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七章 鹤归楼
曾许世间第一流 · 佚名 · 5,028 字
李自归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我唯独想不明白的是,你与求一大师少时便在宁山寺成为师兄弟,足以说明你是中原人士,为何与那些黑焚余孽有所牵连,处心积虑想要光复临圣国。”
谦辞和尚闻言哈哈大笑。
“像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我也不必明白。你的美梦已经破碎了,冷灵童和其他人此时应该已经将三清山上的百胜盟中人一网打尽了。就凭云天木那对孪生兄弟,你应当知道结局。”
“他是临圣国后人,亦是黑陀罗的近亲。之前在四象无间上,他因你的十里清风落败,他曾问过我你用了几成功力,我对他说最多不超过三成。若非他的武功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复国大计,我也不想趟这趟浑水。你不是很好奇我明明是中原人士,为何要帮助临圣国复国么?”
谦辞和尚缓缓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因为黑陀罗对我有恩。当年我因为偷学金刚渡玄功被师父赶出宁山寺,我便对所谓的中原武林心灰意冷。我远走西域,是黑陀罗接纳了我。得知了我的遭遇之后,他还将西域的血魔天功传给了我。有了血魔天功,我便能打破宁山寺桎梏,集金刚渡玄功和青盏琉璃体为一身。所有人都没想到,当初我偷学金刚渡玄功被赶出宁山寺之时,已将金刚渡玄功烂熟于心了。后来黑陀罗死于诛魔之战中,我便决心为他报仇,完成他的遗志。”
“我师兄求一是个善良之人,我不会因当年之事责怪于他。孑然祖师与冷幽仪一同身亡,我便知我已到了脱离万劫门之日,随即发动了三清山之变。你心里肯定觉得孑然祖师已死,我与三清山无仇无怨,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可今日你死里逃生站在我面前,不正说明我当年想办法除掉你,防止你成为我前行路上的阻碍这件事是正确的么?难道我不发动三清山之变,今日你便不会阻拦我了么?”
“你李自归是天下第一,江湖中人拥你为首,无可争议。可凭什么孑然祖师的所有武功都得传给你?你想过其余同门兄弟姐妹的感受么?我当年觉得不公平,不是因为我认为金刚渡玄功要胜过青盏琉璃体一筹,是我觉得我不能没有修习金刚渡玄功的资格,论武学天赋我并不逊色于师兄,凭什么我要低人一等?今日我有血魔天功护身,又同时拥有金刚渡玄功和青盏琉璃体,就凭你这副苟延残喘之躯,你凭什么跟我斗?”
谦辞和尚越说语气越急促,他涨红着脸庞,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情绪激动冒了出来。
与之相反,李自归倒是表现得十分平静。
三清山之变是他心中萦绕十年之久的阴影,如今毁灭师门的仇人就在眼前,他当然会亲手报仇。
只是在报仇之前,他需要让谦辞和尚认清事实。
他不会让这个毁灭师门的罪魁祸首随便死掉,这太便宜对方了。
“你这么激动,一再阐述你身怀绝妙武功,不过是因为你害怕我。你打心眼里害怕自己输给我,因为即便你有多种武功护体,你却很清楚黑陀罗是死在我师父和冷幽仪手中的。你不确定我师父是否将死生契阔传给了我,所以即便我下山以后一直以苟延残喘之躯存活于世,你却一直不敢来动手除掉我这个祸根。甚至时至今日,你站在我面前,作为我与冷姑娘重逢的最后一道障壁,不过也是心存侥幸,想要以满城青鳞军以及单自如苏音离之流消耗我的内力,如此一来,你的胜算便提高了几分。”
谦辞和尚冷冷瞪着李自归,凶狠目光甚至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慕容二三拿走了我收集完整的临圣图,这段时间你应该已经去过那临圣图指引的最终地点了。我猜你在里面得到了临圣密卷,却并未看到死生契阔,对么?”
“是又如何?这只能说明死生契阔从未存在过,当年孑然祖师和冷幽仪不过是夜袭黑焚营地,打了黑焚一个猝不及防罢了。”
“我从前也这么想过。我是师父他老人家最疼爱的亲传弟子,他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我,江湖之中人尽皆知。如果世间真有死生契阔,他不至于在临终之前也不愿将这门武功教给我用以防身。直到我在斑斓岭将十里清风传给了冷灵童,导致体内内力缺失无法抗衡寒毒,不得已才用三清山弟子所学的最普通的清风诀顶上。”
“武功这种东西,太久不练难免生疏,再加上我用惯了十里清风,运功抗毒之时不小心将体内清风诀的内力沿着十里清风的法门运转起来,竟然让我发现了一个师父并未告诉我的秘密。世人皆知我师父的十里清风天下无双,与之相比,三清山弟子人人可学的清风诀实在太普通了。学会十里清风的人,又怎么可能还会去用清风诀呢?”
李自归的视线自手中双剑的锐利剑锋上扫过。
“这世间哪有什么最强的武功,有的不过只是守护挚爱亲朋的决心罢了。”
周遭天地间忽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狂风呼啸而过席卷整座皇宫,卷起漫天飞雪层层飘落。
而这些莫名而起的疾风以李自归为中心疯狂涌动,连续不断涌入其身体之中。
这奇异的一幕落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就连坐在院墙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热闹的苏音离都愣在了原地。
距离李自归最近的谦辞和尚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强力风压,他面色紧绷,努力让自己显得波澜不惊。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安,他讨厌这种情绪,却无从抵制。
某一瞬间,李自归睁开双眼,漆黑双眸中似有青色流光一闪而过。
他奋力展开持剑的双臂,体内吸收而进的天地疾风自其体内十分温顺地缓缓流转而出,很快便笼罩着他的身躯向外铺开,隐隐呈现出一道十分庞大的人形虚影。
虚影逐渐扩张,直至蔓延至数十丈之高,这一刻,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抬头望去,视线中那座庞大虚影巨像给人的感觉实在太不真实了。
待那庞大的虚影巨像逐渐以清风勾勒逐渐现形之时,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幻像便出现在了所有人眼中。
道人幻像手持虚幻长剑,将身穿红衣的李自归笼罩其中。
这一刻,它便是李自归最强的助力。
别人没见过那道人的姿态,苏音离可见过。
毕竟当年他参加四象无间的时候,那位道人既是三清山的掌门,也是公认的武林魁首。
“那是……孑然祖师?!”
面皮忍不住抽动了几下,苏音离忽然觉得做天下第二也挺好的……
这谁能不害怕啊……
李自归抬头看着将自己笼罩于其中的巨大虚像,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一直都很想念师父。
他对师父的思念在此刻具象化,呈现于天地之间。
“故弄玄虚而已。”
谦辞和尚沉声说道。
他知道眼前这座庞大人形虚像是李自归耍的把戏。
如果死生契阔能在十里清风的基础上发挥出更强大的能力,甚至能召唤已故之人的亡魂,那当年孑然祖师和冷幽仪又是如何使用死生契阔击败黑陀罗的呢?
来不及多想,谦辞和尚手中的鎏金禅杖猛然重击地面,体内的多重内力在顷刻间激荡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萦绕着他的身躯,在其周身勾勒成半身黄金半身琉璃的庞大佛像,与将李自归笼罩其中的人形虚像形成对峙。
咬破舌尖,谦辞和尚啐出一口鲜血,血丝在面前的空气中游荡,忽然诡异地融入了那半身黄金半身琉璃的庞大佛像之中,浓重血雾瞬间将佛像笼罩,庄严到邪恶之间的转变只在一瞬之间。
李自归收碧落入鞘,反手持黄泉,遥望着站在开明宫外的冷红楼。
“冷姑娘,这一剑过后,我便带你离开此地。”
他口中轻声喃喃道,反手高举黄泉,笼罩其周身庞大人形虚影也在这一刻缓缓举剑。
李自归的身形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原本笼罩其身躯的庞大人形虚影朝着前方被血雾笼罩的半身黄金半身琉璃的巨大佛像重重挥剑,顷刻间,天地间好似炸响一声惊雷,厚重的冲击力压制着所有人的身躯,青红双色相接好似在人眼前晕开一片染料,视线也因之受到影响。
惊雷般的巨大声响过后,李自归已然站在了谦辞和尚身后十余步外。
黄泉上的鲜血滴滴落在雪地上,并未残留一滴于剑刃之上。
“这便是……死生契阔么……”
谦辞和尚立于原地,他口中艰难发出声音,身上的大红袈裟在雪地里显得十分醒目。
“不,这是与我的剑合二为一的死生契阔。我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鹤归楼。”
李自归轻声说道。
他话音刚落,谦辞和尚的身体忽然碎裂开来。
他的身体根本数不清分成了多少块,只是掺杂着他的大红袈裟碎片,在雪地上堆在了一起。
一切都结束了。
李自归踏雪而去,身姿缥缈落于开明宫外的白玉阶上。
他与冷红楼对视了一眼。
仅仅一眼,便已诉尽相思情长。
他一步步登上台阶,径直来到了皇帝面前。
周围的御前侍卫尽数作势拔刀,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好大的胆子!面圣不跪,你是不想活……”
太监总管秦艾德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便随着李自归的一个抬手动作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了一旁的红柱上,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皇帝甚至没有瞥一眼不知死活的秦艾德,他的视线落在眼前的李自归身上,激动地微微张口,想着与昔日好友打声招呼。
“李自归,你还记得我么?我是音衣,我当上皇帝了。”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取下头上戴着的龙冠,他的龙冠是特制的,上面的盖子可以推开。
他取出了藏在龙冠里的龙形木雕,龙背上刻着他的名字,这是李自归当年送给他的,他视若珍宝。
他将手上的龙形木雕展示给李自归看,这是他们友情的见证。
“李自归,你看,你还记得它么?这么多年,我可是一直好好保存着呢!”
皇帝的眼中泛着光彩,他喉咙滚动,期待着李自归的回话。
李自归伸手接过木雕,略作端详,忽然手掌猛然发力,将其整个捏碎。
他伸手甩开木屑,漫天木屑自皇帝眼前缓缓飘落,一时间让其感觉有些恍惚。
“音衣,你若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大可派人送一封书信给我,我定会下山帮你。可你不该利用冷姑娘,你根本不明白她对我有多重要。”
“我……”
“你或许是个好皇帝,但你不是个好朋友。”
“李自归,你听我解释……”
“音衣。”
李自归打断了皇帝的话。
“我的路,走完了。”
皇帝一时失神,整个人都愣住了。
看着李自归脸上的认真神情,他忽然意识到李自归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自归转而看向冷红楼,他朝着她伸出了手,她便不加犹豫,将白皙的手掌递了过来。
他们牵手踩着白玉阶一步步离去,李自归从怀中摸出一个蜡丸,捏开以后将其中的药丸塞进了冷红楼的檀口之中。
她未有迟疑吞进肚内,她总会无条件选择相信他。
一路下了白玉阶,他们牵手走在雪地里,一路朝着皇宫外走去。
李自归知道自己得说些什么。
只是话到嘴边,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
“冷姑娘,抱歉,我……”
她没让他将道歉的话说完。
“李玄鹤。”
“嗯?”
“我很想念你。”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红衣青年,他一如既往儒雅俊朗,还是她喜欢的模样。
李自归茫然望着身旁的冷红楼,旋即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冷姑娘,我也很想念你。”
只要两颗心在一起,思念是能跨越千山万水的。
这一点冷红楼知道,李自归也知道。
无法相见的这些日子里,他们的心里都只有彼此。
对于曾经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他们而言,这都是一场久别重逢。
冷红楼还是忍不住提起了李自归身上所穿的鲜艳红衣。
她知道,他是特意穿来给自己看的。
“你穿红衣好看。买来不穿,原来是等着此时再穿。”
“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便娶你,娶亲之时,怎能不着喜**衣呢?”
冷红楼略微颔首。
她平日里极少害羞,此刻姣好容颜上却浮现出一抹动人绯红。
两人就这般牵手朝前走着,李自归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了原地,与他牵手同行的冷红楼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冷姑娘,我们的马车在京城外的树林里,墨掌门帮我们看管着,你出皇宫这一路上不会再有人阻拦你。”
“那我们一起去……”
“我们应该没办法一起了。”
李自归笑着说道,他忽然眉头紧皱,面色也跟着愈发苍白。
好似全身骨骼节节断裂的痛感涌上心间,李自归知道,回光返照的时间到了。
刚刚好。
他再难站立,冷红楼连忙搀扶起他的身体,却见他双目已闭,气息微弱。
“李玄鹤,你怎么了?李玄鹤,李玄鹤?”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冷红楼一时间不知所措,她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李自归又为何会如此。
她只知道他体内有寒症,此刻只想尽快带他去白雾山找施无常医治,她原本想用轻功带他赶紧离开此地,只是她中了无力香多日,纵然服下了李自归给她的百解丸一时间药效也并未出现。
李自归已没了声音,任凭冷红楼如何呼唤也无济于事。
她万分着急,又全身无力,恰在此时,天空中再度飘雪。
大雪纷纷扑朔而来,彷佛要还天地间一片清明。
冷红楼在大雪中勉强将李自归背在身后,她一步步朝着皇宫外的方向走去,视线却因眼中噙着的热泪而逐渐模糊,根本看不清前路。
开明宫外,身穿龙袍的皇帝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整个人都瘫软在地,情绪崩溃到放声大哭。
“李自归,朕是天子!天子岂可求人啊!”
他的哭喊声被风雪遮盖,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李自归一息尚存,他能感受到冷红楼正背着他前行。
“冷姑娘……”
背后传来李自归微弱的呼唤,冷红楼连忙回应。
“我在,李玄鹤,我在呢……”
“你可否再说一遍我最喜欢听的那句话给我听……”
冷红楼咬着嘴唇,努力控制着情绪,她知道李自归最喜欢听的那句话是什么。
“你我之间……自是两情相悦……”
她话刚出口,大颗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落在了脚下的雪地里。
漫天风雪之中李自归的嘴角满意地勾起一抹微笑,旋即再没了声音。
身中剧毒多年羸弱,他一直在勉强支撑。
冷红楼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很轻,轻到好似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这片天地间。
曾许世间第一流,终化一场鹤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