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NO.14 论金毛带来的破坏性
修改后进入恋爱游戏 · 暴走中学生 · 5,206 字
“我想,问你一些事。”
艾拉盯住姬素衣,神情严肃。
电影还未开场,柔光从透明的玻璃中直直落下,像是皎洁的月光。
艾拉伫立在宽阔的走道上,高挑的身躯优美如断臂的维纳斯,坐在座位上的姬素衣仰视着她,口中传来细微的咀嚼声。
“请说。”姬素衣道。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拿起一袋像是薯片的零食。
“喀嚓”撕开的脆声,像是被风折断的树枝。
艾拉下意识张开口,却滞在哪里。
她该问什么?
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种事好像跟姬素衣没什么关系,火又不是这位公主殿下放的。
问她之前明明看了那部叫《罗密欧与朱丽叶之火与月》的电影,为什么不给最近一直很忙,所以没精力看电影的自己说一说那天发生的事?
这好像就无理取闹了些,她们才刚认识没多久,人家当然没义务提醒你。
艾拉憋了半天,只能问:“……你不是厌食症吗?”
“是的。”姬素衣说,“但这里的东西,我似乎是可以吃的……虽然没法带来现实的饱腹感,但过过嘴瘾还是可以的。”
艾拉说不出话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进食”,在姬素衣这里,其实是求而不得的“奢侈品”。
想想还真是很有戏剧性,自己虽然经常留下贫穷的泪水,却有一个健康且美好的身体,有很好的爸爸和喜欢向很好的爸爸撒娇的妈妈。
这位大小姐分明家财万贯,却连最基础的衣食无忧都做不到,平日生活在病房里望着太阳发呆,甚至只能靠营养液之类的东西维持生命体征。
她们都拥有对方所没经历的贫穷,也拥有对方所没有的富有。
真难想象自己和她是怎么和同一个少年人认识的。
按理说以某个家伙的身份,他的交际圈里应该只有又骄傲又天真的大小姐。
就是那种看到什么都随便买,不顺眼的同学就让对方起开,看到中意的男人当场仰着脖子走过去,说本小姐看上你了做我的管家吗包吃包住待遇从优……
——艾拉前阵子在看《旋风管家》,动漫里都这么演的。
事实上却是姜沐不但没乱花钱的习惯,如果有需要,他甚至能节俭到连艾拉都震惊。
比如艾拉实在很难想象,能开发出“食堂一块钱两个的馒头里夹拉面橱窗门前免费的油泼辣子”这种午餐的人,居然会是什么大少爷……
甚至觍着脸从她的饭盒里顺了根小香肠。
一边塞进馒头里,一边大声赞叹黑天鹅姑娘的宽容与大方。
不对不对,怎么又在想别的事?
你过来是做什么的?
黑天鹅姑娘思绪如麻。
她干巴巴地说:“姜沐最近在学做饭……他说是为了一个朋友,等手艺差不多了,他就会试一下,看能不能让她尝一口……应该是在说你。”
随后她便看到,姬素衣的眼眸中绽放出了纯粹的,欣喜的柔光。
柔和如昙花绽放。
“啊。”
微笑从女孩带着些病态苍白的脸颊上浮现。
“谢谢你的消息……我会期待着的。”姬素衣说。
“你不是厌食症么?”
“我是厌食症,但我期待着他会做出我能吃得下去的饭。”
艾拉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你会问为什么?”姬素衣反问。
“当然是因为病这种东西就是病,不论谁做的饭菜,本质上都是饭菜。”
艾拉理所当然说,“如果你吃不下别人做的饭,当然也就吃不下他做的饭……不论再用心也一样。”
如果不是没法跟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认识姬素衣,她真的很想阻止一下姜沐的行为。
黑天鹅小姐是个温柔的姑娘,她觉得,对一个厌食症病人来说,吃不下去的饭菜就代表着痛苦。
如果这顿饭是姜沐做的,那姬素衣要么会因为吃不下而心中产生自我厌恶,要么会强行吃下去导致生理上的难受。
不论哪一点,结局都不会很好。
“真对。”姬素衣说,“很理智,很正确,和医生的看法应该是相同的。”
艾拉:“所以……”
“所以我依旧会期待着。”公主殿下说。
她笑得很平静,平静如流淌的泉。
“知道吗,病房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
艾拉无声点头,示意姬素衣继续说。
和连世家教育都只受了半套的姬素衣不同。
艾拉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也说过各式各样的话,自然培养出一套相对成熟的社交准则。
从小到大,艾拉只见过姜沐这一个比她更成熟也更会说话的同龄人——事实上他也算不上同龄人。
当然那是上辈子的事,艾拉才不管这些,说姜沐是同龄人那就是。
一定是!必须是!不是也是!
黑天鹅姑娘有些脸红地默默想着。
姬素衣继续道:“厌食症这种病,不完全是生理疾病,更多的在于心理。爸爸对我说,轩辕氏那么大,总会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他握着权力,那些盯着权力的人当然就会盯着他……
所以,爸爸宁可把我放进外面的病房里,也不愿意把心理疾病的我留在族地。”
“听起来好严重。”艾拉由衷说。
她家最大的权力争执是家里wifi卡顿时,让妈妈别再下载那些很无脑的恋爱剧;
最大的争宠是爸爸从外面久违回来,是先抱媳妇还是先抱闺女,一般取决于谁耳朵灵敏能听到门声。
最大的信任危机是艾拉找电视机遥控器时,问沙发上的妈妈在不在你屁股下面,妈妈说不在,艾拉说我不信你站起来我看看……
“其实还好,因为爸爸总是很厉害。”
姬素衣说,“他说他和一个隔壁家的叔叔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堵着长辈的门骂,四十几岁还是能堵着那些人的门骂。
有一个七十岁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不想着安度晚年只想着歪门邪道,爸爸被搞得不厌其烦,就找那个叔叔来,他们两个人备了七千字的稿子大半夜去房门前,才骂到一半,老头子就气到心脏病复发拉进医院了,然后两个人趁着主心骨不在把几个兄弟打了一顿栽进堆肥桶,从此那一脉远离京城,再也没提过什么地产的事儿。”
艾拉:“……”
她突然觉得心中的滤镜碎了一地。
原来你们大家族的政斗都这么朴实无华吗?
有种黑客攻击公司服务器,操作流程是买通工作人员隔十分钟拔一次电源的low感。
“所以我才会住在病房……病房里真的有些无聊,爸爸给我买了很多书,我无聊的时候只能看书,除了医生,只有少数一些人被允许来看我。
一开始还有些朋友,像是一些姓氏的后代,上学时的一些同学……后来可能是因为麻烦,就都不来了,一直能见的,也就只有我的父亲。”
姬素衣笑了笑,“那时候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难受到感觉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身体的空虚是其次,精神上的空虚才是痛苦的根源,我不太喜欢网络上的对白,很多时候我想和谁说说话,只能对着窗外面的树冠说……
我甚至开始想,要是有人能从树冠上爬过来就好了,要是有人能踩着风飘进来就好了。
像是童话故事里通天的豌豆藤蔓,把一颗豌豆种下去,就能踩着叶片直达云端,云端上有山一样高的树,有高大的巨人,有下蛋的金鸡和会唱歌的竖琴。”
姬素衣眼神放空,声音平静。
“……我没想要这些,我只是想,有个可以面对面交谈的,重新认识的人而已。”
“然后人就真的出现了。”
姬素衣开怀地笑,像是昙花在一瞬间盛开。
艾拉很熟悉这样的笑容。
在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时,虽然没能照镜子,但自己一定也是这样笑的。
笑得真美,美不胜收。
“不是踩着藤蔓也不是爬着树冠,我问他怎么上来的,他说他是踩着叶片跳上来的……他当然不是踩着叶片,是用一根绳子从窗口爬过来。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来这边意外的麻烦,混了两三次混不进来,只能想点不那么正常的法子,让我千万保密。
他说,他说了再见,当然就还会再见,男人的约定就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公主殿下说这些话时声音那样缥缈,缥缈得像是穿越了时光,有深翠色的新叶和斑驳的光影,有突然浮起的狂风和摇摆的夕阳,浮尘在明亮的光辉中起起伏伏。
少年人轻盈地从窗台上蹦下来,运动鞋“砰”地踏在地面上。
重得像是踏在女孩的心间。
他背对光辉,嘿嘿一笑,像是玩世不恭的雕刻家刻出来的,严肃又不严肃的雕像。
“我就说会再见面的……”
“你说是吧,这位公主殿下?”
时光在这一刻逐渐停滞。
时光在这一刻开始流动。
“所以我会相信,相信他总能做到不可能的事。”
姬素衣笑。
“姜沐说要做什么我都会相信,去天空也好到深海也好,到月球上踏青也好在太阳中心歌唱也好,不论他说什么,他要做什么,我都一定会信。”
“他觉得他做的饭我能吃下去,所以我相信他能做出来;他说他会治好我让我重新拥有独自走到阳光下的权力,我就相信他一定能治好我。
他是个谎话连篇的人,总喜欢开玩笑,但只要是他对我承诺的事,我就相信他一定一定不会对我说谎,相信他不论如何都会做到,相信他遇到怎样的困难都会克服,不论是再高的山在陡峭的壁也一样……”
姬素衣塞了口薯片,“是不是觉得有些偏激了?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哦,认定的事,就不会改变。”
难怪,艾拉心说。
难怪她能那么自由地进出这个很明显和姜沐有关的地方,自己却只有抱有强烈的期望的时候,才能主动进来。
黑天鹅姑娘明白了她和姬素衣的区别。
她们都看过《谎话连篇》这部电影,所以也当然知道姜沐是怎样的人。
艾拉愿意倾听姜沐的谎言,所以姜沐骗她时,只会用实话去骗。
姬素衣相信姜沐的谎言,所以姜沐就绝不会对她说谎。
……还真是个厉害的人呢,不论是对谁,都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想来在他心中,不论是我,还是面前这位公主殿下,亦或是今天上午很能吃的那个女孩子,都只是“小孩子”吧?
对小孩子当然就要用对小孩子的方式。
……是不是小孩子,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等着瞧好哦。
艾拉心说。
她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像是“他从那么危险的火灾里出来,你难道就不担心吗”之类的话,问姬素衣,是没有价值的。
对方当然会担心,但更多的是相信。
那份信任感那么坚固又那么炽烈,像是埋在地面深处的石炭。
但这是姬素衣的风格,不是艾拉的风格。
她可不是什么只能躺在病床上的病弱大小姐。
她是艾拉·斯图亚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学习好会讲价,擅长买菜运动能力强,除了笑点低和贫穷就没有任何缺点的新时代女孩子!
……所以下次至少要和我说一下!
艾拉颇为怨念。
“所以,要来看电影吗?刚出现的电影,我还没来得及看。”
姬素衣问,“虽然没有类似的经历,但是书上说,电影还是要两个人一起看才好吧?”
“……当然要看!”艾拉回复。
不然我的假岂不是白请了?
她左右看看,疑惑脸。
“那个播映员叔叔呢?”
“在这呢。”
一道身影从一个长得像“门”的建筑物里走出来。
身后还拉着一个极其巨大的推车。
艾拉眨眼:“您这是去哪里了?”
“进货。”
播映员的语气像个节假日被迫临时加班的社畜。
麻木,平静。
还想玛德跟老板爆了。
“……原来这里还需要进货吗?”艾拉吐槽。
她一直以为,这家电影院是类似“查理的巧克力工厂”之类的地方。
就是那种电梯可以瞬移,开果子用松鼠,整条河流都可以用巧克力制作的幻想之地。
“通常情况下,不太需要。”
播映员平静道,“但……大概昨天,这里一切能吃的东西的库存,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
“我本以为,我在这里的主要工作内容是放电影,扯淡,吃零食和坐着。”
“但,现实这种东西,就像在火车上偷偷看不良电影一样……你以为手机没电已经是够糟的事了,却没想到,还剩三十秒关机的时候,旁边突然递过来一个充电宝。”
“尤其是我进货的那个地方,这几天正值高温,那温度,出来见面的就是生死之交,出来工作那叫亡命之徒,出来约会可以说是人鬼情未了。”
“而我,却要在这样的天气,徒步走一段五公里的苦程,在空调机损坏的商场里,购置山一样高的物资,并拖着它们徒步走回来。”
他用一种忧郁,淡然,且控诉整个世界的表情,说出了上面这段话。
一边说,一边把那个巨大的推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到一旁的柜台处。
也不见他怎么动作,柜台上便重新被摆的满满当当。
“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我向老板提议一条新规定,那就是……从今往后,自己家的金毛自己养。”
“老板拒绝了,还说播映员只需要考虑放电影和进货,老板需要考虑的事就多了,什么时候发道具,什么时候剧透,怎么写道具描述,都需要好好斟酌。”
“所以为了报复,我决定等姜沐下次再洗完澡只套着睡裤进来时,给他拍几张照片,然后放到你们可选的电影剧目里。”
艾拉:“……?”
姬素衣:“!!!”
两个女孩子默默对视一眼。
并同时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期待。
===
===
“怎么突然笑这么奇怪。”姜沐纳闷。
“有吗?”
女孩竖起书本,掩住下半张脸。
清亮的眼眸,倒映出温软的光。
“非常有。”
少年人狐疑地看着公主殿下。
“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好戏,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这种级别的大戏。”
是黄昏,夕阳的色彩总是醉人。
秋天的美在澄澈,不仅是经霜的素红,更是临风的飒爽,树的叶子逐渐萧疏,秋林便显出秀逸,不需点缀,孤芳自赏。
姬素衣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笑容澄澈如秋。
于是姜沐也不再追问。
他站起身,给姬素衣换了滴落的吊瓶,而后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一边掀一边道:“物理课本上的公式复习得怎么样了?”
公主殿下的表情瞬间就垮下来了。
“我认为,这么美好的季节,就应该做一些符合这个季节的事。
比如你看这首诗,‘梧桐落叶知立秋,禾谷成熟稻丰收。凉风以至暑方走,又有寒蝉唱不休。’多美妙……”
“所以你复习了吗。”
“没。”
姬素衣可怜兮兮道。
女孩真是恨透了那些繁杂的物理公式。
她觉得,一个正常的人看到河畔万家灯火,河面流光溢彩,孩童们把折好的纸船放在水面,任由其打着旋飘荡,心里一定会赞叹人间红尘之美好。
而不该去计算浮力、xx做功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数据。
“……算了。”
姜沐叹气,“这样吧,我问你个事……你要是回答得好,咱们今天就先不教物理。”
“嗯嗯。”
“你去过电影院吗?”
直视,微笑。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里的电影院。”
公主殿下突然觉得学物理好像也没那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