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NO.8 当 面 牛（甚至手机直播）

　　九月十八日，大晴。

　　姜沐从路边的小卖部买了柠檬味瓶汽水，还没走到学校，就能听到气势昂扬的“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军乐团的《运动员进行曲》。

　　姜沐驻足听了半分钟，随手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

　　果然，运动会还是要放这首。

　　方走两步，在树荫下看到也驻足听着曲子的张谑。

　　中年男人闭上眼，神情怀念。

　　姜沐走过去打招呼：“张叔。”

　　“哦，小姜。”

　　张谑总是喜欢开玩笑，“还叫叔？”

　　张谑又不是他媳妇，当然知道自个儿闺女在浴室里嘟嘟囔囔的什么情况。

　　姜沐恍然，讪笑：“抱歉，我没适应过来。”

　　张谑神情戏谑，心说老听姜去寒讲他儿子多欠抽，这不是蛮有灵性的？

　　“您年龄不小了，是该叫大爷了。”

　　“……”

　　这小子果然欠抽。

　　“你们学校这是要开运动会？”张谑问。

　　“张叔敏锐……您曾经参加过？”

　　“在学校里没有，在部队里倒是参加过，平时紧绷太久，偶尔放松一下，还能和家里人打打电话，当时放的就是这歌，喊得耳朵疼，打电话都听不清。”

　　“这音乐确实有点闹腾。”

　　姜沐总能顺着别人的话往下说。

　　所以只要他想，几乎没什么人不愿意和他聊天。

　　“哈哈，是吧，我就说太闹腾，我战友还说热闹点好。”张谑一乐，“当时我们闹到晚上，就有些战友跟老婆啊女朋友啊什么的打电话，也不知道谁起哄让我们开免提，反正最后确实是开了。

　　一开始还闹了挺多乐子的，对面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我们这边情况，电话里那个撒娇那个腻歪那个大胆哟，尤其是我们班长，平时浓眉大眼儿一人，电话一接好家伙，嫂子上来就是一句你怎么不叫我宝宝，你平时都是叫我宝宝的，你不叫宝宝我不给你说话了……唉哟班长那个脸红，我隔着夜都能瞅见，我都快抽过去了才憋住笑。”

　　姜沐听得直乐。

　　“不过后来大家都学聪明了，把打电话说成是家庭慰问，我那几个战友装的像模像样的，说请夫人放心xx同志在我们这里是模范标兵，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

　　张谑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一下。

　　“然后这天晚上我们就真的开始慰问家属了，我记得很清楚，最后打电话的是个声音很脆的女生，和部队里那位战友是高中认识的，定完亲都准备结婚了，然后我那个战友抗洪救灾时被水冲走，牺牲了。”

　　“大家都知道这事，没有任何人起哄，我们找了队里平时最会安慰人的同志和她通话，问她情况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如果有那一定要说，国家会站在她后面。

　　她说自己什么都好，一切都很好，可说着说着她又哭了，当时天冷得很，零下十几度的风，我不知道别人什么感觉，但我真的感觉那哭声比风声更冷，冷得我血都冻上了。

　　她哭了一会儿，止住哭腔说真的很谢谢你们，我好想感谢你们，战友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说那我给你们唱首歌吧，我是艺术学校的我唱歌很好听的，然后她开始唱《雪绒花》，雪绒花雪绒花永远祝福我家乡，雪绒花雪绒花永远祝福我家乡。

　　我们很多人就这么睁眼听着她唱，在大雪里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等唱完我们就开始鼓掌，声音把玻璃杯子都震裂了——当然也可能是谁不小心碰到摔的。”

　　张谑说到这里，摸着树干，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从来都不后悔去当了几年兵，哪怕那边真的很苦很累，尤其是那个特别特别结实的盆，妈的吃饭也要用洗厕所也要用，从入伍到退伍，受不了……

　　你可能不知道，因为一些原因，我小时候是个很嫉世愤俗的人，凭什么只有我倒霉，但后来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很美好的，不是因为没有倒霉，而是倒霉的人能碰到拉他起来的那只手……也可能是很多只手。”

　　张谑看看表情难得严肃的姜沐，咧了下嘴。

　　“抱歉抱歉，说太多了点，你现在年纪不算大，应该还不太懂这个。”

　　“这就是您的偏见了。”姜沐耸肩，“比如我现在至少知道，听您说完这个故事是一件非常非常荣幸的事。”

　　“……我算是知道我闺女怎么栽你手里的了，同样的话从你嘴里出来是真够中听的。”

　　张谑伸手，像是想拍拍少年人的头，思考一下，又滑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进学校吧，年轻人就该做年轻人的事，少听我这种大爷伤春悲秋。”

　　张谑灵活运用了姜沐上面那句话的梗，“运动会是吧，我看你体型不错，拿个第一回来？”

　　“我尽力。”姜沐谦虚道，“先来五项第一吧。”

　　张谑：“……”

　　他沉默一会儿：“你要真能拿五个，我就跟我女儿做做‘年轻人吃禁果要趁早’的思想工作。”

　　姜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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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呦呵，今天居然没迷路……等等，你怎么突然一副斗志昂扬的表情？”

　　李华表情古怪地望着姜沐。

　　“虽然咱们学校没尿检，但你没必要搞兴奋剂这套吧，这又不是巴黎奥运……咱们比赛项目也没游泳啊？”

　　李华同学在2013年毫无违和感地说出了2024年才出现的梗。

　　“你固有技能是不是太离谱了点……算了在日常番这个不重要。”姜沐道，“你不懂，驱动我的不是兴奋剂，是情绪。”

　　“……搞不懂一点，我看澀欲还差不多。”

　　运动会正式开幕前有一节早课。

　　说是早课，其实“课”不了一点，性质就像放假前最后一节，几乎没有同学能静得下心。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作者本人，本人当年就曾在放假前最后一节与同桌三国杀单挑，凭周瑜之身独战不死神华佗，鏖战三十分钟后，以整副牌被班主任收走为悲惨结局，令人唏嘘……

　　姜沐扫了眼班里，老师显然知道没人会听这节课，很干脆地偷懒没来。

　　英语课代表在和同桌传小纸条，数学课代表在和班长玩一种叫“波波攒”的手部游戏，旁边的地理课代表围观着蠢蠢欲动。

　　倒是语文课代表在那里写着什么，许是唯一正经的人。

　　姜沐眯着往那边扫一眼。

　　嗯，《纷争》“格斗家”刷副本思维导图。

　　姜沐算看出来了，班里这群人各个都身怀绝技。

　　这游戏火了这么多年了，热度居然还这么高。

　　说不定这个世界就是那种很常见的古早网游文，就是某某主角入坑新游戏，拿到隐藏装备，邂逅高手少女，共刷高级副本，线下面基成功，技术登峰造极，世界赛一穿七什么的……

　　要真是这样，珑儿这种神秘（社恐）高手高低得占个女主位。

　　想到这里，姜沐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右手边。

　　说起来，她俩人呢？

　　这都迟到半小时了。

　　说曹操，曹操到。

　　姜沐一扭头，就看到姐姐以一种像是……牵驴的姿势，把妹妹一点点拽进了班里。

　　“……”

　　他默默起身，让座。

　　吕玲儿瞪姜沐一眼，表情像是在说“快来帮忙”。

　　吕珑儿哀求看过来，表情像是在说“哥哥救我”。

　　姜沐：“……”

　　如果我有罪，请用法律惩罚我。

　　而不是让我做这种干什么都错的抉择。

　　也就是班里够闹腾——所有班一样，隔着走廊都能听到下课似的喧嚣。

　　不然这一幕高低得被同学们围观。

　　他无声上前，把吕玲儿拽妹妹那只手掰开。

　　后者果断躲在他身后，拽着衣角，一副终于找到靠山的表情。

　　“什么情况这是。”姜沐捏着眉，“好好说，别呲牙。”

　　吕玲儿继续朝姜沐呲小虎牙。

　　超凶。

　　姜沐从裤兜里拿出一根火腿肠。

　　吕玲儿的眼神开始柔和……

　　吃货姑娘熟稔剥开火腿肠，啃了一口。

　　“你问她。”

　　姜沐看妹妹。

　　吕珑儿泪眼朦胧，楚楚可怜。

　　“她强迫良家妇……少女！”

　　“？”

　　姜沐扭头看姐姐。

　　“少来！”吕玲儿震怒，“是你今天想逃课好不好！”

　　“说话小声点，慢慢说，先回座位。”姜沐安抚。

　　“不是慢慢说的问题。”吕玲儿的怒火连一根火腿肠都压不住，“我们说好了一起看运动会一起看运动会，她也答应了说会来看，结果今天早上愣是怎么拽都拽不起来，整天窝在家里，以后你进了社会被人卖了都……”

　　“停。”姜沐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措辞有点过火了。”

　　“哪里过火了？我是她姐我说说都不行么？我跟你说姜沐你别惯着她，你又不是她老公又不能一辈子护着她。”

　　吕玲儿难得语气烦躁，“这事儿我今天非得说清楚，不是你给一根火腿肠就能解决的，这是正事！”

　　姜沐从课桌下面无声拿出一整袋火腿肠。

　　吕玲儿：“……”

　　大概，两秒的沉默。

　　“……我觉得我语气可能确实有点太冲了。”吕玲儿接过火腿肠道，“姜沐你会说话，你好好给她说说，我在旁边看着。”

　　……嚯。

　　居然一整袋都没法彻底消停。

　　这次事情很严重啊。

　　姜沐思索着扭身，重新看向妹妹。

　　“珑儿？”他喊。

　　吕珑儿双手抱胸，神情黯然如秋。

　　“……是，我的问题。”

　　她低头，声音细弱如鹿。

　　“我，有些害怕。”

　　“害怕可以克服，谁不是害怕过来的？”吕玲儿插话，“但你连克服的勇气都没有，你以后怎么办？你真指望姜沐护你一辈子啊？他又不是你丈夫凭啥保护你？”

　　李华刷了把存在感：“其实这个倒也不是不……”

　　姜沐默默扭头看李华。

　　李华觉得自己作为安静的美男子，该闭嘴时一定要闭嘴。

　　姜沐满意放下不锈钢杯子。

　　少年人揉揉眉，觉得这事儿还真不是很好解决。

　　他当然知道吕玲儿的话其实没错，珑儿确实太怕生了点，平时上课还好，这种团体活动不参加也行，但出现都不敢出现，就有些过分了。

　　以往都是在自己或姐姐后面才敢在街上走。

　　若是平时姜沐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先让明显忍无可忍的吕玲儿和珑儿分开，自己带妹妹带一会儿，等吕玲儿气消了再说。

　　但今天自己有比赛啊……

　　难道真的让珑儿回家？

　　不太好。

　　运动会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历练场合，如果这都退缩，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不求让珑儿改变生活方式，至少让她没那么生理不适。

　　那么，有没有别的法子呢……

　　===

　　操场。

　　“夫君你原来在这……唔，这是什么？”

　　“手机。”

　　“……夫君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姬素衣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这是手机，我是问，你是在干什么？”

　　她看着举着手机的姜沐，神情疑惑。

　　“是个直播设备……额，公主殿下你看过直播吗？”

　　“不算感兴趣。”姬素衣微笑，“不过，如果夫君你愿意说，当然也可以感兴趣。”

　　公主殿下的话，总能用最直白的文字，触动人最柔软的部分。

　　就像他曾经教过的——所谓演讲，越想触动人心，越要措辞简洁。

　　于是姜沐的心跳果然漏了一拍。

　　他掩饰性轻咳一声。

　　“总而言之，我这个手机可以把摄像头拍到的东西，同步传输到咱们社团的电脑上……倒是得谢谢隔壁电脑社的社长，借给咱们一台现成的笔记本不说，还帮我搞了这个单方面直播，这方面我实在不太懂。”

　　这就是姜沐的办法——把吕珑儿放在空无一人的社团，然后给她现场直播。

　　姑且算个折中的方案。

　　正好姜沐的手机有千变万化的能力一直没怎么用，查一下哪种牌子的手机比较适合长时间直播，变一下就行。

　　……话说这手机是不是很适合窃取商业机密？比如变某某的机密试用机什么的。

　　姜沐很认真的想着一点都不符合日常番画风的作用。

　　由此可见，“老板”为了防止技术爆炸，专门给他手机设了科技锁，是相当有先见之明的……

　　“空无一人”对别的女生来说可能会比较恐怖，对吕珑儿那简直如鱼得水。

　　正好社团里有个躺着很舒服的沙发，姜沐昨天还躺上面睡了会儿，只要珑儿不介意，就能很舒服地看直播。

　　那吕珑儿介意吗？

　　她当然不介意……

　　姜沐这边一走，我们的珑儿姑娘看看空无一人的社团，拉上窗帘，就像是解封了什么似的，狠狠扑在沙发上滚了半圈，还做贼似的嗅了两下。

　　这边，公主殿下敏锐发现了什么。

　　“我记得，电脑应该算比较珍贵的设施。”她挑眉，“夫君你和电脑社社长很熟悉？”

　　“额……其实第一次见。”姜沐说，“不过那位学姐挺好说话的，我去唠十分钟就同意了，还和我加了联系方式，说以后有什么电脑上的问题可以随时联系，不是电脑上的问题也可以联系，她平时挺闲的。”

　　姜沐由衷感叹：“都高三开始备考了还这么热心，学姐好人啊。”

　　姬素衣：“……”

　　她突然发现未婚夫太有魅力和桃花运也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都是些小婊砸，不足为惧。

　　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艾拉那种……卑劣且以色娱人的异域女生。

　　以后要不要先去隔壁社团宣示一下主权呢……

　　姬素衣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事。

　　不过这种事之后再说。

　　“现在就在有人看直播么？”她问。

　　“嗯，是咱们社团最后那个女生，她……比较怕生，所以只能这样。”姜沐举起手机，“打个招呼？”

　　“好啊。”

　　姬素衣毫不露怯站立，展颜微笑，眉眼如画。

　　“您好，我是姬素衣，神农氏姬姓，素衣朱襮的素衣。”

　　“对，很棒公主殿下，你肯定……等等，神农氏？”

　　“啊，夫君你不知道吗？”

　　姬素衣体贴科普，“在古族里，女子出嫁后，是要改氏的，不过因为这种规矩很麻烦，现代倒是很少有这种……不过我很喜欢这种改变，所以正在试着改一下。

　　比如，像我以后嫁过去，应该是……姜姬氏？还是神农轩辕氏？夫君你觉得哪个更好听点？”

　　“……我觉得公主殿下就挺好听的。”姜沐扶额，“都什么破规矩，新时代了，咱们不要讲那些封建糟粕。”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姬素衣笑笑，“不过，夫君你觉得不好，那就不这样吧，我听你的……我是你的公主殿下嘛。”

　　——姜沐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公主殿下”这个称呼好羞耻。

　　尤其是对面这位公主殿下亲口说出来的时候。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未婚妻……不对，普通朋友吗！

　　素衣你是怎么做到如此淡定地说出这种话的！

　　姜沐用尽了靠谱成年男性的所有毅力，才忍住不要在操场上去抱面前的女孩子。

　　尤其是他很清楚，某位公主殿下一定会顺从他的时候。

　　与此同时。

　　社团，电脑前。

　　吕珑儿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