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错觉(一万)
娘子,别这样! · 佚名 · 4,478 字
所谓的试探性进攻,那便是要用人命去填。
很残酷。
但这就是现实。
孱弱的赵国,从一开始就没有决定任何事情的权力,宋钦也很识趣,他默默接下这个任务,并没有辩驳哪怕一句……毕竟,他可是文臣,是三元及第的状元,他的性命自是和最底层的丘八不同,他不用亲自上战场,便是死人,也死不到他的头上。
不如说战死的丘八多了,抚恤金又能捞上一笔。
在这个时代,无人在意底层人的命。
……
翌日。
云岭坡。
驻扎在这边的有三个将军,分别是雷毅,石磊,还有陈方朔,其中两个是降将。
雷毅是很早便跟在宋言身边之人,宋言是有心想要培养雷毅一番的,然而雷毅终究是没有成为一方统帅的潜力,让雷毅率领一万精卒冲锋陷阵攻城掠地没问题,但若是让他成为大军统帅,总是少了些谋略。
谋略这种东西,多半都是天生。
不行就是不行,哪怕将一本本兵书背的滚瓜烂熟,到战场上不会还是不会。雷毅便是这样的情况,他勇猛有余却不擅长思考,更缺乏随机应变的能力。
至于石磊,是跟随李二一起投降的降将,从某些方面来讲,石磊和雷毅极为相似,战场上亦是杀伐果断,勇猛无敌,便是率领重甲步兵和蛮人的骑兵对冲都没问题,但脑子……能不用就不用。
反倒是从杨家乱军当中叛逃过来的陈方朔,是三人之中最擅长用脑的一个。雷毅和石磊也很清楚自己的缺点,是以三人之中隐隐以陈方朔为首。
今日,已经步入四月。
寒冷逐渐散去,天气进一步转暖。
放眼望去,云岭坡周边的粮田安安静静,若是往年现在应该要进入农忙的时候了,但是今年因为战争,四周便显得很是安静,大量百姓早就已经撤离。唯有绿草如茵,树叶在风中哗啦哗啦作响,给这天地间投入了几分盎然的活力。
抬头望去,阳光正盛,白云如织,若是没有十数里之外的大量敌军的话,一切应该是相当的明媚。
城墙上,雷毅,石磊,陈方朔三人并肩而立,手里都拿着一个奇怪的筒状的东西,筒状物的两头,都镶嵌有打磨的极为光滑的琉璃……这是王爷去年建造的,琉璃工坊的产物。
很神奇。
谁也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是什么道理,但是在琉璃镶嵌到筒子里之后,很远很远之外的东西,就看的格外清晰。
原本都以为,王爷的琉璃工坊能骗骗钱便是极限了,谁能想到居然还能在军事上发挥出这样的用途……现如今,就算谁说自家王爷是仙人,估摸着陈方朔这些人都不会有一丁点的怀疑,手里这千里眼可不就是传说中的仙家法器吗?
“啧……”
“人真多啊。”
啧了一下嘴巴,雷毅完全不掩饰自己言语中的羡慕。
燕王的封地,最缺的便是人了。
可是瞅瞅这所谓的联军,若是算上民夫,数量怕是比安州和平阳总人口还要多……而且,这还是在王爷已经在安州和平阳发展了两三年的情况下。
“炊烟升起来了。”陈方朔抿了抿嘴:“现在是午后,他们应是准备在未时吃完饭,然后休息一个时辰,到申时末,也就是傍晚发动进攻。”
“炊烟并不是很多,他们这一次出动的兵力应该也不会太夸张,多半只是一次试探性进攻。”
“雷将军,吩咐下面的兄弟们,准备好肉食和馒头,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
一个合格的将军,哪怕只是透过炊烟,便能判断出很多情报,雷毅便点头,交代了下去。
“我说,咱们当真要一直守着城墙吗?”石磊咧了咧嘴巴,猩红的眸子中闪过些许疯狂:“要不,我带上骑兵,先去干他们一波?兵工坊那边可是给咱们拨付了两千门掷弹筒,要是能到他们的兵营里炸上一番,定能造成不小的伤亡。”
年里年外,将近半年的时间,兵工坊也是火力全开,一天十二时辰连轴转,各种火炮生产出来的数量,远远超过宋言之前定下的目标,炮弹更是充足。
掷弹筒虽然射程有限,但两百步也完全在敌军弓弩射程范围之外。而武义府和周边县城之间,则是被营帐充斥,若是靠近之后以掷弹筒攻击,绝对能将不少帐篷点燃,加之今日还有风,风助火势之下定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火势蔓延开来。
说不定还能上演一出火烧连营八百里的戏码。
很显然,相比较被动的防守,主动出击更符合石磊的性子。
这是个胆大包天的疯子,哪怕整个云岭坡只有三万精兵,面对百万大军他都敢冲一波。
只是这样的提议,却是被陈方朔给否决了,摇了摇头陈方朔将手中的千里眼放下:“掷弹筒我也知道,比起红夷大炮和飞雷炮威力还是太小,而且仔细看便能发现,县城和府城之间的空地上虽然都是营帐,但这些营帐并未连在一起。”
“今日的风也不是很大,想要靠掷弹筒就引发火灾,明显是不现实的。”
“而且,根据斥候带来的消息,西戎和南蛮的精锐,可是驻扎在武义府,想要靠掷弹筒引燃武义府,更是不可能。”
“营帐中,要么是赵国军队,要么是楚国军卒,都是汉人,倒是没必要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更何况,赵国军队孱弱,楚国这一批军卒也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民夫,便是杀了他们意义也不大,两大蛮族的精锐还在。”
“莫要忘了王爷的交代。”
说到王爷,石磊和雷毅神色也郑重起来。
“王爷的目标,可不仅仅只是将这批人给击退……王爷是想要将西戎,南蛮五十万精锐全部吞下。”
“那些蛮人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陈方朔抿了抿唇:“西戎和南蛮以及被打趴下的匈奴,都是曾经策划六胡乱华的主力,他们和索绰罗之间定然是存在联系的。再加上还有楚国那边提供情报,红夷大炮的事情定然瞒不住。”
“这第一波攻击,应该就是为了测试红夷大炮的威力。”
“一旦红夷大炮的表现,不如他们想象中的那么惊人,那接下来便是全面进攻。”许是被风沙吹拂了太长时间,陈方朔的嘴唇有些发白,龟裂:“莫要小看了对方,一百多万大军,若是当真悍不畏死不顾一切的攻城,云岭坡必定陷落。”
这是数量级上绝对的差距。
“若是红夷大炮的威力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恐怖,让他们感觉难以匹敌,说不定他们还会转身就跑。这便和王爷交代我们的任务相悖,王爷的交代是,云岭坡不能陷落,同时也要将对面的百万大军,牢牢固定在云岭坡之前,不能让他们离开。”
石磊和雷毅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开火的时候悠着点?”
陈方朔呵呵一笑:“不,红夷大炮全力开火。”
“但,除了红夷大炮之外,掷弹筒和飞雷炮,全都不要使用。”
“我们,要给对方一个错觉……一个能战胜我们的错觉。”
……
酉时。
日落。
苍天仿佛已经窥见接下来的血腥,落日将天边的云霞染成刺目的猩红。赵国三万步卒列阵云岭坡西麓,残阳的光映照在脸上,一张张脸似是都呈现出怪异的红。
军队是有些散乱的。
赵国士卒,身上大多没有甲胄,便是手里的武器也显得很是驳杂,有战刀,有长枪,有长剑,人群中悉悉索索,军纪散漫。有人面露恐惧,也有人面带兴奋……大抵是觉得,身后站着楚国,更有西戎和南蛮精兵作为后盾,一百多万大军,欺负一下小小的宁国,应该是手到擒来吧?
毕竟赵国一直以来都是被欺辱的那一方,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翻身做主,欺负一下别人的机会,就显得格外珍贵。
这一支赵军的主将名叫李启,带兵能力怎样暂且不说,但风骚程度绝对是首屈一指,玄甲白马红缨枪,俨然就是人群中最亮的崽。
手中长枪陡然指苍穹,红缨飒飒,李启沉声喝道:“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冲着云岭坡前进。
这些赵国的军队,大概是没有将云岭坡的宁国军队放在心上的,或许在这些人眼里,都是中原的汉人,便是他们比自己强又能强的了多少呢?区区一个县城,难不成还真想要阻挡百万大军?
偶尔有少数人,似是听说过京观狂魔的恶名,便是面色煞白,惴惴不安,然而身为最普通的兵卒,他们根本没有拒绝上司命令的资格。
云岭坡城墙之上,透过千里眼,陈方朔自是能清晰看到这些军队的动向,他默默比划了一个手势,城墙之上,所有人迅速做好战斗准备,每个人眼中似是都在燃烧着火焰,炮手已然就位,甚至就连圆滚滚的炮弹都提前塞进了炮膛。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双方之间,距离越来越近了。
五里。
三里。
李启胸腔中也是有些躁动,面庞呈现出些许压不住的涨红,这是他第一次领兵作战,他也没想到第一次带兵居然就是超百万人规模的作战,这种级别的战争,似是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吧?
他完全没有半点身为炮灰的自觉,甚至还有些洋洋得意,大概是觉得能在百万人面前第一个出击,是莫大的荣耀,说不得在未来的史书上还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二里。
李启甚至已经能够看清楚远处黑灰色的厚实城墙,能看到城墙上密密麻麻守城的士兵,能看到明黄色的战旗。
他依旧没有下令冲锋。
开玩笑,他可是读过兵书的。
步卒攻城,不能过早开始冲锋,往往都是在接近对方弓弩射程的时候才会下达冲锋的命令,过早冲锋,对麾下兵卒的体力来说是严重的损耗,怕是好不容易冲到城墙脚下,人已经无力再去攀爬云梯。
只是李启并未注意到,就在云岭坡的城墙之上,陈方朔手中令旗不知何时已经高高抬起,一双充血的眸子,正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敌军。
一千步,八百步……
“开炮!”
陡然间,陈方朔一声嘶吼,声音陡然在城墙上荡开。
三百门红夷大炮黑铁炮筒自城墙上探出,如黑龙昂首,身后早已准备多时的炮手,瞬间压下手中火把。
滋啦滋啦滋啦……
引线被迅速点燃。
不过只是两三息的时间,引线直接燃烧至末尾,紧接着:
轰隆!
轰隆!
轰隆隆隆!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间在城墙之上炸开,密集的声音似是连成一条直线,带来难以想象的冲击,便是这坚固高大的城墙,似是都在无数火炮轰鸣的声音中微微发抖。
那声音,宛若雷公怒吼。
又恍惚,天塌地陷。
落日的余晖之下,但见一根根炮筒瞬间荡起苍白的硝烟,圆滚滚的炮弹从炮膛当中喷出,带着赤红的尾焰,好似天边坠落的流星,于苍茫大地之上划出一道道令人着迷的抛物线。
李启那边,三万赵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当他们好不容易听到八百步之外传来的轰鸣,炮弹也已经出现在头顶,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响,如同密集的冰雹轰然坠落。
首轮齐射,三百枚二十多斤的铁弹呼啸着砸向赵军后阵,有炮弹直接砸在军卒身上,军卒的身体瞬间化为肉泥,旋即炮弹爆炸,闷雷般的怒吼瞬间吞没整个战场。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
这一刻,大地在发抖。
一朵朵黑烟在战场之上翻腾,如同沁了毒的蘑菇。
每一枚炮弹,肆虐的冲击裹挟着一两百枚弹丸冲着四周疯狂扩散,十步范围之内,形成一片死亡禁区,破破烂烂的盔甲如同纸片般被撕裂,士卒成排栽倒,嵌满铁砂的尸身滚落坡地,血水渗入泥土泛起暗红泡沫。
原本密集的军阵,瞬间便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有云梯直接被炸成碎片,爆炸炽热的冲击之下开始燃烧起一簇簇火苗。
运送攻城槌的楯车不知何时已经四分五裂。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开始在战场之上沸腾,李启眼睛死命的瞪大,赵国对于军事方面的事情向来是不怎么在意的,对敌国的情况更是不曾放在心上,他的脑子是一片懵……那究竟是什么武器?威力居然会如此恐怖。
更可怕的是,这里距离云岭坡的城墙,还有千步之远啊。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仙术?
少年英才的骄傲,瞬间在一轮齐射之下被碾碎。
李启的一张脸惨白,毫无血色,宛若金纸。
他的身子拼命的颤抖着,想要调转马头,远离这一片人间炼狱,可胯下的骏马明显也受了惊,嘶鸣不止,完全不听使唤。
原本勉强还算整齐的军阵,更是瞬间变成了乱糟糟的一片,人们拼命的尖叫,甚至连手里的武器都顾不上了,直接丢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在浓重的硝烟当中四处奔逃。
就在这时,第二轮的轰炸出现了。
新一轮的流星在杂乱的人群中坠落。
伴随着熟悉的轰鸣,战阵后方弓手的队列刹那间血肉横飞,断肢和护甲在冲击波中腾起数丈的高度。
鲜血与碎肉在燃烧,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道伴随着初夏的风……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