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NO.12 姜·龙傲天·沐，与像他的她。

　　八月三十日，大晴。

　　姬素衣见到姜沐时，他正蹲在神农氏族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摆弄着一个像是烧烤架的东西。

　　墨黑的衬衫，宽松的运动裤，像是街边几块钱买过来的人字拖，以及说不清惫懒还是洒脱的神态。

　　姬素衣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夏风，梧桐树，和散发着太阳晒过的被子味道的少年人。

　　大概半分钟后，组装烧烤架的姜沐才发现五米外的漂亮女孩。

　　骄矜又优雅，清冷又温婉，像是高塔与群星间，低唱古歌的公主。

　　高贵的公主殿下，不论站在哪里，清冷得都像是凝固的风。

　　“在看什么？”姜沐问。

　　“在看很帅气的男生哦。”姬素衣微笑。

　　“什么时候来的？”

　　姜沐放下烧烤架，调侃，“怎么不说一声，我好迎接你大驾光临。”

　　姬素衣斜某人一眼，搭理他都欠奉。

　　高贵的公主殿下，不论什么时候，总能被某个人一句话打破清冷的气质。

　　姬素衣当然有神农氏的钥匙，当年姜去寒结婚的时候，还是姬国昌当的伴郎。

　　“恭喜。”姬素衣对姜沐说。

　　“什么事？”

　　姬素衣笑：“连我都听说了哦，高中生作者对垒无良出版社，大获全胜。”

　　姜沐挠头：“这事传这么快？”

　　姬素衣笑而不语。

　　当然没有传这么快，只是一件小事。

　　但涉及到姜沐时，我们的公主殿下总是事无巨细的。

　　那是比珍珠更珍贵的东西，哪怕沉入琐事的沙，也会被女孩耐心地挖出来，摆在很重要的位置上。

　　“能讲讲经过吗？”姬素衣问。

　　“行……虽然其实没什么好讲的，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姜沐道，“我先是以作者的身份，朝那个出版商提出意见，结果对面只有敷衍，没一点办事的意思。

　　这之后，我跟李华联系了一些报社啊，自媒体啊，找了几个受迫害比较严重的作者，采访，写稿，大概花了有三天吧，算是把话题炒热……因为这个过程我比较高调，出版商终于开始重视我了。”

　　“他们开始派人和你详谈了？”

　　“他们开始派人来威胁我了。”

　　姬素衣：“……”

　　“这个威胁倒是比较有意思。”

　　姜沐笑嘻嘻说，“好歹算个公司，做事还是要讲究点的，先是一些编辑啦之类的暗地里威胁，说要降我薪酬，还挺嚣张地表示这是合法的降低等等，劝我好自为之。”

　　姬素衣听得津津有味：“姜沐你怎么做的？”

　　“我说我稿费一共才不到一千块，你随便扣。”

　　“……还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呢。”

　　“再然后就是提出正式诉讼，情况你应该也知道，那家无良出版社觉得我是个体户，直接硬拖准备消耗我的精力，拖了有一阵吧，突然开始直截了当地威胁我了。”

　　姜沐一本正经：“他对我说，学校把我教的太天真了，成年人的世界是没有黑白的，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一个穷学生是不可能胜利的，他们有的是时间，资源和精力耗，劝我好自为之。”

　　“……穷学生。”

　　姬素衣捂住额头，似是无话可说的似的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神农沐恬不知耻地拍拍自己的胸：“穷学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通常情况下，姜沐会选择按正规途径去解决某件事。

　　但对方都准备耍赖了，他再这么讲武德，未免有点迂腐。

　　所以姜沐前几天给他爸打了个视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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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借你公司的法律团队用用。”

　　姜去寒大惊：“你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

　　“……爸，我在你心里我原来是这种人吗？”

　　姜去寒当时沉吟两秒。

　　委婉道：“对。”

　　姜沐：“……”

　　姜去寒听姜沐说了下事情的经过。

　　“其实我倒是不介意和他们耗耗。”姜沐对电话那边说，“但我过几天还有点事……耽误了不太好。”

　　“小事，我跟朱助理打电话，有什么事你对她说就可以。”姜去寒显然没放心上，“你过几天什么事？缺钱吗？”

　　“哦，不是什么大事，也花不了多少钱，就是庆祝公主……额，我是说素衣出院，带她去庙会那边玩一下。”

　　姜沐随意道，“她之前没见过人，多见见人挺好，我准备带她在庙会那边套圈啊，捞金鱼啊之类的……额，爸，你为什么突然杀气腾腾的表情？”

　　“……没什么，没什么。”

　　姜去寒笑容和善，“这事咱们占理，我来处理就行……我给你打点钱，你们玩的开心啊！”

　　“好嘞，爸你忙，再见。”

　　“再见。”

　　——通常情况下，姜去寒是个从不滥用权力的，和善的，靠谱的，经常会带着各种礼物去看望孤寡老人的好男人。

　　所以姜去寒这边挂断，那边就给姬国昌打了个电话。

　　“我记得你在文化部工作过？”姜去寒开门见山。

　　“是，咋了？”

　　“帮忙查个事。”

　　“多紧急？”

　　“影响我家传宗接代。”

　　“哦。”

　　“也影响你家传宗接代。”

　　“……不是你等等？”

　　接下来的过程，大概是这样的——齐天大圣联系阎王，阎王联系十殿阎罗，十殿阎罗联系黑白无常，黑白无常沟通各方鬼王，最后终于在某鬼王麾下小队长的犄角嘎达那，找到了位注册在案的小僵尸。

　　因为姜沐真的只是找个小杂志社投稿试试手……

　　我们至今仍未知道，那位无良出版社的老板，在收到相关消息时，究竟发出了怎么样的尖锐爆鸣。

　　也就是画风不对，世界观太不适配。

　　不然，就姜大少这种背景，放隔壁都市文里，是要往龙傲天剧情发展的！

　　且不提这种小事。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姜沐终于组装好了烧烤架，起身，长呼一口气。

　　他仰头，看看天空，亮堂的阳光，把云层漂成刺目的银色。

　　“现在几点？”

　　“五点四十。”

　　“时间差不多了，那走吧。”

　　姜沐站起身，把手上的灰尘拍掉。

　　姬素衣意外：“我还以为你是想带上这个烧烤架。”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你这身不太合适，晚上回来我自个当夜宵吃。”

　　公主殿下有些呆萌地眨了下眼睛：“为什么？”

　　姜沐默默看了眼姬素衣。

　　束簪的长发，广袖的长裙，整体是仿古风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好像一副真的穿过了古今的仕女图。

　　穿着这身衣服去烧烤，委实有种一米五的女生穿着日式的小裙子扛两袋水泥的诡异感。

　　姜沐欲言又止：“你没觉得你过来的时候很引人注目吗？”

　　姬素衣摇头。

　　她平日就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更别说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

　　当然满脑子只有今晚的约定。

　　这是他们的约定，十四岁那年，他们在漫天的烟花花雨中依偎，坐在山上的圆石上数星星，远处是喧嚣的人声，一切都那么寂静，像是站在雪山之巅。

　　那时姜沐就答应姬素衣，等她好了之后，一定会到最喧嚣的地方，坦诚地迎接众人的目光。

　　公主殿下总是那么相信姜沐，就像姜沐总能做到他答应的事。

　　“……我是不是做错了事？”女孩忐忑问。

　　很多知识姬素衣都是在书上看到的，她只知道女孩子出去时要好好打扮，打扮得漂漂亮亮，要在最美丽的年龄朝着某个人展露出最美丽的自己，要做他眼中最闪亮的那颗星星。

　　现在看来她好像搞砸了。

　　“对，大错特错。”姜沐绷着脸，“错在你太过美丽，下次记得注意下，别那么漂亮。”

　　姬素衣有些愕然。

　　然后她就发现姜沐在笑，大大咧咧的，恶作剧似的笑容。

　　“开玩笑的，你这身衣服很好看，真要说缺点，也只是被人挤到会有点容易弄脏。”

　　“弄脏也没关系的。”姬素衣说。

　　“有关系。”姜沐正经说，“涉及到男人尊严。”

　　公主表情茫然得像是在说“这能有什么关系”。

　　“当然很有关系，是我约你出来玩，那我就要负起责任，让你漂漂亮亮的来，再漂漂亮亮地回去，这个叫仪式感。”姜沐认真脸，“主要是你如果衣冠不整回去，我不好跟我干兄弟姬国昌解释。”

　　姬素衣：“……”

　　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姜沐这种能把段子当正经话说的能力。

　　居然还能插个辈分梗。

　　她很没有公主气质地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接话。

　　我倒是不介意因为你衣冠不整一些。

　　甚至再不整一些都可以。

　　但你敢么？

　　姬素衣心里的这句话没有一点风度，全部都是真情。

　　可惜，她暂时还不敢说出口。

　　更暂时不敢做出来。

　　“开玩笑，开玩笑。”姜沐仗着身高拍拍姬素衣的头，“不过也不是完全开玩笑，出去玩难免弄得狼狈，但有人保护就不一样了。”

　　他分明比女孩高出几乎一整个头，脸上却露出一种很孩子气的兴奋。

　　“这种事交给我就好。”

　　如果是艾拉在这里，她应该会翻个很好看的白眼，一边吐槽他的孩子气一边说这样未免也太累了，说不定还会做一个“强壮”的姿势，证明自己也是很厉害的不需要他人保护。

　　但公主殿下不是朱丽叶小姐。

　　“嗯。”姬素衣点点头，声音淡得像是秋天的菊，“那就拜托你啦。”

　　她又在笑了，那张小小的脸不再寂寥与空洞，而是满盈着笑意。

　　如果笑容用情绪来区别，那这种笑应该叫幸福。

　　姜沐果然说到做到。

　　他牵着公主殿下的手走在前方，看起来很自顾自的样子，脚步却好像静心算过一样，姬素衣的身体还很弱，体能有限，却能轻松地跟上少年人的步伐，两个人亦步亦趋地走，倒像是哥哥和妹妹。

　　姜沐昂首挺胸地走在前方，气势雄浑脚步有力，像是旗鱼的标枪，对面的人下意识便会避开他走，没有任何挤到姬素衣的可能。

　　和他那昂扬的气质比起来，盛装的公主殿下好像也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但姬素衣从不在意这些。

　　她只是用指肚抚过姜沐掌心的纹路，再静静感受他手心的温度。

　　真温暖，暖得简直像灼烧一样。

　　灼烧到让人沉醉。

　　不过也有别的事需要分心一下。

　　女孩稍快几步，贴到姜沐后面：

　　“不是这条路，你走错方向了。”

　　旗鱼标枪立刻僵硬得像是被渔网缠住一样。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看书上说，好女孩要懂得在外面给男生留面子。”公主殿下语气无辜。

　　“……”

　　姜沐总觉得公主殿下出院之后，自己就偶尔会在她面前出丑。

　　是错觉吗？

　　他灰溜溜地拉着姬素衣往回走，像只诱拐小绵羊失败的大灰狼。

　　夏天的夜来得很晚。

　　现在是晚上七点，天光依然透亮，把云层染成艳丽的红，夕阳沉入云端，像是有火星飞溅。

　　正式逛街前要吃点东西。

　　或者说，找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本来就是逛街的一环。

　　姬素衣一如既往地喜欢甜食，所以姜沐带她到了冰糖葫芦的摊子旁。

　　是那种小推车，用四四方方的玻璃罩住。

　　“老板，两串冰糖葫芦。”姜沐喊。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什么味道？”

　　姜沐扭头：“什么味道？”

　　姬素衣无声地指指。

　　是那种很杂烩的冰糖葫芦，有山楂，橘子，猕猴桃，都附着剔透的糖衣，在云层的红光下闪闪发亮。

　　“就这个，来两串。”姜沐扭回去，“姨，一共多少钱？”

　　“一串二十。”

　　姜沐眼都不眨：“姐姐，我们都是穷学生，便宜点行不？这里就在我们学校旁边，我们天天路过，下次还来。”

　　姬素衣：“……”

　　【姐姐】【穷学生】【我们学校旁边】【天天路过】【下次还来】。

　　你是怎么做到短短一句话五个谎言的？

　　以后相处时，一定要注意少年人的花言巧语，她想。

　　十六岁的公主殿下，很认真地开始思索三十岁以后的事。

　　在姜沐的坑蒙拐骗，巧言令色下。

　　糖葫芦被讲到了十五元一串。

　　少年人看了两眼，递给女孩一串，自己则拿了另一串。

　　“真贵。”姜沐咋舌。

　　“很贵么？”

　　公主殿下对金钱几乎没有任何概念。

　　“她不是说，这都是手工熬制的糖浆，水果也是现摘的新鲜果实……应该，不算贵吧？”

　　姜沐没说话，啃下一块糖衣，默默指了指自己的糖葫芦。

　　姬素衣看着有虫蛀痕迹的山楂，陷入沉思。

　　她突然感觉，自己要学的还有好多。

　　“放心，你的我看了，果实都还不错。”姜沐笑笑，“不干净也是吃路边摊必不可少的一环。”

　　“……以及，不论什么时候，别人说话时，要记得分辨真假，是么？”姬素衣接道。

　　“聪明。”姜沐赞许，“记得随时留心。”

　　“嗯。”

　　公主殿下看着姜沐，认真点头。

　　“我听你的。”

　　浑然不知给自己的婚后生活带来了什么的姜沐，拉着姬素衣继续往前走。

　　路旁有人在肖像画。

　　看打扮像是艺术系的大学生，男生把铅笔夹在耳上，表情满是专注，女生靠住桥畔，身后是漫天晕红的云。

　　姬素衣驻足看了一会儿。

　　姜沐便也陪着她一起看。

　　“说不定以后，会出现一种很厉害的人工智能，只要说出条件，就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画出一整个展厅的画。”姜沐突然说。

　　“但是，学画画肯定是有意义的。”姬素衣说，“画本身的意义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总有些图像无法替代，连别的人都不可以，人工智能当然也不可以。”

　　她看着女孩看到画时欣喜的神情，和男生骄傲的笑脸，朝着姜沐说：

　　“比如这样，比如现在，对吧？”

　　夕阳中，姬素衣语笑嫣然。

　　“真对。”姜沐说。

　　他莫名有些不敢去看女孩。

　　因为她说的，就是他刚才想说的话。

　　姜沐突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姬素衣和他变得如此相似，一样的思想，一样的做事方式，甚至是一样的唇角勾起的弧度。

　　她的人生中到处都是他的痕迹，无法割舍，甘之如饴。

　　她依旧是公主殿下。

　　但所有人都一定看得出，这是他的公主殿下。

　　空气一时寂静下来，像是褪去的潮。

　　欢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古怪的氛围。

　　一只手拍了拍姜沐的肩。

　　扭身。

　　“哈喽哈喽。”

　　吕玲儿抱着张煎饼，脸上带着很傻缺……很淳朴的笑容，大幅度挥手。

　　身后好像有无形的大尾巴在摇晃。

　　和火烧云一样的火红色裙子，胸前的扣子勒得很紧，让人一眼就看得出，平时吃那么多，营养都到了哪里。

　　姜沐莫名有种被熟悉的犬科生物看到，大老远朝着你跑过来的错觉。

　　“哟。”姜沐抬手，“你一个人？”

　　“嗯啊，出来找点吃的，顺便给珑儿带一些。”

　　吕玲儿停顿一下，眼睛忽亮：

　　“难道你要请我吃饭？”

　　姜沐大热天的冷汗都下来了……

　　“咳……我今晚还有事，要不改天？”

　　吕玲儿大为失落。

　　这丫头探过头，看看姬素衣。

　　皱眉，思索了两秒。

　　忽然醒悟。

　　“啊，我记得你！”

　　姬素衣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点头。

　　“嗯，你好，我是……”

　　“你是电影院里那个和艾拉吵架的女孩子！”吕玲儿说，“好像是说……以后当妻子会怎么怎么样？”

　　姬素衣笑容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