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NO.15 公主与朱丽叶与同桌

　　“早上好。”

　　李华热情问候。

　　“好你大爷。”

　　姜沐更热情地问候。

　　开学了。

　　暑假中的“假”过去了，“暑”却还在。

　　天气是热的，热得慢慢悠悠，北海的莲塘里有人划船，太庙的老柏树下摆着棋盘。

　　老人借着柳树支起的凉棚，爽适吃茶，咂几块酸梅糕，透过老花镜，看背着书包，在上学路上打闹的青春洋溢的学生们。

　　像是落下的枯叶，眺望树枝上新抽的翠芽。

　　李华纳闷：“大早上的，脾气怎么这么大？”

　　……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

　　姜沐瞪着黑眼圈，表情像是想锤人。

　　他呵呵一笑：“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吧，晚上吃的烧烤，满肚子饮料羊肉，在空调屋躺着很舒畅。”

　　“我睡不着。”姜沐冷冷道。

　　他当然睡不着。

　　前天八月三十那天告别回家开始，他就再也没合过眼。

　　我们的姜大少躺在那里，闭眼，睁眼，再闭眼，再睁眼。

　　看天花板看了十来分钟。

　　心乱如麻。

　　各种各样的东西在他眼前闪过，无边的湖和夜天，孤灯的泛舟，女孩的发丝落在好看又诱人的唇上。

　　教授的教导，死记硬背刻在大脑里的法律条规，明明知道两边世界不一样但没想到他妈的能这么不一样的蛋疼。

　　还有等开学一定要锤死李华的蠢蠢欲动。

　　丫怪不得之前在轩辕氏聚会那边，一副看我笑话的模样。

　　合着早就知道没重婚罪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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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沐扶住额：“比如说，一个正常的，靠谱的，负责任的成年男性，肯定应该只对一个女生有特殊感觉，对不对。”

　　“对。”

　　李华说得斩钉截铁。

　　“确实是这样。”

　　“是吧！”姜沐说，“都不说道德上的问题了……重婚犯法啊！”

　　“……对，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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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子的好扭头就忘。

　　但逆子的坑简直历历在目。

　　睡不着的姜沐怒而起身，划出流光，去电影院打发时间。

　　并得知播映员月末休假。

　　放两天。

　　姜沐：“……”

　　不是，你一个主要工作内容就是瘫在椅子上喝小酒的中年男人原来还需要休假吗？

　　姜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滚回去开始翻各种法考资料。

　　毕竟神农氏藏书真的很多。

　　姜沐又不是真去法考，几年前的资料就行。

　　不仔细看不知道。

　　一看简直他妈的惨无人道。

　　每一个经典案例都似乎在他姜某人的三观上抡锤重击。

　　就好像在这个世界，“离婚”这事儿已经稀罕到了“完全不值得去立法规范”的程度。

　　已经脱离了“不合逻辑”，到了可以称之为“魔幻”的程度。

　　举个例子，在统计学，有这么一个名词，叫复婚率，即“解除夫妻关系的男女自愿恢复”。

　　姜沐依稀记得，自己来这边之前的老家，那年复婚率大概是4.7%，即“一百对离异夫妻中有四五对复婚”。

　　这个世界是多少呢？

　　——85%。

　　这还是全国统计。

　　如果按地方统计，因为这边的离婚人数相当少，如果被统计对象换个城市居住，离婚在这个城市，复婚又在那个城市，地方复婚率有时甚至能飙到百分之一百五……

　　姜沐掐着额心苦研了二十多小时，终于摆脱了公主殿下的言笑晏晏。

　　到了九月一号，也就是今天凌晨。

　　姜沐合上书，心里就俩想法。

　　第一，这破律师证我不考了。

　　学两年再说。

　　第二。

　　李华！你他妈的！该死啊！！！！！

　　两父父打打闹闹，走了一段。

　　“你先去学校。”姜沐打了个弯，“我绕一下路，接人。”

　　“接轩辕氏那位？”李华总是什么都知道。

　　“嗯，她在医院住太久，我怕她一开始不适应太热闹的氛围，带她在班里刷刷脸……也不知道高二要怎么分班。”

　　姜沐揉揉额心，蛮愁的样子。

　　“心理疾病很可能复发的，她不喜欢交际无所谓，但主动被孤立就不太好，我拉着她过去，在班里的人展示下亲密，我姜沐一生与人为善，美名远扬，应该会有人给我面子。”

　　“你说的美名远扬，就是初三毕业致辞时身为优秀学生代表气晕教导主任吗……”李华吐槽。

　　他说的是曾经初三毕业的事儿。

　　因为姜沐在的这学校是初高中合校，大家初中是同学高中还是同学，倒没什么离别的伤感，气氛蛮欢乐的。

　　姜沐身为教导主任钦定“百年出一个的人才”和“五百年才能出一个的祸害”，自然要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出台发言。

　　姜沐虽然平时不太着调，靠谱时自然是靠谱的。

　　他穿着校服站在高台上，容姿俊雅面无惧色，深情地对教导主任说平时里给您添不少麻烦，但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尊重的长辈与老师。

　　别的家长都在赞叹这场面话说得真漂亮，台上这孩子成绩这么好，一看就乖巧善良，哪里会给老师添麻烦。

　　只有教导主任心说“给您添麻烦”这种话我听了很多遍了，但你绝对是最实诚的那个没有之一……

　　吐槽归吐槽，可能是姜沐演讲等级点太高，教导主任一时也红了眼，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教导主任提扫帚追姜沐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追出了点儿感情。

　　主任承认姜沐的玩闹，但绝对无法说出“他不是好孩子”这种话。

　　于是姜沐继续深情说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在咱们的宴席还没有到散的时候，下半年升到高中还得继续麻烦教导主任您了！

　　教导主任如遭雷击。

　　对啊。

　　特么高中部也是我负责啊！

　　气到眼珠子都红了。

　　后有学生家长流传，说这师徒和睦，环境有爱，学生在台上感谢老师的谆谆教诲，老师在台下听得难掩感动的泪水，不信你看，教导主任眼都红了，一看就是强忍着流泪……

　　一时引为美谈。

　　“……你别管美名不美名，你就说远扬没远扬吧！”

　　姜沐大手一挥，“拜拜，我还得去给公主殿下带路。”

　　“……你确定你这路痴跟‘带路’俩字儿能扯上关系吗？”

　　李华犀利吐槽，“你这人要是能当叛徒给敌人带路，简直是为国为民啊！”

　　“小瞧我了吧，告诉你，如今的我早已今非昔比！”

　　李华讶然：“这么自信？”

　　“你瞧好就是了。”

　　半分钟后。

　　李华看着挥手拦下一辆出租的姜沐。

　　无语凝噎。

　　他拍拍额头，“啧”一声，嘟囔了一句“有异性没人性”，双手插兜，抬步，跨过微黄的落叶。

　　落叶被出租车的轮胎碾碎，像是枯叶蝶的尸体，车辙停在轩辕氏族地门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姬素衣刚出家门，就看到了正和出租车司机倾情对喷的神农氏大少爷。

　　“二十？就这点路你收我二十？？？”

　　姜沐横眉，瞠目，握拳，气势雄浑。

　　“你当我外地的傻缺啊，我祖先当年在这坐黄包车都没这么贵过！”

　　司机不落下风：“哪里贵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格好吧，有时候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姬素衣默默看着姜沐跟出租车司机对喷了三分钟，把价格砍到十五。

　　……这人真的是神农氏大少爷吗？

　　公主殿下忍不住想。

　　不过，并不是很重要的事。

　　她所爱的人是姜沐，不是神农氏的姜沐，不是律师姜沐，不是作者姜沐，甚至也不需要是拿着绳子爬医院从窗户的姜沐。

　　就只是姜沐而已。

　　于是她笑吟吟看着少年人把五块钱零钱往兜里一揣，意气风发就像刚杀完人吹去剑上的血。

　　直直走过来。

　　“早上好。”姬素衣说。

　　“早上好。”姜沐也说。

　　可能是被姬国昌吩咐过，公主殿下今天的衣服相对朴素些。

　　不再是“看一眼就知道肯定买不起”，而是“认真看才能发现确实买不起”。

　　依旧是很符合她气质的古典风，只有点“仿古”的意思，至少不是之前那种给人像是从千年前仕女图走出来的感觉。

　　显然，姬国昌和姜沐担心的是同样的事儿——气质清冷没问题，但太高就容易被孤立，对心理健康很不好。

　　现在这样就刚好。

　　头发被剪短了些，但依旧很长，披散着垂到腿弯处，像是倾斜的黑瀑。

　　……也就是在这个世界美少女总会有优待。

　　放姜沐前世那边儿，敢留这么长头发，撑不了半天就得脏兮兮的。

　　姜沐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很不错。”

　　姬素衣眨眼：“哪里不错？”

　　姜沐一副“你居然敢问我这个问题”的逗趣表情。

　　“当然哪里都很不错。”他眼都不眨，“比如腰，盈盈一握这种词太俗了就不用了，就我个人而言，现在没有抱上去，只是因为现在在门外，换言之——”

　　姜沐盯住公主殿下的颤动的眼眸。

　　“——如果你松懈下来，让我进屋，我一定会抱你。”

　　公主殿下呆住。

　　她突然发现，当姜沐不需要，所以不再把控措辞的距离后，原来是这么大胆又直白的人。

　　每句话都能让她立刻脸热心跳。

　　这是理所当然的。

　　姜沐是没有谈恋爱的经验。

　　但他总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让女孩子开心。

　　我们的公主殿下呼吸了大概三秒，勉强平下躁动的心跳。

　　摇头。

　　“不……行。”

　　说得艰难之极。

　　绝对不能那么放任他。

　　或者说……绝对不能这么放任自己。

　　如果真的任由姜沐这么亲密。

　　再任由自己被姜沐这样亲密。

　　姜沐或许控制得住。

　　但我！一定一定！控制不住的！

　　姜去寒娶杨梅当时不需要讲究太多。

　　但神农氏和轩辕氏联姻，未婚先孕，问题就严重了！

　　是要丢人丢到全国的！！！

　　“因为，我们现在是‘普通朋友’。”姬素衣道，“还是说……你要认输啦？”

　　姜沐：“……”

　　他其实就是口花花一句。

　　享受下“女朋友”这种可以随便逗的女孩子存在的乐趣。

　　当然不会失礼到真的在轩辕氏门前动手。

　　但女孩这么一说。

　　姜大少莫名开始遗憾了起来……

　　“……怎么可能。”

　　姜沐哈哈干笑两声。

　　“才刚开始而已，咱们等着瞧！”

　　两人对视一眼。

　　总有种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出“后悔”两个字儿的感觉。

　　“那个……咱们快迟到了。”

　　“……嗯。”

　　什么都未发生似的，沿着路边的阴影，并着肩走。

　　就像照常挂在天空，滚烫的太阳。

　　“……之前你捞出来的那条金鱼，过的还好。”

　　“你还真养着……有喂食么？”

　　“嗯，请教了家里的一些人，还让爸爸买了个鱼缸。”

　　“别忘了换水就好，这种小宠物一个不注意就翻白眼了。”

　　姜沐深有体会。

　　他是那种不太擅长养宠物的人。

　　主要是懒。

　　有时候懒得喂食，还有时候因为知道懒得喂食，所以一次会喂很多。

　　这种养法，别说养金鱼，乌龟都得死。

　　“不用特意去记，鱼缸是自动换水的，还会恒定温度。”公主殿下很平常地说，“里面有珊瑚，海藻和鹅卵石，只要还通着电，就不用担心。”

　　“……”

　　“我请爸爸帮我弄了一个独立的发电设施，所以即使停电应该也没关系……唔，要不要买一些景观的鱼儿呢？只有一条鱼在那里，没有同伴，会很孤独吧？”

　　深刻体会过孤独的公主殿下，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姜沐：“……”

　　他吐槽：“有水有电，有粮有暖，这鱼活得比我都滋润，你居然嫌它孤独？”

　　姬素衣侧头，带着调皮的尾音：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这样养着你呀~”

　　“亲爱的公主殿下，就在刚才，你的攻略进度已经达到了一颗心，距离攻略完成还有九颗，请继续保持。”

　　姜沐说得一本正经。

　　所以公主笑了起来。

　　时间好像伴随着她美丽的笑容开始缓慢，像是调慢了读取速度的录像带。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走在上学的路上，也是他们成为“普通朋友”的第一天，所以一切都显得那么有新鲜感，鲜脆得像是刚从泥土挖出来，洗的水灵灵的莴苣。

　　少年少女走走停停，路过卖豆浆油条的赵记早餐店，往前走几步是食味居，他家凉面的特点是酸甜和爽口，上面有三片番茄和切成两半的卤蛋，是姬素衣恢复食欲后第二喜欢的食物，因此姜沐去轩辕氏族地时经常会带一份，两个人坐在书房吃。

　　姜沐喜欢喝凉面的汤。

　　姬素衣特喜欢喂姜沐喝她喝不下的面汤。

　　还有就是吃姜沐不是很喜欢的番茄片。

　　至于她第一喜欢的食物，当然是拔丝山药。

　　再继续走就是一座大桥，姜沐常带着笔记本靠着扶手吹河风，能看到有几个中年人坐在小马扎上钓鱼。

　　姜沐偷偷挪过去看鱼桶。

　　零载而归。

　　一看就是资深钓鱼佬。

　　“以后咱们学校社会实践课，我就在这边卖鱼。”

　　姜沐用刚好能被几个人听见的声音，悄悄对姬素衣说。

　　“谁鱼桶最空就推销给谁，肯定全是潜在顾客。”

　　几个中年人朝着这边怒目而视。

　　姜沐拉着姬素衣就跑。

　　时间的刻度就在零碎的脚步和放肆的笑声中被忘却，凝成珍珠般珍贵的，闪烁着辉光的回忆。

　　——所以他们两个就迟到了。

　　高中可不是初中那样，过来报个到还能再摸鱼一上午。

　　看着站在校门口堵人的教导主任，姜沐当机立断，牺牲自己，含泪送别公主殿下，让她快跑。

　　悲壮得跟要当场写个《过零丁洋》似的。

　　公主殿下颇为好笑地看着他的表情，挥手。

　　心中存在着的，多年后重回学校的忐忑，消弭无形。

　　——还是挺有趣的。

　　她想。

　　姬素衣显然不是姜沐那种路痴。

　　她沿着人群的方向找到了分配的图表，找到自己的名字，又靠路牌稍稍走了半圈，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走过去，坐下。

　　桌子上是新学期的教材。

　　真是，好久违的感觉呢。

　　纤细的指抚过封面，姬素衣想。

　　时不时有目光瞥过来。

　　当然会撇过来。

　　清冷，凛然，像是场冻结的大雨。

　　像是站立在高塔上的，高贵的公主。

　　温婉又细腻的公主殿下，大概只会出现在她的夫君面前。

　　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姬素衣身上，并被理所当然地无视。

　　没有熟知的面孔，但是并不是值得在意的事。

　　她本就不是那种需要曲意迎合陌生人的人。

　　不然，也不会没有任何朋友去看望病房里的她。

　　或许只有那种恬不知耻的，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给人起绰号的，花言巧语又油嘴滑舌的男人，才能无视这些吧？

　　姬素衣颇觉有趣地想。

　　她偏头，旁边的位置还空着。

　　也迟到了吗？

　　唔，同桌之间要怎么相处呢？

　　姬素衣稍稍苦恼起来。

　　如果同桌是姜沐就好了。

　　真是的，为什么教导主任要这么称职呢。

　　怎么都买通不了……

　　公主殿下有些失落。

　　正思索间，一个俏丽的姑娘大步跑进班门，坐在姬素衣身旁。

　　来自异国般白皙的肌肤，金发流淌着阳光的色彩，高挺的鼻梁，以及……连夜写完暑假作业的，淡淡的黑眼圈。

　　她用力揉着眼睛，缓解通宵的酸涩。

　　“啊你好你好，新学期多多指教，我是艾拉，艾拉·斯图亚特，你英语作业写了没如果写了能不能借我抄几题拜托了……真是的我家罗密欧昨天跑哪里去了，电话都打不通……”

　　说着说着，突然发现不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