱的时候提醒他们……可以先进屋。”

　　姜沐：“……”

　　“是的，我有在说姑爷你，你没感觉错。”

　　姜沐沉默两秒，默默拍拍左门卫的肩。

　　“很好，继续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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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门到姬素衣的闺房，有一条可以直达的小路，纵使是姜沐这种神级路痴，也能很轻松地找到地方。

　　“嗯，还是这种不怎么需要拐弯的路好记……”姜沐感叹。

　　他却不知道原因……一年前，姬素衣出院办的那场宴，某神农氏大少爷盛装出席，准备去看看公主殿下情况如何……然后因为惊天地泣鬼神的路痴，愣是问了二三十个人才找到路。

　　那位大少不仅拥有与路痴程度对等的社交能力，还特喜欢找那种瑟缩着躲在墙角的小姑娘问路（主要是这种小姑娘不太会拒绝人，成功率高）……尤其那时候他还单身，说话主打个不知遮拦，随口问完路，便会乐呵呵说几句好话，露出礼仪性的帅气微笑，社交准则拿捏得死死的。

　　我们大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灯火流明的夜晚，侍者急匆匆走过，权贵们推杯交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纷杂得像是灰色的海潮，你一个人缩在墙角喝着饮料，完全不想搭理长辈的“去见识见识同龄人”，心中只期盼着什么时候宴会结束赶快回家……毕竟乐于认识人的开朗姑娘都去大厅找帅哥搭话了，能一个人待着的可不就是比较害羞的。

　　然后你便看到有鲜衣怒马的少年人出现，手中举着盛有饮料的高脚杯，高大英俊，身上是天空都浇不灭的少年意气，他破开人群直直朝你走来，脚步坚定得像是像是可以分开大海……少年人居高临下望着你，流灯映出那张沉思的脸（我特么又走到哪了），接着他朝你举杯，笑着说你好我叫姜沐，可以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小忙，比如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天晚上，姜沐大概这么问了三十多次……

　　主要是姜沐当时觉得在这种宴会场合，问路前先问名字是基本礼貌。

　　问完路之后随便客套一会儿，来一句“多谢，帮大忙了，真庆幸我问了你”，再来上两句诸如“你今晚很美丽”“你的裙子好看得像是摇动的火焰”的好话，齐活。

　　看来，姜沐浑然不知在这个世界，这种行为方式会对害羞的小姑娘产生多大的杀伤力。

　　那谁知道呢？

　　某公主殿下：“……”

　　在见了二十来对明里暗里问少年人身份的家长后，姬素衣决定……先把家里的路修一下。

　　姬国昌一开始是不太同意的——打通路什么的说着容易，中间还有什么亭子花坛之类的呢，虽然不缺这点钱，但何必呢？

　　公主殿下耐心解释，说这样姜沐会找不到我的院子，找不到院子他就喜欢问路，问路时他就很可能找到我的一些堂姐表妹之类的……

　　姬国昌同意了。

　　也就是本世界人类极限“命运相关”（可解锁cg对象）为四，且整体气氛比较欢快，不然，鉴于姜沐的行事风格，这本书的结局早晚要朝极为危险的方向迈进……

　　来到姬素衣的院落前，姜沐才发现一件事——屋里没人。

　　“公主殿下不在家吗……”姜沐念叨一句，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公主殿下不在家？？？”

　　这下雨天的她能去哪？

　　“屋里没有‘人气儿’，至少已经出去俩小时了……”姜沐分析着，“电话也不接……”

　　对姬素衣而言……“不接夫君电话”这事儿，还是比较稀罕的。

　　更多时候，只要是姜沐的来电，不论姬素衣在做什么，深夜休息也好，用餐也好，洗澡也好，如厕也好……只要手机在手边，她就一定会接通。

　　姜沐决定去院子里找找。

　　……并不出所料地迷路了。

　　对这种没有逼数的行为，我们一般称之为不自量力……

　　正当他撑着油纸伞，准备瞅瞅轩辕氏这边有没有什么看着就很好哄、且很好问路的小姑娘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乱瞅干什么呢。”姬国昌虚起眼，“祸害我们家里一个闺女还不够？”

　　姜沐无声转身，熟稔地堆起温善乃至于谄媚的笑容：“爸……”

　　“一边去，还没结婚呢。”姬国昌一脸嫌弃，“谁让你叫爸的？”

　　姜沐老老实实道：“素衣强烈要求，我盛情难却。”

　　姬国昌：“……”

　　这话还真不好接。

　　姬国昌不说话，姜沐便不自觉瞟向他身边，“这位……”

　　柳嫣没有说话。

　　微笑着投来一个“你敢这个场合叫妈我就敢打儿子”的表情。

　　今天是她和姬国昌的“初见”，算是柳嫣每次离别之苦后最期待的节目了。

　　谁妨碍她逗老公她跟谁没完。

　　姜沐默默看向姬国昌。

　　然后姬国昌投来一个“你敢这时候说骚话我就敢打干孙子”的眼神。

　　姜沐：“……”

　　得，是我不对。

　　我现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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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消失，姬国昌也没真这么无情，至少……他给姜沐指引了姬素衣的位置。

　　大概三分钟后，少年人在一处凉亭下找到了女孩。

　　她站在亭子的檐角下，静静看着春雨落在艳丽的牡丹花上。

　　夫君不在的时候，公主殿下给人的感觉总是很淡很淡，淡得像一池潭水，或是一座石雕。

　　少年人打着油纸伞，走过去，站在亭子外的雨中。

　　“在看什么？”

　　姬素衣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很难描述这是怎样的景，如同千年古画中的仕女在烟雨中缓缓步行而出。

　　她自然看过来，她自然笑着，她的眉眼温软得像是雨中的红牡丹：“在看雨。”

　　“沉迷到电话都不接？”姜沐揶揄。

　　“就是因为手机没电了，所以才看雨。”姬素衣扶额，“我没带伞，就只能在这里等人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路过的人都只远远看我一眼，连走近都不敢走近。”

　　姜沐心中当然有答案：自己不在身边时，姬素衣本就是那种很清冷的人，像是一座雪山。

　　很少有人会喜欢靠近雪山。

　　但姜沐假模假样想了想：“怪你太过美丽？”

　　姬素衣没说话，说不清高兴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居然都能差不多猜到夫君会怎么说了……身为妻子，这也太称职了……她想着。

　　“正好，我带了伞。”

　　姜沐把一直抓在手中的另一把油纸伞递过去，“挑了很久的，快看看质量怎么样。”

　　姬素衣接过，缓缓将之撑开，仔细端详了半分钟，目光掠过伞骨上柔韧的竹和伞面上素白的纸。

　　“真好。”

　　“嗯……是伞比较好，还是因为是我送过来，所以比较好？”

　　姬素衣眨眨眼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姜沐也不再问。

　　“走吧，回屋回屋。”姜沐把外套脱掉，披在公主殿下身上，像是裹棉花糖一样把她裹住，“人家不过来你不会叫一声么，一点都没你家夫君的你优点，当年我在你家迷路的时候……”

　　“连问了二十多人？还都是女孩子？”

　　“……你怎么知道？”

　　姬素衣又翻了个白眼。

　　不是很想和姜沐说话。

　　她重新把手里的伞合上，走出雨亭，挤到了亭外姜沐撑着的油纸伞中，见状，姜沐把伞无声朝她那边倾斜一个小小的幅度。

　　倾斜的伞被纤细的手指扶正。

　　“夫君，我这边足够的，不会淋到雨。”

　　“哦。”

　　走两步，伞骨再次倾斜。

　　再次被扶正。

　　“……”

　　“……”

　　又一会儿，又斜下来。

　　这次它没有被扶回来。

　　公主殿下无声朝自家夫君看了一眼，眼中像是明晃晃写着“真没办法”几个字。

　　于是姜沐就很开心。

　　朦胧的烟雨还在下，错落的雨声把青石板路洗净，少年少女亦步亦趋地走，牡丹花瓣和倒影在他们脚下一起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