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NO.7 美好的早晨，与公主

　　翌日，姜沐一大早就跑到了景云私厨。

　　刘不君依旧是那副神采飞扬的状态，搬个看着很舒服的大躺椅到门外，手里端着说不清什么香味的茶，趁着早起天不太热，眯着眼晒太阳。

　　夏天的早晨总是很爽快，将热未热那段时间，连风都显得温柔起来。

　　姜沐很没有道德地站在刘不君正对面挡住阳光。

　　老爷子睁开眼皮，又闭上，语气和善：“屋里还有一张，自己去拽。”

　　姜沐开玩笑说：“懒。”

　　老爷子再睁开眼，语气依旧和善：“他妈的滚。”

　　诶，这就对味了。

　　姜沐解锁了什么成就似的，满足跑到屋里，拉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躺着也很舒服的椅子，自个儿躺上去。

　　街上人不多，路也寂静，阳光暖洋洋地捂在脸上，像是盖着刚晒了一天的薄被。

　　“老师，问你个事。”

　　“放。”

　　“你认识余大师吗？”

　　刘不君挑了一下眉。

　　废话，当然认识。

　　全世界都没有比刘不君更认识余大师的。

　　毕竟严格意义来说，余大师就是他本人，最多借了老伴的姓。

　　“还行吧。”他道，“干嘛？”

　　“没什么。”姜沐眼也不眨扯谎，“昨天晚上去百味阁吃饭，听那边的厨师说起这个名字。”

　　刘不君心神一动。

　　他不在意似的问：“说什么了？”

　　“说余大师做菜不仅学贯中西，融汇百家，还乐于分享，从不藏私，全京城的这一代掌勺的，有一个算一个，或多或少都承了余大师的情，厨艺高，人品更高，实在让人佩服。”

　　刘不君用了六十年的功力才压下嘴角。

　　忙喝了口茶挡一下才缓过来。

　　“其实也没什么。”刘不君语气淡定，“可能是觉得其它厨子都太蠢，忍无可忍才出了个教材。”

　　微顿，立刻道：“我都是猜的，毕竟余大师的水平跟我也差不多。”

　　“老师你还真别说，他们之后就提到了你。”

　　“哦？”

　　刘不君投过来一个“少他妈废话快点继续”的眼神。

　　姜沐道：“他们说，余大师这种人世间罕有，真要找一个，也就当年聚味楼的刘不君才能相提并论。”

　　这次刘不君用六十年的功力都没能压下嘴角。

　　他低调道：“全凭实力。”

　　“对，那些人也这么说的，说刘不君能混成现在全凭实力，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浪得虚名！”

　　刘不君微微一笑。

　　“因为但凡实力差一点，就那张破嘴，早就被人踢馆子了。”姜沐继续说。

　　“……”

　　刘不君笑容凝固。

　　他沉默两秒：“百味阁，是吧？”

　　老爷子杀气腾腾的表情，仿佛过一会儿就左手提茶壶右手提饭勺杀到百味阁。

　　茶壶负责动口，饭勺负责动手。

　　姜沐劝慰：“老师你消消气，不用老师你上，我当时就反驳了。”

　　刘不君想起对面这兔崽子虽然从来不带脏话，但比自己还破的嘴。

　　瞬间心怀大慰。

　　问：“你说的什么？”

　　“我说那个余大师是哪来的臭鱼烂虾，敢跟刘不君碰瓷。”姜沐不满，“老师你说是吧！”

　　刘不君：“……”

　　“还从来都没露过面，说不定正躺在病榻上呢！”

　　刘不君：“…………”

　　“而且有时候，越是隐藏自己的人，相貌上往往越有缺憾，老师你说对不对！”

　　刘不君：“………………”

　　老爷子欲言又止了几秒。

　　“那个，小沐啊，我觉得呢，余大师人还是不错的。”

　　姜沐振振有词：“表面上人不错，背地里怎么样谁知道，要我说，肯定没老师你光明磊落。”

　　刘不君：“……”

　　他刘不君纵横厨界数十年，下勺为菜，出口成脏。

　　还从来没体会过“哑口无言”这种感觉。

　　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刘不君嘴角抽了两下，正想说些什么。

　　突然看到姜沐快要绷不住的表情。

　　思索。

　　虚眼。

　　表情和善。

　　“小沐啊。”他语气慈祥，“来，过来，坐。”

　　姜沐：“……”

　　完了，没绷住。

　　他默默起身：“老师啊，我突然想起来我早饭还没吃……我先去买点吃的。”

　　刘不君也起身。

　　“说的都什么话。”刘不君道，“咱家这是饭店，你去别的地方买？”

　　“咱家不是不做早餐吗？”

　　“那是外人，你又不是外人。”刘不君迈步，“走……老师我，他妈的，亲自给你做一顿！”

　　姜沐扭头就跑。

　　快得像个中午赶食堂的土木大学生。

　　“老师不用送了！”

　　刘不君盛情相送：

　　“滚！”

　　师生情谊着实令人暖心。

　　===

　　姜沐还真没吃早饭。

　　本来是想过来蹭一顿刘不君的大葱芝麻烙饼的。

　　现在因为特殊原因蹭不太成。

　　主要是姜沐觉得，身为靠谱成年男性，应该自力更生，丰衣足食，不能白白占人便宜。

　　他去百味阁买了两份锅贴，想了想，又骑着自行车拐到了轩辕氏族地。

　　“你们居然就这么放我过去了？”

　　姜沐看着朱门外的俩门卫，不可思议脸。

　　他还以为得从墙边翻过去呢。

　　毕竟按正常流程，自己进去是得通报的，等流程结束，锅贴怕是都凉掉了。

　　门卫默默看着他，面无表情。

　　“真的能过？”

　　门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居然真能，你看，我又进去了，我又出来了……”

　　门卫：“……”

　　前几天某位姬大小姐亲自走过来，恳求咱俩如果见到一个叫姜沐的，千万别拦着，不论出什么问题，都是她自己的责任。

　　你猜我们敢不敢拦姑爷你？

　　两人沉默着投来一个“您是不是有病”的眼神。

　　姜沐觉得轩辕氏族地的门卫真没礼貌。

　　说起来，他家虽然跟轩辕氏族地差不多大，但并没有门卫这种东西。

　　姜去寒的观念很朴实：小偷偷东西让他偷去，别伤到人就行。

　　房子烧干净都没问题，最极端点，祖祠烧了都行，起码人还在，祖宗不会太生气。

　　人出事了那就当场一个绝嗣。

　　几代单传的神农氏，就是这么低调……

　　姜沐进屋时，公主殿下正安静地提着水壶浇花。

　　大概是体会过生机一点点流逝的感觉，姬素衣格外喜欢花卉，屋里到处到处都是盆栽，像是什么秘密的花园，叶片长得千奇百怪。

　　翠色的生机总能让女孩感到欢喜。

　　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折射出透明的流光。

　　那头直垂脚踝的长发依旧没有修剪的意思，盘在脑后，插着一根筷子，带着盎然的古意，仿佛古澈的仕女图。

　　姬素衣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

　　“稍等一下哦，我把这两盆浇一下。”

　　姜沐沉声：“不许动，把钱都交出来。”

　　公主殿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闹，姜沐。”

　　往旁边挪了半步，并将花洒对准另一盆泥土。

　　依旧没有回头。

　　“姜沐是谁？严肃点，我是来打劫的。”

　　“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呢。”

　　姬素衣温婉的腔调，让人想起晨夏的暖风。

　　于是姜沐不再闹了，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她。

　　或许还能想得更远一些，想到很久很久后，你早晨起来洗漱，她还是在围着花盆浇水，你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拥住她纤细又柔软的腰，她听得出你的脚步声，却全无抗拒地靠在你的怀里，你们安静着不说话，听早晨的鸟鸣和花洒里的水哗哗落下。

　　姜沐敲了敲自己的头，不让失礼的幻想占据自己理智的大脑。

　　这种幻想会让他觉得，自己这么辛苦地救好公主殿下的病，只是为了男人无聊的占有欲。

　　真奇怪，明明以前当律师的时候也帮过那么多人，其中不乏对生活绝望的漂亮女孩子，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

　　那时候就什么感觉都没有，案子做完就做下一个，事情办完就找下一位，只要双腿还能继续走，那就前进就好。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吗。

　　姜沐有些苦恼地想。

　　姬素衣浇完水，终于转过身来。

　　是很普通的常服，纯白的短袖丝绸睡衣，以及凉爽的热裤。

　　公主殿下的个子不算高，大概是缺乏营养导致，双腿却显得又直又长，线条又温润又完美。

　　“你认识这些花吗？”姬素衣说，“看你看得很入神。”

　　“一点研究都没有，我写东西的时候，描写植物全靠现场查询和瞎扯，反正读者很少在意这种。”

　　姜沐坦诚说，“看得入神，是因为你这身衣服很美，至少比病号服美了太多。”

　　姬素衣不自觉笑了起来。

　　比看到满屋的翠色笑得更浓。

　　“那我之后给你讲一些吧，你愿意听么？”

　　“姬老师，能拿笔记本记吗？我当素材。”

　　“姜同学，听课时做笔记，很值得夸奖哦。”

　　两人说着笑，穿过了几扇门扉。

　　姬素衣的居所说是屋子，其实是一整个独立的院落，梳妆，卫室，古色古意，一应俱全，别说只是住一个人，住一家都是足够的。

　　他姜沐当然也能这样，甚至不只是这样——反正神农氏没人，只要不介意屋里死过人，他天天换卧室不重样都行……

　　姜沐想着有关自己的地狱笑话。

　　锅贴被放在沉色的木桌上，摊开，香气四溢。

　　公主殿下拿来一次性筷子，因用力而稍稍蹙眉，“喀嚓”的掰开，像是被劈开的甘蔗。

　　然后她就看到姜沐一副欣慰感动到流泪的神情。

　　“你终于能掰开了。”

　　姜沐深情得像是泰坦尼克号沉没前的最后一秒，看到女主角戴上戒指的男主。

　　姬素衣：“……”

　　就算是她，有时候也觉得，姜沐实在是个不太正经的人。

　　她叹气，目光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宠溺。

　　顺着姜沐的话：“那，有什么奖励吗？”

　　姜沐想了想，夹了只饺子送到姬素衣的碗中。

　　“你的奖励。”

　　“是哪里买的？”

　　“百味阁的锅贴，我排了十分钟队才买到，他家的锅贴是混着猪骨汤煎的，味道很香。”

　　姬素衣点点头，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目光却定在姜沐的脸上。

　　或者准确些，是在他的唇上。

　　姜沐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嘴。

　　“怎么了？”

　　“……没什么，很好吃。”

　　公主殿下的双颊，红得像是盛夏的康乃馨。

　　停顿，稍稍讨好的，恳求的语气。

　　“我想吃拔丝山药，可以么？”

　　“行啊，中午我给做一份。”姜沐随口答应，“现在不太行，我得准备一下……不过你要是想吃，我现在去百味阁给你点一份，我记得他家的拔丝山药也不错。”

　　“……不用，中午就可以。”

　　你做的，就可以。

　　她想。

　　连安安静静的盆栽，都察觉得出公主殿下的开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吃饭，听树上聒噪的蝉鸣。

　　空气渐渐热了起来，姜沐先吃完，走出去看看太阳。

　　把女孩卧室里的被子拖出来，搭在系在树上的长绳上，拉平。

　　直到把薄被的里侧充分展示在太阳下，照出好看的光斑，姜沐才拍拍额。

　　“都忘了你已经不在病房了。”

　　以前在病房，姜沐经常会帮公主殿下晒被子。

　　女孩那时候感受不到阳光，但感受一下阳光的余韵也是很好的。

　　因为姜沐力气很大，即使是很厚的冬被，也能一手一条，引来老人家的赞叹。

　　“虽然不是病人，但是是柔弱的女孩子呀。”姬素衣笑，“多谢啦。”

　　“帮病人和帮柔弱女孩其实性质不一样……算了，没事。”

　　反正之前晒了挺多，不差这一次。

　　夏天从早晨到上午，气温涨得飞快得像是油价。

　　姬素衣找到空调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下按钮，姜沐围着房间，把窗户一扇扇拉上。

　　于是蝉鸣被玻璃隔绝在外，屋里只剩下淡淡的，栀子花般的香味。

　　空调的凉风很舒适。

　　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姜沐总能找到蹭空调的好地方。

　　少年人对此颇为自得。

　　“要看书吗？”姬素衣站在巨大的书架旁。

　　“好啊。”

　　“想看什么？”

　　姜沐很自然地走到公主殿下身旁。

　　“我看看……这本《伊豆的舞女》吧。”

　　姬素衣点点头，用食指把书按出来，递过去，然后自己拿了本《浮生六记》。

　　书页的哗哗声，和偶尔凑起来的两人，互相分享很有趣和很美的句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阳光透过窗户，在空调的凉风中，洒来柔和又甜美的暖色。

　　比阳光更甜美的，或许也只有中午那份还没开始做的拔丝山药了。

　　只是暑假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美好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