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NO.6 重逢时,要笑着流泪【6.2k】
修改后进入恋爱游戏 · 暴走中学生 · 6,186 字
“相亲?”
姜去寒关掉Silent的直播,看向踢门而入的姜沐。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山了,白天下了场秋雨,寒意像是要渗到人的骨子里。姜沐拿起遥控器,把姜去寒卧室里的空调关上,打开窗户,雨后湿润的风像是从海的深处卷来。
“什么天啊,还开空调。”姜沐把窗帘拉到最边缘,“爸你湿气重你自己不知道啊?”
“我每周有找医生拔火罐。”
“然后背上紫黑一片是吧。”姜沐翻白眼,“爸这代表体虚你知道不?”
姜去寒笑笑,没有说话。
神农氏家主对自己的身体向来不是很在意,抽烟,喝酒,熬夜,有时候甚至还通宵看直播,第二天早上喝杯咖啡就去了公司,困了就在飞机上补觉。
这种行为在姜沐找了女朋友后变本加厉,总有种“神农氏已经有后,儿子也很争气,所以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的自暴自弃感。
姜沐对此提了很多意见,可惜没什么用,说了多少次姜去寒都不听,像个固执的老父亲。
“不说这个。”姜去寒转移话题,“你又让我相亲?说了多少次了,我不需要相亲……而且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别祸害别人姑娘了。”
姜沐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调笑:“这次对象很漂亮哦。”
“不是长相的问题。”
“看着不像很聪明的样子,应该会符合爸你的口味。”
“……也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姜去寒扶额。
他张张口,下意识就想说什么。
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该说。
他说什么好呢?说结婚这种事不是对方长得漂亮或者聪明不聪明就能决定的,她很好,很美丽,她是贝壳里的珍珠是坚石中的翡翠,只要把她举起来就能透过太阳看到彩虹般的光。
可她不是你的她,所以你的眼中只能空无一物。
喜欢的本质是一种感觉,但爱的本质是一些记忆。
记忆未必是美好的东西,可能只是一条险恶的路,路上有风有雨有雷电……但这段路是有人陪着你一起走的,所以风也好雨也好雷也好电也好都不那么险恶了,不过是背景音,音符里你和她大步跑过这条路,然后这条路就也成了爱的一部分。
所以你的一部分也留在了那条路上,耳畔是不间断的风和雨声。
姜去寒想和姜沐说这些,但他是一个父亲,虽然姜沐是所谓“神”赐予的,但父亲就是父亲,是该扛起一些的人。
父亲是不该和孩子说这些东西的。
于是姜去寒只能沉默,沉默得像是太阳落下后的天空。
旁边,姜沐还在磨这事儿。
“去一次呗,去一次。”姜沐的口吻像个劝嫁的媒婆,“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我保证……我都和对面约好了!就一次!”
姜去寒被烦的不行,下意识就想提扫帚抽人。
“爱是什么”这种话确实不适合父亲说。
但“疼是什么”这种肢体动作就很适合让亲爹来了……
不过姜去寒转念一想——孩子已经大了。
已经是有女朋友的年龄了。
要是还挨父亲的揍,传出去在女孩那边可能会很丢人。
遂只能放弃这个颇为诱惑的想法……
姜去寒不耐烦挥手:“滚。”
姜沐当没听见,继续劝:“爸你不考虑我,至少考虑下我约的那位好不,我真已经约好了,就算临时取消也晚了,算算时间,那位现在应该正在比着衣柜一件件试衣服呢……好歹见一面好么?就见一面。”
姜去寒只觉得一阵牙痛。
姜沐是他唯一的儿子,在此之前姜去寒从未当过父亲,每个父亲都是这样,怀里抱着孩子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可以为他付出一切……不知道怎么做便只能磕磕绊绊的做,这么多年下来也算学会了。
但姜去寒总感觉自己当爹的经验和书里说的不一样。
是的,为了养姜沐,姜去寒其实是看过很多教育类书籍的,那些书曾经堆满了整间卧室,像是层层垒起的高塔。其内容颇多,范畴极广,具体有“孩子成绩差时要怎么做”“孩子青春期要怎么做”或“孩子乱花钱要怎么处理”等。
上面这些姜去寒是一个都没经历过。
因为姜沐从来没有成绩差过,从来没有青春期,且从来不会乱花钱。
……书上怎么就没写“孩子喜欢给亲爹约相亲”的处理方法?
姜去寒只感觉脑壳子嗡嗡的,像是有一百只王八羔子在屋里蹦跶。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中年人揉揉脸,“别说了,我去见一面……先说好,只见一面,以及,最后一次。”
姜沐答应得很爽快:“只见一面!最后一次!”
微顿,“当然,爸你要是自己想再多见几面,不能算我不守信用哈。”
姜去寒理都懒得理姜沐。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时候。”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明天后天我应该都有时间。”
姜沐拿起手机扫一眼。
“两小时后。”
姜去寒:“?”
亲爹愣了足足三秒,站起身,开始在屋里找东西。
“这样才对。”姜沐欣慰,“相亲就是要找件好看的衣服……爸要我帮忙找吗?”
“可以。”姜去寒面无表情,“你出门左转,找到咱们家厨房,就在厨房门后面。”
姜沐疑惑:“那边有衣服吗?我怎么没看到过。”
“那边有家里抽人时手感最好的扫帚。”
“……”
===
===
于是父子两人来到了街上。
姜去寒本来是想穿件工作用西装凑活下,他的西装是私人订制的款式,完美修身,有个专门的衣柜用来盛放,柜子里有几十套西服,只有这一款。
那套衣服穿出去绝对不掉价,哪怕沧桑了点儿也是有钱帅大叔,放姜沐前世那个世界,走街上能吸引十来个倒贴的年轻姑娘的那种。
奈何姜沐非要拉着姜去寒出来买件新的。
“我以前就不喜欢穿新衣服。”姜去寒叼着烟说,“会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手里的芭比娃娃……”
或许是秋风如潮,或许是月挂中天。
又或许是单纯认为儿子已经长大了,是有了自己思考能力的成年人。
姜去寒难得向姜沐说起了杨梅的事。
“你妈嫁过来前节俭惯了,衣服大多是自己缝的,布料有的是厂里的剩布子,有的是福利院里的老人家不要的衣服拆下来的……
她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手很巧,高中的时候家政课,老师让女同学用缝纫机缝那种小包,她缝得又快又好,别家姑娘连线脚都没缝好,你妈却有时间在上面缝个大红花……丑得要死的那种。”
姜去寒叹气,“结婚之后,她这种节俭依旧保持着,有一次我要去出差,她问我去哪,我说去东北,她问东北是哪,我说是一个冬天积雪能把你埋进去的地方……然后她就开始给我做棉袄,说怕我到地方冻着。”
姜沐说:“听起来是很幸福的事。”
“直到出发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姜去寒呼出一口白雾,“到了出差那天,我这边已经快登飞机了,你妈提着大包骑着自行车就过来了……她乐呵呵把车一踹,提着大包裹过来说昨天睡得晚,今天早上没醒,好在还是把衣服送过来了。
我当时说不感动是假的,那天天冷极了,雪像是碎掉的天空一样压下来,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把衣服送过来……你妈要我快穿上,说到了地方就冷了,我感动地点头,拉开大包,然后就看到一套像二人转的那种艳红艳红的大花袄,袄上全是大红花。”
“对,就是我刚才说的,小包上那种死难看死难看的大红花。”
“你妈还笑嘻嘻问我,说她特意根据你要去的地方给你做了地方特色装饰,是不是很贴心?”
姜去寒又气又笑。
“你都不知道我做了怎么样的心理建设才换上的那件大袄,我走进飞机,里面各种西装西服的人齐刷刷看着我,正对面那男的一口东北地方语音,问我弟儿你也返乡啊……”
姜沐:“……”
他为亲妈找补:“至少这身衣服对谈生意有加成。”
“是啊,确实有加成。”姜去寒呵呵一笑,“那次的客户是个一米九的大哥,见面就亲切地握着我的手说原本以为我们可能聊太不来,没想到兄弟你居然也是本地人!
我说您误会了我这身衣服是我妻子缝的,大哥说都一样都一样东北女婿也是东北人,我说您又误会了我妻子是京都的,他摇摇头说搞啥愣子玩笑,除了本地人,谁还能缝出丑得这么亲切这么有设计感的大花袄……”
父子两人挑了大概十分钟,男人买衣服总是很快,尤其是姜去寒的兴致不算高,只是站在门外抽烟,任由姜沐在店里跑来跑去。
五分钟后。
姜去寒把鞋带系好,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愣了一下。
直筒的牛仔裤,白色T恤衫外套一件很朴素的风衣,脚下是黑袜子和胶底运动鞋。
这身衣服当然不适合姜去寒这种成熟的老帅哥,而是应该穿在一些正在上学的年轻人身上,他们总是旺盛总是炽热,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堆。
姜去寒之所以愣住,是因为这身衣服他见过,穿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二十年前的自己。
人的成长就像在同一具身体里死去,你总觉得自己没变,可总有人告诉你变了太多;你总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可总有时候又能发现自己没变。
姜去寒就这么在全身镜前站着,站了足足三分钟,像一个凝固的塑料模特。
他扭头看姜沐,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姜去寒当然会觉得熟悉,因为这身衣服就是姜沐照着《喧嚣哑剧》里的姜去寒买的。
不过姜沐肯定不能这么说。
少年人无辜脸:“这身挺好看的。”
“太年轻了,不适合我。”
“我倒是觉得还挺老气的。”姜沐摸着下巴,“看着跟二十多岁似的。”
姜去寒:“……”
确实,自己儿子今年才十六。
在十六岁的少年人眼中,“二十多岁”的确算得上老气。
看姜去寒还想说什么,姜沐当场奉出绝杀:
“钱都付了。”
“……算了,就这身吧。”
绝杀有效。
走出店门。
姜去寒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跺了几下脚。
换上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衣服有种很古怪的感觉,像是套上了不属于自己的岁月。
他转头,是笑得莫名诡异的亲儿子。
“……笑啥!”
“没啥没啥。”姜沐嘿嘿直乐,“爸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很像兄弟俩。”
“没大没小。”
姜去寒没好气道。
嘴上这样说,目光却不住地飘向姜沐。
因为姜沐说得很对。
姜去寒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儿子不知不觉已经这么高了,甚至比自己还高一些。
姜去寒换上这身衣服很年轻,姜沐又向来比较老成,所以当父子两人走在一起时,他们真的很像一对亲兄弟——如果姜去寒把手臂搭在姜沐的脖子上,应该就更像了。
时间过得真快,姜去寒想。
很多时候人都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时间就像沙漏,你每天早起看流沙的轨迹,做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周而复始。
只有偶然之间,你才能发现原来流沙已经不知不觉落下了那么多,染黄了你熟知的一切。
杨梅就不太一样,她经常大惊小怪的,照镜子时看到脸上有颗痘痘都得把姜去寒拉过来宣传一下顺带卖个萌什么的……真要是有道皱纹,怕是得拉着老公念叨半小时。
如果她还在,我应该不会对时间这么迟钝吧?姜去寒想。
“爸,亲爸?哥?大哥?”
姜去寒回过神,看到儿子在自己脸面前摆手。
他“啪”地拍掉姜沐的手:“干什么?”
“有个问题。”
“放。”
“安康福利院该坐哪班公交?”
姜去寒挑了下眉:“你去那里做什么?”
“因为约的地儿就在那。”姜沐摊手,“别问我,您这次相亲对象挑的……我倒是想安排个餐厅,但她非要选这个地儿,说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姜去寒深深皱眉。
福利院里有这么号人么?
他已经很久没去过那里了。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人住了。
说到底只是个很偏僻的福利院,院子里都是些很老很老的人。
姜去寒可以买下那块地皮,却买不下时光。老人们相继去世,像是枯萎的草,当最后一位居住者闭上眼睛时,破败的院子便成了一座巨大的墓碑,只有那棵老梧桐树矗立,叶生叶落,像是石碑的刻痕。
或许是邻居的孩子?姜去寒想。
如果是那样,倒是可以聊一聊过去——以长辈的身份。
姜去寒当然知道去福利院该坐哪辆公交。
父子俩在站台前等了一会儿,姜去寒站的笔直,像支肃穆的军旗,姜沐则懒散地靠着一边的路灯,像个抱树的树懒。
车辆在他们面前陆陆续续经过,碾过地上的水洼,倒影像是海中的鱼;倒影里有公交车穿行,像是巨大的鲸,车辆停在站台前,像是抹香鲸浮上来换气,喷出高耸的水柱。
两人坐的是三路的公交,可能是目的地比较偏,车上人并不多,第三排有两个空荡荡的座位,姜沐拉着姜去寒很果断地占住。
然后路上就有位老太太贴了过来。
然后姜沐把位置让给了这位老太太。
再然后老太太就开始给姜沐介绍起自己右手边黑长直、身材很好、看样子也像是高中生的孙女……
姜去寒:噗。
姜沐:“……”
回来了,都回来了。
之前那七天都快让姜沐忘了这种“邂逅”的感觉了。
大概路过两站,老太太下车,姜沐重新坐回去。
姜去寒打趣:“怎么这么不主动?”
“……爸,我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姜沐说,“还是俩。”
“两个怎么了。”姜去寒觉得自己儿子的观念很不对,“喜欢就要去追啊!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姜沐觉得他爹的观念更不对。
“对了,我倒是有件事想问问。”姜去寒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和你现在定下关系的,一个是艾拉,一个是老姬的女儿。”
“是这样。”
“那位姓吕的,很能吃的女生呢?”姜去寒疑惑,“我记得你们关系挺好的,一直是同桌……现在关系到了哪步?”
姜沐很认真地思索了半秒。
“饲主和宠物。”
姜去寒:“?”
公交车在父子的闲谈中停下,排气声响起,车门折叠着打开。
“到了。”姜去寒说。
走下车,是一条很破败的小巷。
在《喧嚣哑剧》中,这条小巷虽然古旧,但姑且还有几所人家,带着些许生气;但此时那些人家都已不见,像是化作灵魂飘开了。
姜沐停在一面泥墙前,端详着墙面。
墙面上刻着两个名字,具体字形已经看太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董”和“林”两个姓氏,中间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白天刚下了雨,歪歪扭扭的心上弥留着被雨水冲刷的痕迹。
“大概是旁边的小孩子刻上去的。”姜去寒笑了笑,“以前这边有几户人家,或许是这几家里有男孩和女孩成了吧。”
姜沐扭头:“爸,你和我妈刻过吗?”
姜去寒叼着烟,目不斜视。
“我从不干这种幼稚的事。”
“所以是我妈强迫你刻的?”
“……啧。”
姜去寒发现儿子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姜沐那种“我要看”的眼神实在太明亮,中年男人只能把儿子往前带了几步,指指墙面。
“喏。”
姜沐凑过去,果然看到一行刻字。
或许是因为选的位置好,哪怕过去这么久,上面的字也依旧清晰。
【日月经天,恒星照地,天地悠悠,岁月荏苒,一生所爱,天地共鉴。】
正下方是两个名字。
名字当然是杨梅和姜去寒。
姜去寒的名字有力且端正,一看就是练过的;杨梅的字就实在不敢恭维了,歪歪扭扭得跟蚯蚓打滚一样。
姜去寒指指上面那行字:“这句话是结婚的誓词,原文是篇几百字的文言文,极其拗口……是的,你以后结婚也要背,娶几个背几次。”
“这是规矩。”
男人颇有些幸灾乐祸。
姜沐却不在意:“五分钟的事。”
“……”
姜去寒实在很难说自己此时的心情到底是骄傲还是不平衡。
啧。
当年上学时就讨厌这种天赋逼。
结果几十年过去,好么,天赋逼就是我儿子。
姜沐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刻字,用手机拍了个照,顺带看了下时间。
“坏了。”姜沐拍拍头,“时间已经到了。”
他连忙跑到姜去寒身后,推着亲爹往前走,语速飞快:“那位现在应该就在院子里等着你,这种场合我出现不太合适……总之全部交给你了爸!支棱点!气氛到了我给你打特效!”
姜沐力气着实不小。
姜去寒被硬生生推到福利院门前,正想说什么,扭头,却发现自己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搞那么严肃做什么。”
中年男人嘟囔一句,给自己点了支烟。
进去聊几句就拒绝掉吧,他想。
推门而入。
“吱呀——”
木门被推开。
像是掀开了一个尘封的八音盒。
姜去寒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久到他自己都记太不清了。
妻子去世后,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像是活在一场永远浸着大雨的梦中。
如果不是父母健在,如果不是有姜沐,他实在很难想象自己会怎么活到现在。
说起来,姜沐到底跑哪了?
姜去寒左右环视。
还是熟悉的院子,满庭落叶未扫,大片大片的叶子铺满地面,如同这场残破的深秋。
……这棵梧桐树还活着啊。
姜去寒有些感慨。
他踩着落叶,“喀吱喀吱”地走过去。
然后愣住。
因为树下面有一个女孩子。
是个洁白的身影,月光倾泻到她黑色的发丝上。
恰逢此时院子里的灯光亮起,那灯光显然不是福利院原有的设备,因为它那么盛大那么美丽,像是有一万道彩虹同时从天空散落,把每一片落叶都照得剔透。
所以当然也照得清女孩的面孔。
杨梅笑嘻嘻站在树下,很大幅度地挥手,正想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腹稿。
见到姜去寒时,忽又呆住。
两秒后。
杨梅气势汹汹地上前,恶狠狠地拉住姜去寒的衣领。
拽。
超大声。
“你!”
“居然!”
“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