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百万大军（五千五）

　　宋言严重怀疑，那个楚宗霖会不会就是楚国最大的内鬼？

　　有没有可能是锦衣卫发展的外围成员？

　　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脑残的决定？

　　当皇帝头一年，年节都还未曾过去，居然就宣布征税，这不是平白在所有人心头添堵吗？

　　如果只是单纯加税，引起的骚乱还不会那么大，可偏生让楚国的世家门阀抓住了这个机会，那么加税引起的影响就会急剧增长。

　　要知道，对中原百姓来说，一年到头几乎全部的收入都来自于地里的那些粮食，然而一家人想要活下去，单靠粮食是不行的，家里总有人头疼脑热需要看大夫，抓药；家里人也总要扯几尺布料，添置一件新衣裳；租赁耕牛是要钱的，农具是要钱的，家里吃饭用的粗盐也是要钱的……

　　所以几乎所有百姓，都会在秋收之后选择上山挖一点野菜，亦或是不知什么植物的根茎充作口粮，匀出粮食则会卖给粮行，换取铜板几枚，用作家中开销。

　　这些平头百姓，不知皇帝要加税的事情，他们只是和往年一样，将好不容易节省出来的粮食卖掉；然而世家门阀有渠道，有关系，他们提前布局，垄断粮食的生意，甚至只要以比往年稍微高出一点点的价格，就能将老百姓手中的存粮全部掏空。

　　甚至有百姓看到粮价高了，说不定还会将留存下的口粮，再分出一部分卖掉，大抵觉得这样就能多赚到几枚铜板，日子能过得稍微宽裕一点。可是他们不知道，此时此刻辛苦赚到的每一枚铜板，都是捅向自己心窝里的刀。

　　当皇帝征粮的圣旨下达的那一刻，对于社会最底层的百姓来说，无疑是天塌了。家中粮食已不足以缴纳税粮，他们甚至还需要花钱从外面买粮食，然而粮食的价格，却已经翻了好几倍，曾经卖粮赚到的那一点铜板完全就是杯水车薪。

　　那些世家门阀，只是一个简单的信息差，却是榨干了寻常百姓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而对于这些底层百姓，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将手中的粮田卖掉，换取银钱度过眼前的难关，当手中再无一亩田地，他们便只能沦为世家门阀，地主豪绅的佃户，甚至卖身为奴，从此之后子子孙孙尽受世家门阀和地主豪绅的剥削与欺压。

　　等到这些百姓被剥削的活不下去，或许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揭竿而起，开启新一轮的轮回。

　　上下两千年，向来如此。

　　从未改变过。

　　青鸾不知宋言心情，只是摩挲着茶杯，又轻轻抿了一口，暖了暖稍微有些凉意的身子，继续说道：“至于征收来的粮食，并没有充归国库，也没有发放给府兵，边军，而是要交给西戎和南蛮。”

　　“西戎和南蛮大军所消耗的军粮，全都由楚国来提供。”

　　宋言摇头。

　　对于楚宗霖此人，已经不知究竟该给予怎样的评价了。你都已经要交出好几座繁华的城市给这些蛮人劫掠了，到头来你还得支付军粮……这家伙，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吗？

　　“楚国朝堂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宋言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楚国朝廷向来是非常强硬的，尤其是对外的时候，他们能容忍楚宗霖如此胡作非为？”

　　“就算是这些人联合逼宫，他们应该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楚宗霖将楚国搅的一团糟糕吧？对于那些既得利益者，一个混乱疲弱的楚国，显然也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才是。”

　　“自是如此。”青鸾继续说道：“实际上，联合异族这件事虽然做的隐秘，可终究是有一些消息传出去，在异族还没有踏上楚国领土的时候，朝堂上便出现了许多反对的声音，言辞之激烈难以想象，我听说朝堂上都打起来了。”

　　“但是，会隆杨氏那一派系的成员，坚决支持楚宗霖的决定，而这个派系虽比不得曾经的琅琊杨氏对宁国，但影响力也是极大的，加上楚宗霖态度坚决，后来楚宗霖又私下里寻了一些楚国的强硬派系，也不知商议了什么，其中一部分也转而支持楚宗霖。”

　　“到最后，虽然还有相当一部分官员坚持自己的信念，决不允许异族大军肆意践踏楚国土地，但他们的声音已不足以左右朝堂，事情终究是确定了下来。”

　　宋言眉头微皱。

　　楚宗霖此人，从林雪，楚梦岚和柳紫烟口中也多有了解。

　　有点小聪明，为人阴狠无情。

　　虽是比不得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但也绝对算不得蠢货。

　　他怎会做出这样的决策？

　　难道他不明白，这种事情对他的名声会造成怎样的打击吗？便是他真能借助西戎和南蛮将燕藩封地征服又能怎样？楚国境内早已民心尽失。

　　这种时候，若是有某个兄弟想要篡位，只要登高振臂一呼，怕是立马就有数不清的人簇拥在身旁……至少那些被劫掠的城市中的百姓，都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他难不成还有其他什么计划？

　　总不至于这楚宗霖是打着西戎、南蛮同他这个燕王两败俱伤，而他自己则是躲在后面，坐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吧？

　　趁着双方杀的你死我活的时候，楚宗霖率领楚国大军，一举将西戎，南蛮，还有燕王军全部吞下？

　　宋言脑子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然后很快就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毕竟万一西戎的赫连骨咄和南蛮的夏承宇，要求楚军打头阵，那不是死翘翘了？

　　就算这楚宗霖不聪明，也不至于愚蠢到这种程度！

　　或许是楚国的局势比较复杂，自有他不知道的情况吧。

　　宋言这样想着，瞧青鸾精神疲靡，加之重要的情报基本上已经汇报完毕，便让青鸾先去休息了。

　　燕王府中，有青鸾的一处房间。

　　青鸾虽然已经离开了楚国，但锦衣卫并未完全撤出，每天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消息汇总到平阳城，最后传递到青鸾手中。

　　然后再由青鸾转交给宋言。

　　“正月初七，南蛮大军正式出发，楚宗霖已将第一批军粮送达，然，南蛮统帅夏恩桀以军粮不够为由，洗劫了边境一座县城，县城粮仓被搬空，县民家宅遭入室盗抢，所有金银粮米布匹，尽皆被夺，更有妇孺遭淫虐者数千，县民被杀者数百。”

　　“正月初九，西戎大军，从西部边陲出发，向东而行，目标疑似云岭坡，所过之处犹蝗虫过境，寸草不生，村子，镇子，县城，被洗劫焚毁者无算。”

　　“楚国百姓，已然民怨沸腾，怒骂朝堂者甚众，地方官府强势镇压，但有言朝堂者，投入地牢，施以鞭刑。”

　　当听到这些情报，宋言也只能喟然长叹。

　　还是那句话，那些蛮族，他们就是一群将野蛮和强盗刻印在骨子里的禽兽，他们从来不会在乎什么盟约，当瞧见那些安安稳稳生活的百姓，他们就想要去抢，去淫辱，去杀戮，这就是他们的本性。

　　上位者的决策，可后果，却需要最底层的百姓来承担，何其不公？

　　“正月初十，根据合欢宗传递过来的消息，赵国大量军卒集结，向着楚国边境移动。”

　　偶尔明月也会过来。

　　群玉苑遍布中原四国，锦衣卫虽然到处都是，可终究不能照顾到方方面面，合欢宗的群玉苑便正好填补这样的空缺。

　　只是明月带来的这个消息，却是让宋言心中生出一丝狐疑。

　　赵国，往楚国那边派兵，这是想要做什么？莫非是想要趁着楚国动乱，从楚国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脑子里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立马就被宋言摇头否定……不可能，赵国绝对没有这样的胆子进攻楚国……联想到之前还得到消息，赵国遭遇南蛮和倭寇进攻，后不知为何，倭寇和南蛮忽然撤军。

　　宋言于心中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

　　应是楚国介入，以一定代价换取倭寇和南蛮撤军，现在看来代价之一就是赵国要派遣大量军卒，加入楚国这一次的联军，虽然赵国军卒战斗力不强，但当做炮灰，用来消耗燕藩的火炮，炮弹还是可以的。

　　倒是有点小看了这楚宗霖，此人虽是有些愚蠢，但能拉起来如此庞大的一个联盟，倒也算有几分本事。

　　至于撤兵的倭寇和高句丽又藏到了什么地方……好难猜呢。

　　“正月二十七日，西戎汗王特使，南蛮国主使团尽皆到达楚国皇城，传达汗王和国主的要求，楚国必须派兵协助进攻燕藩，否则西戎和南蛮将撤出所有兵力。”

　　“楚宗霖惊惧，无奈，下圣旨征召各州府府兵集结，然而各路将军大都以兵员不足为由拒绝派出精锐，送往皇城的只有一些老弱，随后楚宗霖又下令，在全国境内募兵。服兵役之人，可抵消粮税，加上数万禁军，勉强凑够二十万大军。”

　　“又征发徭役无数，运送粮草，装甲。”

　　当得到这一条消息的时候，宋言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表情了……这楚宗霖似是当真打着让西戎和南蛮出力，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的想法。

　　他脑子秀逗了吗？

　　那赫连骨咄和夏承宇也都不是蠢货，自不会给楚宗霖这样一个机会。

　　数万禁军，十几万兵役，无数徭役，可以想象无论这一场战争最终究竟会是怎样的结果，楚国的国力定然会因为这一番折腾承受难以想象的损失。便是楚宗霖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也根本没有这样的资本。

　　三月初。

　　燕王宋言自封地中消失。

　　无人知晓宋言下落。

　　春末的清晨，天边刚露出微微的光芒，薄薄的春雾拂动在苍茫的大地上。

　　微凉。

　　古老的城市，于朦胧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每隔数十米便能看到一点点火光。

　　武义府！

　　楚国最边境的府城。

　　曾经宁国的县城云岭坡被楚国攻占之后，便划归到武义府管辖，只可惜管理了没几年，便又重新被宁国夺回。

　　整个府城是被清空了的，府城中的百姓尽皆暂时迁徙到后方，府城留给联军大军驻扎……只是，一百多万人实在是太恐怖了，再加上运送粮草的徭役，数量更加惊人。

　　哪怕武义府占地面积极大，也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所以以武义府为中心，左右两侧四座县城也被征用。便是府城和县城之间广袤的土地上，也安置着一顶顶帐篷，帐篷中居住的全都是军卒。

　　多。

　　实在是太多了。

　　在这一片无比宽广的区域，到处都被人给塞满，数不胜数。

　　等级差距，在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民夫，只能待在最后面，甚至连一顶帐篷都没有，能有一条破麻袋垫在身子下面睡一觉，已经是相当不错。

　　赵国的军队，完全就是一锅大杂烩，老弱病残，应有皆有，他们的待遇也只是比民夫稍微好一点点，一顶硕大的帐篷之中拥挤了好几十上百人，一旦帐篷的帘子掀开，浓烈的酸臭味就会疯狂的弥漫出去。

　　而楚宗霖招募的那些兵卒，大都驻扎在县城之中，至于西戎和南蛮的精兵，则是毫不客气的霸占了整个府城。

　　府衙，也被霸占了。

　　原本武义府的刺史，此时此刻龟缩在角落，瑟瑟如蝼蚁。

　　圆桌上，摆放着一张舆图。

　　圆桌旁边，则是围绕着一群将军。

　　上位的两人，便是西戎的赫连骨咄和南蛮的夏承宇，这些蛮族首领，总是喜欢亲率大军，征伐四方的，就像索绰罗和完颜广智……毕竟蛮族崇尚武力，一个首领若是一直龟缩在后面，只会被人当做懦夫，无人信服。

　　赫连骨咄，他的形象和他的名字非常相似。

　　若是宋言在此处，瞧见此人的模样，大抵会惊呼一声：洛天阳二号？

　　没错的，这家伙的身段和洛天阳一样的粗壮，高大，站在地面就像是一尊铁塔，愣是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浑身上下皮肤黝黑，长满了黑色的鬃毛。

　　与其说是一个人类，不如说更像是一头猩猩。披挂上一套黝黑的甲胄，整个人更显臃肿和膨胀。一把门板一样的梨花开山斧放在身旁，没有人会怀疑，当这家伙将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能轻而易举将一个人给劈成两半。

　　凶悍，狂暴，屠夫。

　　这就是赫连骨咄给人的第一印象。

　　至于旁边的夏承宇，给人的印象便舒心许多，他身穿一条白袍，温文尔雅，甚至像汉人一样留着整齐的胡须，一眼望去，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人到中年的教书先生。

　　然而唯有熟悉夏承宇的人才会明白这人是何等恐怖，赫连骨咄的凶残是写在脸上，而夏承宇的暴虐，则是隐藏在骨子里……梁国朝堂之上被夏承宇折磨死的忠臣数不胜数。诛九族最多之人，并不是宋言，而是面前这个温温吞吞的中年男人。

　　接下来，便是楚国这一次的将军蒋旭！

　　原本楚宗霖是准备让老将军林老爷子出山的，要说楚国之中用兵最神者，唯林老将军，然而林老将军却是以年迈无力，染重疾为由拒绝了楚宗霖的调令。

　　实际上不仅仅是林老将军，楚国但凡有头有脸一点的将军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征，任谁都能瞧得出来，夹在西戎和南蛮之间，定然是受不尽的羞辱。

　　最终没辙，只能从一群不太能拿得出手的将军中选中了蒋旭。

　　至于末位，自然便是赵国的将军……宋钦！

　　谁能想象，赵国八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居然是一个文官，还是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明明手下兵力最多，可是在这一个会议室中，地位却是最低的，便是那蒋旭，都完全没有将宋钦放在眼里。而宋钦也不敢有哪怕一丁点的不满，讪讪的陪着笑，他很清楚在这里他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力。

　　“照我说，我们为何要将目标放在小小的云岭坡？这里只是一个县城。”赫连骨咄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粗豪的脸上眉头紧皱，显然对于这一次进攻的目标很是不满：“偌大的宁国，边境城市足有十几个，这一次我们兵力足有一百多万，完全可以同时进攻宁国所有的边境，一举将整个宁国都给吞下。”

　　“赫连兄莫要生气。”夏承宇笑了笑：“那楚国皇帝虽然是个没什么用的废物，但将进攻目标选在云岭坡这个地方，倒是没什么问题。”

　　“赫连兄应该也是知晓，在那宋言手中有两种神秘的武器，红夷大炮和震天雷。昨日，哨探也靠近云岭坡观察过，在城墙上多出了一根根腰身粗细的铁柱，想来便是那红夷大炮了。”

　　“根据哨探带来的情报，那红夷大炮数量怕是至少有三百，远超楚宗霖提供的数字。而且，吾听闻那红夷大炮威力奇大，一旦发射声如雷霆，便是高大的城墙也会在顷刻之间被摧毁。”

　　“莫要忘了，海西草原尽丧宋言之手，便是那索绰罗也被宋言彻底打掉了英雄气，永昌城一战，匈奴二十多万精锐尽殁。”

　　“这宋言，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

　　“便是我们有一百五十万大军，也要小心翼翼才行。”

　　“我们主要的目标是宋言，在宋言身死之前倒是没必要招惹宁皇。”

　　赫连骨咄咧了咧嘴，没有再说话，他也只是抱怨一下而已，莫看他平日里外表粗豪，实际上也是颇为心细。索绰罗被赫连骨咄当做和自己同等的存在，能将索绰罗打的献地献人投降，甚至还要继续向北迁徙，赫连骨咄自然能看出宋言的可怕。

　　短暂的停顿了一下，似是感觉现场的气氛有些压抑，夏承宇清了清嗓子笑道：“当然，红夷大炮虽然强大，但并非毫无缺点。”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红夷大炮射速偏慢，无法连发。”

　　“而且，发射会导致炮膛升温，从而引发炸膛，是以城墙上的红夷大炮虽然看起来很多，但他们无法随意使用。”

　　“最重要的是，军队越是密集，红夷大炮威力便越大，一旦军队散开，红夷大炮的破坏力就会大打折扣。”

　　“而且，听闻那炮弹是一枚枚圆形的铁球，他们要将名为火药的爆炸物塞入铁球之内，并且封存好，这样的东西制造起来显然并不容易，所以他们的炮弹数量绝对不会太多。”

　　没有人觉得夏承宇的话有什么问题，毕竟这是一个工艺非常落后的时代。

　　“我打算明日由赵国军队，安排三万兵卒，试探性的进攻一下云岭坡，先看看对方的具体战力，了解一下红夷大炮，再做后面打算，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宋钦张了张嘴。

　　明明是让他赵国之兵，做第一波试探的炮灰，可是他没有任何发言的机会。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