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NO.5 适合男人的酒&最后晚餐
修改后进入恋爱游戏 · 暴走中学生 · 5,565 字
深夜,一片宁静。
“这样安静的夜晚,就应该看一部同样安静的电影,喝一口加上冰的酒,等它在血管里慢慢燃烧。”
暗沉的灯光下,播映员往透明的杯子里加着冰块,说话的声音中混杂着液体流动。
姜沐挑了下眉:“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没什么,新进了部好电影,很适合烈酒、香烟和男人。”播映员笑笑,“要来么?”
“来。”
“酒还是电影?”
“都来一些。”
“好。”
播映员起身,又拿出另一个透明的杯子,大概是异世界的酒液倒进杯中,把冰块染成琥珀的样式。
他把酒推过去,语气莫名。
“那么,敬请期待,【伊人已逝】,特调烈辣味鸡尾酒,以及电影,《最后晚餐》。”
屏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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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他妈的滚!”
画未开篇,话已轰鸣。
刘不君的个人电影,总有种还没见到人就已经知道了主角的特点。
镜头展开,是座医院,姜沐不那么喜欢的医院。
但不论姜沐喜不喜欢,几乎所有的医院都是这个样子——浓郁到散不开的消毒水味道,走廊上一边喊一遍狂奔的医生,白色的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平安两字,时不时有两声悲伤的嚎哭,尖锐到连封闭的墙缝都无法阻挡。
分是救死扶伤处,总有悲欢离合情。
镜头忽得放大,落在笔直站立的刘不君身上。
刘不君的个人特质总是很明显。
和姜沐印象里不同,此时电影里的刘不君老了太多太多,须发皆白,双颊的肌肤稍稍垂下,带着明显的老态。
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刘不君从来都是个不会向时光认输的人,六十岁的他能站得笔直骂人,九十岁的他还是能站笔直骂人,挺直的脊背就像把锐利无双的剑——而且表情真的很像随时准备砍人。
“电影里这是大概多久后?”
“三十年后。”
“老爷子都快一百了还这么精神啊!”姜沐由衷高兴。
在他们讨论时,屏幕里的刘不君也站在病房前中气十足地骂着儿子。
“胖儿,我问你,你他妈的这说的是他妈的人话吗?什么叫‘妈已经没几天了应该早为葬礼做打算’?老子他妈的当年就该把你放锅里炖了喂猪,至少省几十年零一顿猪粮!”
刘胖儿默默缩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爹骂儿子什么时候都有理,更何况是快一百岁的爹这么劈头盖脸一顿。
好在他媳妇很懂相关规矩,前文有提过,她是轩辕氏的人,从小在那个环境长大,总会了解一些平常人不了解的东西。
“爸,您消消火,消消火。”儿媳妇说,“这当然不是您儿子的意见,是规矩这么说的。”
“什么他妈的狗屁规矩?”
“自古以来的规矩。”儿媳妇很耐心,“妈今年是九十六岁,是喜丧,按照俗规,这时候应该就开始安排人准备寿衣,给妈填福增寿。”
“什么破狗屁封建规矩!”刘不君愤怒,“我们都是炎黄子孙,非要搞这一套吗?”
“但这个规矩就是炎帝黄帝传下来的。”轩辕氏后代的儿媳妇弱弱道。
刘不君:“……”
“而且,妈的病爸您肯定知道的。”儿媳妇说,“医生也说了,妈现在这个年龄是非常不建议开刀的,这个病没什么痛苦,不如在最后的时间好好陪陪她……这都是妈早就同意了的。”
刘不君沉默。
沉默如悬挂的老钟。
“……我再想想吧。”
老人说罢,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还有,胖儿,我都说了多少遍了,米粥要滑润香甜、米味醇厚,你妈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结果连个粥你都熬不好是吗?怎么的你洗米用刀洗,做个米粥都要展示下你垃圾刀工是吗?”
刘胖儿:“……”
余飞雁现在吃不得大鱼大肉,刘不君又嫌外面的饭食做得像猪食(原话),所以做饭这事儿当然得由刘胖儿来。
人总是要服老的,刘不君再怎么有精神,刘胖儿也不能让亲爹每天在厨房泡着。
想想还真他妈的怀念,好像在十几岁的时候亲爹就骂自己刀工,现在都六七十了,亲爹还这么骂自己刀工。
不过现在刘胖儿倒是盼着爹再多骂自己几年。
要是等十年后还在骂就好了。
刘不君摆摆手,示意儿子快滚,自己扭身进了病房。
进门,是各式各样的仪器,带着冰冻似的冷光。
他默默坐在床前,挺腰如松。
半晌,余飞雁吃力地睁开眼睛。
“不君。”她喊。
“我在。”刘不君说。
“我刚才听到,外面有些吵……是胖儿来了吗?”
“是。”
“你又骂孩子了。”
“他该骂。”刘不君的表情没有波动,“菜切不正,汤吊不好,现在熬个米粥都熬不对味儿,这要不是医院,我他妈拿鞋抽他。”
他绝口不提寿衣的事。
“其实已经很好啦,我说了……好多好多次了,别拿孩子和你比。”余飞雁吃力地笑起来,“你是最厉害的。”
老爷子傲然轻哼。
“行了,你再睡会儿,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说一声,我一直在旁边。”他道,“多睡会儿好疗养身体,等回家我让你尝尝我亲自熬的米粥,好让你知道知道你儿子到底哪里该骂。”
“老了,舌头钝了,已经尝不出来了。”
“那是别人做的,我本人做能他们一样吗。”
“不一样。”余飞雁笑,“你……总是不一样的,但我已经回不去啦。”
“别他妈听他们瞎扯。”刘不君皱眉,“就是个小病,养几天就能出院。”
余飞雁没有说话。
不知到底是没了力气,还是不想再回答。
半晌,她重新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睛。
“你……也该睡会儿啦。”
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看护病人是世上最磨人的工作之一,你得时刻注意病人的状态,不能有任何的分心与懈怠,不分昼夜。
这种工作当然不适合老人,还是九十多岁的老人家。
可刘不君还是拒绝了儿子儿媳的建议,固执地留在这里。
“我不困,当厨师的熬惯了。”
刘不君用“这算什么”的语气道。
“当年没有电磁炉,煨佛跳墙就得自个儿守着炉灶添柴,整宿整宿没合眼的机会,少一段儿火候味儿就不正……现在这都不算什么,也就是科技发达了,做菜的都给惯坏了,比如你看胖儿,他妈的连个米粥都不会熬。”
刘不君气势雄浑地数落起自己儿子的种种不是。
余飞雁笑笑,没有再说话。
于是刘不君也不再说。
他闭上眼睛,靠着墙面,眼眸半眯。
余飞雁的眼睛浑浊,像蒙了浊雾的天空,只有偶尔,那双眼睛才会晴明起来,眸光中倒映出挺拔的老头子。
固执又细心,直挺挺的腰身像是骄傲的松。
他已经那么老了,老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却还是这样的样子。
就和曾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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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照例骂了两遍送粥的儿子,刘不君回到病房,坐回余飞雁的身旁。
他小心翼翼扶起妻子,温柔得像是在气球上切千丝豆腐;后又小心翼翼的用勺子挖一勺白粥,吹凉,送过去。
余飞雁艰难地吃了两口,剧烈咳嗽起来。
没咽下去的粥落在被褥上。
像是白色的血。
刘不君急急忙忙上前去擦拭。
一边擦一边骂:
“我他妈的就说这粥熬的不行!”
余飞雁呆愣愣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丈夫。
突然开口:
“不君,我不想喝米粥。”
“医生说……”
刘不君忽然停顿。
“想吃什么?”
余飞雁盯着墙面,思考了半分钟。
“佛跳墙。”
“行啊,当然行。”刘不君笑道,“等你病好回家,我亲自……”
“我后天就想吃。”
余飞雁说。
她当了刘不君的妻子那么久。
当然知道佛跳墙从挑选食材到煨出来需要多久。
于是刘不君沉默。
他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妻子,脑海中有这样那样的东西闪过。
红红绿绿的药物,密密麻麻的体检单子,冷冷冰冰的医生的话。
刘不君坐在病房里喧嚣的仪器中,沉默如耸立的山川。
良久。
他点头。
“好。”
停顿。
“我去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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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刘不君重新回到了厨房。
这个他一辈子都在待的地方。
病房里有儿子儿媳孙女孙女婿在,出不了问题。
或者说,他们肯定比自己照顾得周到的多。
说到底,刘不君只是厨师,不是护士,再怎么细心,指望一个养动物时最关心的数据是肉质的职业去照顾病人,多多少少不太现实。
厨房才是厨师应该待的位置。
九十岁之后,刘不君就很少亲自下厨了。
老爷子精气神再怎么好,也终究还是人,是人就一定会累,一定会老,一定会死。
迟早的事。
好在刘不君还能拿菜刀。
也会骂人。
只要还能拿菜刀,还会骂人,刘不君就永远是刘不君。
他静静抚摸着刀柄,像是绝世的高手擦拭着自己尘封的兵器。
外面的光微微洒在刘不君身上,像是凝聚出过去的光影。
“为什么你切菜的时候总喜欢先擦一下菜刀?”
“因为做饭时,菜刀就是你的手,你的手不干净了,你会不会去洗?当然会!不是我说,你家祖上不是御厨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咳嗯,我为什么要知道?你知道御厨是给谁做饭的吗,皇帝!在我们祖上,菜刀都是用一遍就扔的懂不懂,你给皇帝用不干净的老菜刀是要被杀头的。”
“原来如此……当御厨真危险。”
——我以前居然还真信了。
那段时间,刘不君真的相信在宫廷里,御厨的菜刀一直都是用一把丢一把,废弃的菜刀要回炉重造,比着模具一比一造成御厨最趁手的样式,一个合格的御厨至少要融几千把菜刀……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们的孩子都出生了,自己才在电视里纪录片那边了解到真相。
刘不君无声笑笑。
刀落如雨。
像是在作画。
各式各样的颜料,信手拈来的技法,最后,汇集成举世无双的画作。
刘胖儿中途来了一次,是来送原料的。
他看着坐在炉前的父亲,下意识就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有屁就放。”刘不君添着柴,头也不回。
正如他所说,现在科技确实发达了,一些曾经需要日日夜夜盯着的菜,现在只需要给电磁炉定上火候和时间就好。
但那是给客人做的时候图方便。
现在,不需要方便。
“妈今天状态不是很好。”刘胖儿道。
刘不君的手停顿一下,继续添柴。
“继续。”
“妈在等你。”
“我知道。”刘不君淡淡道,“让她等着,火候还不到。”
刘胖儿沉默一下。
“妈在等你过去。”
男人似是毫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
但刘不君已经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老人没有说话。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像是点燃的骨。
良久,他开口。
“我知道。”
重新抓起一根柴,塞到明灭不定的火焰中。
刘不君仍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沉默着坐在炉前,坐得笔直,火光照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挺拔如燃烧的松。
“我知道。”
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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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不君是在凌晨三点钟来到医院的。
没有打电话让儿孙来接,也没有打什么车,像个无声的幽灵。
他把盛着佛跳墙的小盅密封好,放在自行车的篮子里,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行过马路。
刘不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看护病人的过程没机会睡安稳觉,做饭的时候更不用提,为了保证火候的完美,需要本人在炉子旁一直守候,不得有半分分神。
但他依然神采奕奕,专注非常,仿佛只要有需要,有必要,随时都能飙出十来句“他妈的”。
走进病房时,余飞雁正坐在病床上。
窗户被打开了,风掀起窗帘,柔和的月光披撒在墙面上,冷得像冰。
“你来啦。”
她扭头,看向刘不君,说。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浑浊的雾气,清明如湖。
“嗯,来了。”刘不君提着小盅,“来晚了吗?”
“没有。”她说,“我就知道你今天晚上会来的。”
“挺好。”刘不君说。
他走过去,把佛跳墙放在病床旁的小桌上。
掀开。
喷香如潮。
老太太闭上眼睛,迷醉似的嗅了嗅这股味道,面上流淌出怀念。
“真是熟悉的味道。”
她抬起白发斑斑的头,露出一种像是微笑的神情。
“不君,你还记不记得,这菜算是咱们两人共同努力完成的。”
“算个屁。”刘不君给妻子喂了口汤,“都是我自己研究的,你那时纯忽悠。”
余飞雁眨眨眼,没有说话。
那神情又狡黠又调皮,不像是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倒像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
她本就曾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子。
“我觉得我还是有一点贡献的。”
“没有。”
“有。”
“没有。”
“就是有。”
“……唉。”刘不君叹气,“行了,有有有,都靠你,多大年龄的人了,搁这耍小孩子脾气。”
于是余飞雁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就说有。”她说。
停顿一下。
“你这人就这样,死脑筋,暴脾气,连委婉一点都不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争这个。”
刘不君从鼻孔里出了口气,撇嘴。
“说的跟我争得过你似的,哪次不是我让你?”
“让我?你让过我?”
“当然让过。”
“没有。”
“有。”
“没有!”
“有……算了,没有就没有吧。”
刘不君心累地给老太太喂了口汤。
“什么叫算了!”余飞雁瞪眼,“什么态度啊你!”
吵吵闹闹。
荡起夜色的波纹。
直到一盅佛跳墙下去一小半。
余飞雁望着墙面,安静了两秒。
“以后要记得早睡。”
刘不君下意识就想说什么。
开了开口,却又闭上。
“好。”他说。
“儿女的事别管这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
“好。”
“别总是犟着驴脾气,儿女的话有时候也要听一听。”
“好。”
“比如这几天,都说了让你回去睡觉回去睡觉,非要矗在这里,看着就闹心。”
“好。”
“还有最重要的,没事少说脏话,你都带坏两辈人了,积点口德吧。”
“……好。”
“好像就这些了。”
余飞雁满足地长舒一口气,打了个饱嗝。
“你有什么话要说没?”
她娴静地笑:
“以后就没机会啦。”
刘不君沉默。
沉默如窗外的月。
他不说话,余飞雁便也不催。
不知多久。
刘不君开口:
“这顿饭吃的满足吗?”
余飞雁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刘不君会这么问。
却还是点头。
“好吃。”停顿,“比我之前吃的所有的东西都好吃。”
“……那就好。”
浮起的白雾中,老人扯出一个微笑。
“满意就好。”
“还有问题么?”
“没了。”
“那……晚安。”
她笑。
“……嗯。”
刘不君轻轻点头。
“晚安。”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微笑着,缓缓闭上眼睛。
像是睡着了。
心跳停止的刺耳仪器声响起。
紧接着是医生的脚步声,儿女不知所措的疑惑,反应过来的哭声。
呜咽声,奔跑声,大吼声,医护人员穿着白衣穿行,人来人往。
风不住地荡起窗帘。
哗哗作响。
可刘不君突然觉得世界很安静。
久违的安静。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忘记了哭也忘记了笑,好像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像是站在寒风凛冽的冰面上。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有争吵,有恩爱,幼稚地把蛋糕上的奶油涂在对方的鼻尖上,然后再舔掉。一个人缠着一个人的饭菜,一个人推着另一个人的轮椅。
他挽留不住时间,只能喧嚣中回忆曾经经历的一切。
刘不君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像尊铜铸的塑像。
他从来都是个不会向时光认输的人,六十岁的他能站得笔直骂人,九十岁的他还是能站笔直骂人。
但他还是输了。
良久。
刘不君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已经凉掉的佛跳墙吃干净。
咽下。
老人把碗筷放在桌子上,长呼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
他这辈子都是挺直着背端坐,当然会累。
于是他稍稍后仰,靠在冰冷的墙上。
镜头开始放大。
画面的最后,是这位总是风风火火的老人。
他沉默着看着月光,张了张口。
像是想照例骂一句“他妈的”。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沉默着,靠着墙,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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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刘不君梦中逝世。
享年九十七岁。
与其妻共葬同墓。
屏幕熄灭。
(老年组剧情三部曲,《爱依旧》,《曾相识》,《墓共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