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NO.6 不一样，与她们的姜沐

　　“上午的事儿意外地好解决，刚好我回来午休下，你做饭了没？没做咱们出去下馆子……话说小沐你的表情怎么跟判了死缓似的？”

　　姜沐神思飞转。

　　这种时候重要的是冷静，要像刚犯了凶案出门就遇到邻居警察朝你热情打招呼一样冷静！

　　首先我应该分析一下情况，我身后就是卧室，卧室里是抱在一起安稳休息的姐妹，这对姐妹可爱黏人身材好，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她们是双胞胎，就像只要不瞎就肯定看得出她们是我女朋友。

　　那个世界里女孩子的眷恋是没法隐藏的，清晰得像是黄昏的湖面上倒映的绯色流光。

　　很好，分析完毕。

　　姜沐自信得出答案：

　　我大抵的确是死定了。

　　——他决定再挣扎一下。

　　“午餐还没做好，只把菜切了。”

　　姜沐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往前走几步，挡住关得不是很严实的卧室门，顺带着……换成一种他很常用的，笑嘻嘻的表情，“还是下馆子吧，也省的您换鞋了……茉莉餐厅还是泰兴楼？”

　　要不怎么说人类的潜力是无穷的呢。

　　在这危急时刻，姜沐愣是突破了十七年的记忆迷雾，叫了出两个当地口碑还不错的餐厅……

　　“哦，这样……”罗正一愣，也未多在意，老式皮鞋脱到半截，重新拉上，“噔噔”踩个两下，“可以，路不算远，今天天热，街上人也不多……去开车吧。”

　　吩咐罢，突然想起什么，“你不是说你……嗯，驾照还在么？”

　　姜沐望着天花板，沉寂半秒，“教授你看，你都说了人不多……再说，交警也是要吃饭的……”

　　“……”罗正瞪姜沐一眼，当着法学教授的面讨论无证驾驶，也就这厮了，“算了，我来开，你去把车开出来。”

　　“对了，我儿媳妇……和儿媳妇呢？”

　　说到这句时，罗正很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神很复杂的模样……这叫法真够怪的，这兔崽子……

　　“她俩……比较累。”姜沐欲言又止，“让她们休息休息吧，不适合去。”

　　罗正挑挑眉：“累？”心说难道“跨世界探亲”还有舟车劳顿这一说么？怎么以前没听小沐说过……

　　见罗正略有怀疑的神情，姜沐长呼一口气。

　　要冒点风险了……心中念叨一句，开口：“对，累。”微顿，“正在卧室休息。”

　　“我知道休息在卧……嗯？”

　　沉默。

　　沉寂般的沉默……

　　罗正眯起眼睛，老花镜片后，律师兼老师的眼神逐渐锐利：“卧室？”

　　“卧室。”

　　“为什么……要强调卧室？”

　　“因为那件让她们累的事儿，在客厅里做不太合适。”姜沐极为诚恳。

　　罗正：“……”

　　“我得一碗水端平……而且这种事在那个世界算正常，不犯法——其实在咱们这也不犯法，最多算个人作风问题。”姜沐继续诚恳，“况且，就态度而言，我通常属于被动。”

　　罗正：“……”

　　老人家保持着“穿鞋”的姿势，大概僵了五秒，然后……默默起身，跺了跺脚。

　　“……那什么。”罗正说，“咱们走吧，找个饭店。”起身，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咳嗽一声。

　　虽然老人家神情还算淡定，但……那顺拐的左手左脚，足以说明其心中的震撼……

　　嗯，大概是混过去了……

　　姜沐庆幸得像个唱校歌时只对了口型的小学生。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量拖一下吃饭时间，最好拖到教授没时间回家……要不我讲讲在“那边儿”看的法庭案例吧。

　　姜沐稍微一想，就能拣出诸如“大企业辩护现场，原告一脸痛惜，当堂大喝‘你难道忘记曾经的自己了吗！你忘记我们造福民众的初心了吗！你正在变成你曾经最讨厌的人啊！’，然后占尽优势的被告人沉默五分钟，低头表示我自首”这类……令人颅脑沸腾的真实案例。

　　教授对这个肯定感兴趣。

　　不感兴趣也不行。

　　绝对不能就我一个人头疼。

　　至于玲儿和珑儿……哼哼，区区两个丫头片子，竟敢仗着脸蛋一样和你们家男朋友玩儿什么“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老老实实待在床上恢复体力吧你们！

　　——姜沐选择性无视“分不清是谁所以没法节制，只能任由两位姑娘索取”的真相，暗搓搓想着……

　　到这里，他心中还是颇有些得意的。

　　哪怕是再突兀、再绝望的场景，也要做到心静如湖，死中求活，这，就是靠谱成年男性……

　　然。

　　砰。

　　“什么什么？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你们要去吃饭？”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中，吕玲儿惫然却不失兴奋地窜出来，像是出门迎接饲主的犬科宠物，“我要去我要去……我……”

　　她看到姜沐那像是错愕，又像是惊惶的神情，声音慢慢小下来，做错了事似的，眨巴两下眼睛，“……我……我能去吗？”

　　紧接着，屋里的声音，哒哒哒哒，不满的脚步。

　　“姐你又穿我鞋！我这两只一只黄一只绿……”

　　“哎呀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还我HelloKitty的！”

　　“Hello……哈什么？”

　　姜沐：“……”

　　要冷静，冷静！拿出靠谱成年男性的冷静！

　　靠谱成年男性！

　　他看了看眼神堪称残酷的罗正，又看了看一旁……妩媚得一看就知道刚才很累很满足运动过的玲儿和珑儿。

　　很好，思考完毕。

　　我确实完了。

　　不用天黑，我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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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里，暑气被高墙拦住，凉爽的风隐隐约约地在空调口流淌，萦满饭香的屋子里，姜沐端端正正坐在角落，坐得笔直。

　　方才，罗正看到那一幕后，并未有太大反应，只是看看姜沐，看看这对姐妹花，又看看姜沐，再看看这对姐妹花，沉默了一会儿，说到了饭点，先去吃饭。

　　车上的时候，老人家时不时会问一问玲儿和珑儿的情况，家庭条件啊，上学状态啊，家里几个兄弟姐妹，等等等等……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玲儿生性活泼，老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她属于那种很容易招家长喜欢的女孩，刘不君啊，张谑啊，姜去寒啊，对玲儿印象都颇深刻（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胃口太过不错了些），自然也会被罗正喜爱。

　　一旁，珑儿话就少了许多，颤颤巍巍的，抱住姐姐的手臂，什么话都不敢说，便是被问到，也只敢低声道几句……不过珑儿一向很乖，至少比姜沐小时候乖了太多，因而留给罗正的印象也很不错。

　　那老人家对谁印象最不好呢？

　　姜某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听到“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只有两个孩子”时，罗正无声看了某人一眼。

　　眼神像是在说“就这俩姑娘都被你祸害了”。

　　姜沐：“……”

　　听到“还在高中啊，不过和姜沐是初中认识呢，哎呀都过去那么久啦……”时，罗正又看了某人一眼。

　　像是在说“嗯，还是十四岁以下认识的，数罪并罚……”

　　姜沐：“……”

　　听到“妹妹……妹妹也喜欢姜沐哦？我们是姐妹嘛，姐姐妹妹喜欢同一个人很正常啊……哄骗什么意思？呃……之前他骗我说同桌可以接吻算不算……”后，罗正再次看了某人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姜沐：“……”

　　他战战兢兢到了餐厅。

　　无声找个座位坐下。

　　吕玲儿想也不想坐到了他左手边。

　　贴紧。

　　然后吕珑儿不甘示弱坐到了另一边。

　　贴更紧。

　　罗正慢悠悠拉开凳子，坐到了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隔着老花镜，看向姜沐。

　　无声看着。

　　姜沐：“……”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你说，我能活完中午这顿饭么？

　　这也是为什么，姜沐要专挑狭窄的角落坐……

　　“那个……”他颤颤巍巍举手，“要不，我去点菜？”

　　罗正看他两秒，什么话也没说，微微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十几道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罗正：“？”

　　姜沐指了指吕玲儿。

　　罗正：“？？？”

　　老人家大为震撼：“她……能吃完？”

　　姜沐无声点了点头……

　　……这丫头胃口这么好？

　　然后吕玲儿真的吃完了……

　　罗正不懂，但大为震撼。

　　用餐的过程，无波无澜。

　　罗正就好像失忆了似的，低头吃菜，时不时给两位姑娘夹上一些，听到或元气或怯弱的“谢谢”，慈眉善目笑起来。

　　然后就难免看到角落里某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少年人（罗正视角是快三十的成年人）。

　　笑容立刻消失.jpg

　　姜沐：“……”

　　这份压迫感，一直持续到车被开到家门前。

　　“到了。”罗正把吕玲儿和吕珑儿送下去，“这边上楼就是……这是钥匙，别拘谨，就当是自己家。”

　　“谢谢爸！”

　　姐姐主打一个讨人喜欢。

　　“谢谢爸……”

　　妹妹虽有些羞赧，但也低声附和了一句。

　　罗正眉眼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

　　然后扭头。

　　“站那。”淡淡道，“让你走了吗？”

　　准备偷偷溜回家的姜沐：“……”

　　“过来。”

　　老人家用像是随时能叫出八百刀斧手的口吻，念道，“陪我去趟车库。”

　　“……好，好的。”

　　昏暗的车库，四寂无人。

　　“小沐，你长大了。”罗正把车停到车位上，凝视车玻璃上浮动的哑光，“到你这个年龄……不论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我都不该去训斥了。”

　　姜沐心中一动。

　　他突然发现罗正已经老了，老得连日常出行都得带上老花镜了。

　　原来父亲就是这样的么？蓦然间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就像自己已经老了，岁月在不知不觉中轮转，像是树叶从嫩芽到腐朽落到泥下。

　　接着姜沐就听到罗正又说：

　　“所以我决定直接把你打一顿，省得你下次又多祸害几个。”

　　姜沐：“……”

　　……算了。

　　不反抗了。

　　这么多次下来，早晚得挨一顿的。

　　反正自己身强力壮，各种意义上都特耐操，要是反抗什么的，反倒会累到教授。

　　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打也打不了多痛。

　　正当姜沐琢磨着，待会儿怎样才能不累到罗正时……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站在了他身边。

　　——吕玲儿。

　　“呃……你怎么过来了？”

　　吃货姑娘诚实道：“因为我总感觉你下来要挨打——小时候我妈要打我时都这气氛，还得避着我爸。”

　　罗正尴尬轻咳。

　　“……所以你就下来了？”姜沐又问。

　　“没，我把这事和珑儿说了。”吕玲儿依旧诚实，“珑儿说我过来你大概就不会有事了。”

　　姜沐无言以对。

　　说罢，吕玲儿面向罗正，很认真的神情：“我认为姜沐不应该挨打的。”

　　罗正没说话，静静看着她。

　　好在玲儿从不是那种没人回复就不好意思说下去的姑娘：“我是不知道姜沐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啦……可教授您好像是因为我们才这么不开心吧？如果是这样，那要挨打的应该是我和珑儿……当然如果可以，珑儿的那一份给我就可以，我是姐姐嘛……”

　　她停顿一下，说：

　　“我听姜沐说过的，说这里和我们家那边不一样。

　　以前我还不太清楚什么不一样……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很多很多都是不一样的。

　　比如在这边，很大的包装袋里只会装很少的薯片，很大的盘子里会装很少很少的饭菜，还有——很亲密很亲密的夫妻可能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爱。

　　可我们住的那里是不一样的，薯片会装得很满很满，只有一点点空气用来防止碎掉；有多少饭菜就用多大的盘子，只有一点点空白用来防止溢出来；有多少份喜欢就是什么样的关系……喜欢到不能再喜欢了，才会结婚变成夫妻。

　　珑儿对我说，姜沐之所以会被您生气，是因为在这边，同时被很多女孩子喜欢是不对的，会被觉得是很不好的男人……可我就是很喜欢姜沐，他在我心中就是最好最好的，他也一定一定是对的，姜沐就是姜沐，喜欢我也喜欢我的妹妹，被我也被我的妹妹喜欢，会一直这样下去，到结婚，到生孩子，到结婚十周年，二十周年，直到有谁先老掉死掉，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姜沐。

　　我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这样说，教授您会不会就不那么生气啦？

　　要是不再生气，您能不能别打姜沐……我会很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