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NO.16 罗密欧先生，与夫君大人

　　姜沐扫了眼桌上的新教材，用余光看向左右两边的吕珑儿和吕玲儿。

　　或者说直接些。

　　看她们好得过分的身材。

　　十六岁正是承接青涩和成熟的年纪，女孩子就像夏与秋交替时的，枝丫上的果实，虽尚未到彻底成熟的时候，却已经到了能压弯树枝的丰满。

　　尤其是珑儿昨晚显然熬夜打了游戏，现在正趴在桌子上补觉。

　　我们的蛞蝓小姐一直都没什么安全感，像是被人丢进纸箱里的猫，能在这种公共场合入睡，除非旁边是她姐姐，就像猫咪永远只会趴在熟悉的气味旁。

　　所以当吕珑儿看到新学期的同桌是姜沐时，她就安心趴了下来。

　　姜沐委实很感谢她的信任。

　　也很理解她的开心。

　　如果吕珑儿能稍微注意下自己的身材，别让因为趴姿而垂着的水袋挡住姜沐的活动空间，姜沐可能就更开心了。

　　至于右边那位，已经很自来熟地半个上半身趴他腿上，翻着他包里的零食的犬科姑娘。

　　姜大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因为人是没法跟狗讲道理的。

　　姜沐默默缩起胳膊，维持着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扭身。

　　瞪李华。

　　李华无声抬头，看天花板上的吊扇。

　　姜沐：“……”

　　我特么就知道是你！

　　看都不用看，校长现在肯定又得去扫宿舍了。

　　所以说某位公主殿下想调座位，找教导主任纯属找错了路子。

　　但凡她找校长说明下情况，都不用出钱，校长为了找乐子自己就会调的……

　　“别看了，吊扇是不可能掉下来砸到人的。”姜沐脸皮都在抽，“年年都搞这么一出很有意思吗你！”

　　“有意思啊。”李华淡定道，“要不是看你左手边那网瘾少女可怜，本来我还准备了更有意思的呢！”

　　“更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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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素衣在看艾拉。

　　就像艾拉在看姬素衣。

　　后排一个无辜的女同学看着面前二位漂亮姑娘对视了足足半分钟，总觉得自己是误入了什么火并现场。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终于，姬素衣这边先开了口。

　　“既然你告诉我你的名字，那么按照基本礼仪，我应该也报上我的。”

　　她缓缓道：“我是姬素衣，轩辕氏姬姓，‘素衣朱襮，从子于沃’的素衣……叫我姬素衣或者轩辕素衣，都可以。”

　　女孩的腔调威仪又严肃，像是从高宅深处缓缓走出的，凛然的大小姐。

　　本就是凛然的大小姐。

　　不论是任何人，只要看到她，就一定会想到深林湖畔的神像，雪山之巅傲立的纯白色鲜花，踩在冰面上剔透的水晶鞋，和名贵细腻的楠木桌上，摊开的笔与诗。

　　对面，艾拉则歪了下头。

　　“太认真了，这里是学校，大家都是同桌，是比同学还亲密的关系哦……叫素衣可以么？作为交换，你也可以叫我艾拉。”

　　她揉揉金色的发梢，舒展出阳光又好看的笑颜。

　　看到这样的笑容，会让人想起金黄的向日葵，想起街旁的美食摊，想起秋天的落叶下便宜却洗得很干净的粉色饭盒，和搅碎的鸡蛋浇在烧红的锅底时，诱人的油烟香气。

　　女孩们坐在一起，就像同时存在的春与冬。

　　姬素衣的眼眸稍稍颤动一下。

　　……真棘手。

　　公主殿下想。

　　自己拿出严肃的态度，艾拉就立刻点出“学校”这个场合，暗示“没那么必要严肃”。

　　然后借着话语，定死“同桌”这样的关系，还给出“艾拉”和“素衣”这样的，直呼其名的日常称呼。

　　姬素衣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既然在学校，就是同学，坐在一起，就该是同桌，既然是同桌，就不应该拿礼仪啊规矩啊什么的压人。

　　学校可能有很多用处，但对学生来说，学校就只应该是学东西和交朋友的地方。

　　真是，好有魅力的女孩子呢，姬素衣想。

　　难怪那天晚上的湖心，连把人贩子卖出去都能装作没事人一样的姜沐，沉默足足两秒，才勉强说出“我会断掉所有超出‘普通朋友’的女性的联系”这种话。

　　社交经验几乎清零的公主殿下，只凭话术，绝不可能在完美的艾拉小姐面前占到任何便宜。

　　姬素衣很清楚地认识到了这点。

　　不过，并不是什么大事。

　　脑海中，浮现出并不那么久远的记忆。

　　【我估计你以后得掌握轩辕氏的一些权力金钱什么的，掌握这种东西，就难免得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所以我还是教你点谈判技巧好了……

　　比如很重要的一点，谈判就像打斗地主，一次出牌的胜负，从来都没那么重要，有些时候，想要赢，甚至只需要一张合适时机的“大王”就够了，只要它真的够大，就可以。】

　　不论在哪个时代，听夫君的话都一定是妻子的美德之一。

　　“好啊。”

　　姬素衣的语气软下来，朝艾拉眨眨眼。

　　“叫‘朱丽叶小姐’可以么？”

　　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艾拉当即有些面红，掩唇，遮住自己忍不住勾起来的唇角，轻咳，左顾右盼，摩挲指尖。

　　最后，才做贼似的窃窃点头。

　　“可以。”

　　姬素衣将这些尽收眼底，却未有什么反应。

　　她引导着话题：“和朱丽叶小姐对应的，就是罗密欧先生。”

　　“嗯嗯。”

　　“名字真怪，我这边的是‘公主殿下’……好羞耻的。”

　　姬素衣无奈状，“也不知道他这种乱给人起绰号的毛病是怎么养成的。”

　　“是吧！”

　　艾拉一副很认同的模样。

　　她无奈：“他那个人好坏的，我一开始也适应不了这名字……结果喊久了居然都脱敏了！”

　　“其实还好，也回敬给他一个称呼就好了。”姬素衣说。

　　“没用的，他脸皮好厚的，根本就不在意这个。”艾拉显然试过这招。

　　“我觉得还好啊，他反应可大呢，差点掉进水里。”

　　“真的？你叫了什么？”

　　——于是，牌亮。

　　最重要的，最关键的，也是最能决定胜负的牌。

　　如同燕国地图最后卷出的，锐利的匕首。

　　“这个啊，我叫他‘夫君大人’。”

　　“……嗯？”

　　“我说。”姬素衣微笑，“我叫的是，‘夫君大人’哦。”

　　艾拉补作业的水笔停住。

　　神情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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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沐按着胸口，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心惊肉跳。

　　要不中午去闻医生那里看看？

　　算了，中午还得去老地方吃午餐。

　　自己这阵子要么和无良出版社斗智斗勇，要么带公主殿下去逛夜市，暑假最后一天还蹲在书房看了一整天法考资料。

　　有一阵子没尝过艾拉的手艺了。

　　虽然艾拉肯定没刘不君做得好吃。

　　但被平均三句话两个“他妈的”的老头子投喂，跟被声娇体柔的美少女投喂，那感觉能一样吗！

　　因为艾拉有时候会来神农氏这边下厨，所以姜沐特意给她挑了件可爱风的围裙放在厨房，上面还印有提着饭勺的HelloKitty。

　　同样的围裙，穿艾拉身上那是养眼。

　　穿刘不君身上只能叫辣眼……

　　姜沐不动声色地思索着堪称欺师灭祖的画面。

　　说起出版社……我好像拜托我爸帮忙处理下这事。

　　那个无良出版社现在怎么样了？

　　◇

　　某写字楼，某办公室。

　　一个中年人用一种“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看着自己对面的朱助理（姜去寒的女助理，事迹是曾因为姜去寒没带门禁卡堵了他几小时）。

　　“……我知道我完了。”中年人语气苦涩，“但您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文件上应该已经写很明白了。”朱助理皱眉，“不符合相关法律条规，对作者压榨过甚，责令整改，有什么没表达清楚的吗？”

　　中年人当然看得懂。

　　但他百思不得其解。

　　“……可我究竟哪里惹到这种级别的人了？我特么只是办了个杂志啊！！”

　　正所谓，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更冤枉。

　　老板当然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

　　但他真没想到这种小事儿，居然能让这种级别的人亲自下场。

　　老板的表情有种树妖姥姥放聂小倩出去吸人精气，然后发现自己被斗战胜佛提着定海神针堵门的迷茫。

　　我是谁？我在哪？这还是兰若寺吗？

　　我特么配吗！？

　　朱助理当然不会详细解释这种事。

　　她过来也只是姜去寒亲自吩咐她注意下这事。

　　一切按正规流程走就好。

　　朱助理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正义吧。”

　　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

　　他当即猖狂大笑——想到地位差距，眼神清澈，绷住，没敢笑出来。

　　正义就是狗屁。

　　他在心里小声bb。

　　朱助理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摇摇头，懒得再多说一句话，离开。

　　她其实真的是这么想的。

　　因为正义。

　　好人就该有好报，做了坏事就应该被惩罚。

　　按照逻辑来说，这个出版商被制裁，除了其本身压榨作者的作风外，和他们碰到姜沐也有关系。

　　真要说，应该是运气不好。

　　可在这个世界上，人在做，天好像真的在看。

　　无良的食堂承包商会遇到低调的富家千金，压榨员工的出版社会遇到闲着没事投稿的古族独子，黑心企业更会遇到天资纵横的正义员工。

　　坏人总会有，但不论有多狡诈多机智多风光，他们命里都好像有等待着他们的，致命的最终一着，摧毁一切，一败涂地。

　　就仿佛世界上有一整套庞大的纠错机制，无形却精准。

　　◇

　　数学课结束，放课铃响起。

　　吕玲儿有些迷茫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从她的精神状态，我们可以得知老师的教学水平相当不错。

　　她把小脑袋搭在胳膊上，看向同桌，腻声喊：“姜沐~”

　　“嗯？”

　　“上上节英语布置作业了吗？”

　　“嗯，两套卷子，下节英语课前写完就行。”

　　“下节英语课是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第三节。”

　　姜沐一边翻书，一边感叹这边的学业是真的轻松。

　　放他以前那边的高二，别说两套卷，五套都算少的。

　　“哦……那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

　　“借我抄抄！”

　　吕玲儿的燕国地图短得就像食物在她面前的存活时长。

　　姜沐扭头，看了她一会儿。

　　温柔道：

　　“自己写，不然我告诉吕叔叔。”

　　“……”

　　吃货姑娘没能感受到任何温暖。

　　大夏天被冻得遍体生寒。

　　吕玲儿两只手扒住姜沐的肩，像只抱树的浣熊，半趴在少年人背后，脑袋越过去。

　　姜沐呼吸稍停，默默挺直腰。

　　省得身后一双膨胀的水袋被挤得太严重。

　　——再次重复一遍。

　　我们的吃货姑娘，真的对她的身材没有任何实感。

　　吕玲儿喊：“珑儿，珑儿！”

　　妹妹吓了一跳：“啊？”

　　“你英语卷子借我抄一下！”

　　“我还没写完，等我写完……”

　　姜沐扭头，朝蛞蝓小姐眨眨眼。

　　于是后者想也不想改口。

　　“等我写完……也不给你抄。”

　　“……珑儿！！！”

　　姜沐哈哈大笑。

　　吕玲儿乞讨无果，思考两秒，转头。

　　“李华——”

　　她和李华还挺熟的。

　　毕竟姜沐下课经常和李华一起去小卖部买东西。

　　回来后，前者手里就会带几包投喂用的零食。

　　所以只要快上课的时候听到李华的声音，吕玲儿就知道下节课自己有零食吃了……

　　李华：“……我确实写完了，但你确定？”

　　你要抄我英语卷子？

　　真的假的？

　　“对啊，别小瞧自己好吧。”吕玲儿理所当然道，“反正英语大部分都是选择题，你的卷子能精准帮我排除一个错误选项呢！”

　　李华：“……”

　　你特么……

　　姜沐悲极生乐，笑出声来。

　　数学课之后是语文，午休前最后一节。

　　语文老师是位快退休的老人家，教学经验极其丰富，有一手漂亮的好板书，教课时连课本都不用带。

　　奈何其本人到了年龄，不但眼睛不太好，而且耳背。

　　所以语文课就成了学生们传小纸条说悄悄话的时间。

　　只要注意避开窗外巡视的教导主任就行。

　　姜沐稍稍靠后，用刚好能被李华听到的声音道：“我总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你家里煤气没关？”

　　“……倒也不至于这么不妙。”

　　姜沐道：“怎么呢，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有人在注视着我一样，如芒在背，刻骨铭心。”

　　李华想了两秒：“就跟被教导主任抓到你上课说话一样？”

　　“对对对，就这个感觉，你怎么知道？”

　　“你往左扭头看看。”

　　姜沐下意识扭头。

　　然后就看到了趴在窗户上死亡凝视着他的教导主任。

　　姜沐：“……”

　　“姜沐，站出来。”教导主任冷冷道。

　　“……是。”

　　起身，出门。

　　刚走几步，突然发现不对。

　　诶不是你等等，李华呢？

　　转头，李华指指着自己的左手。

　　笑容幸灾乐祸。

　　意思很明显——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用手挡着，主任没看见。

　　姜沐：“……”

　　他面无表情走到教导主任面前：“老师，我举报李华和我一起说话，申请减刑。”

　　教导主任秒拒。

　　这又不是法庭，玩不了污点证人那套。

　　不过主任思考一下，朝屋里喊：“李华，你也站出来。”

　　李华：“……”

　　姜沐你大爷的！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上罚站，像是两尊塑像。

　　所谓的好兄弟，就是如果不能在一起吹空调，那就一定要一起出来晒太阳。

　　“说真的。”姜沐小声说，“我现在还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滚，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两人不仅同甘共苦，还互相鼓励。

　　父子情谊着实令人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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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时间到了，老师，同学们，你们辛苦了。”

　　放课后的教学楼走廊，人来人往。

　　几十道身影撒着欢朝食堂狂奔，高低年级的都有。

　　算是几乎每所学校到午饭这个时间点都有的风景线。

　　跑得最快的那个是吕玲儿。

　　她已连续四年蝉联“食堂体育杯”冠军。

　　今年应该能蝉联到第五年。

　　已经升到高三的学生会长张三再一次滥用职权，给校园广播安排了一整套悠扬的萨克斯曲。

　　姜沐提着饭盒，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闪开又一位跑向食堂的学弟。

　　好像是田径部的人。

　　说起来，吕玲儿虽然运动能力相当出彩，但似乎没参加过任何社团。

　　理由不用问都知道，因为社团活动浪费吃饭时间。

　　话说，她既然跑那么快，那一个月后的运动会，我是不是可以哄骗……说服她参加下田径比赛？

　　就当为班争光了。

　　终点放个鸡蛋糕就行。

　　姜沐愉快地想。

　　他路过花坛，欣赏了几秒花坛里的大丽花，美人蕉和夹竹桃。

　　正是桂花开放的时候，香甜的味道，像是女孩子的发间。

　　于是就会想起漂亮的女孩子。

　　比如公主殿下，比如或许已经在约定的位置等着的艾拉小姐。

　　和喜欢在路上看看风景的姜沐不同，艾拉一下课就会笔直小跑到目的地。

　　所以她总是比姜沐先到。

　　姜沐拍拍头——早上被教导主任拦住，都忘了看素衣的班级位置了。

　　吃完饭再去看一下吧，名单应该还没撤。

　　不知道贤惠的艾拉小姐今天中午做了什么呢？

　　姜沐期待起来。

　　果然，所谓不详的预感都是玄学。

　　估计是熬夜导致的心悸。

　　下午上课前在树下面睡一会儿好了。

　　姜沐一边想，一边踏上楼梯。

　　到了。

　　真好，一切都那么让人怀念。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草坪，熟悉的艾拉小姐，还有熟悉的公主殿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