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六章 身在局中

　　两人之间的氛围随着谦辞和尚的其余身份被李自归一一说出，缓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什么时候看穿我的身份的？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我之间仅在三清山的赏剑大会上见过一面……”

　　谦辞和尚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打着身上所穿的大红袈裟下端，他总担心沾染上细微灰尘，即便周围的地面已经尽数被积雪覆盖。

　　“如果在赏剑大会上，你只以沈无悔的身份出现一次，那我必定看不穿你的真实身份。只是你后来又以谦辞和尚的身份露面，两者之间相距很短，想来你是假装离去，实则找了个地方换了身行头，这才以新身份出现的吧。”

　　李自归口中淡淡说道。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有些事情总要说开，他也好让眼前毁灭师门的仇人死得清楚明白。

　　“光是这种理由，可无法让人信服。”

　　谦辞和尚笑着回道。

　　“这种理由自然无法让你信服。不过我猜你特意以两种身份公然露面，其实就是为了不让在场之人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只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才被我看穿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体内应当有几种内力，因此你以沈无悔和谦辞和尚的身份各自出现之时，才未被人看穿，因为没人会想到这样的一个顶尖高手，体内会藏着好几种截然不同的深厚内力。”

　　“你猜得没错，不过你还是没说明，你是怎么看穿我的身份的。”

　　谦辞和尚以手背拍打着身上的大红袈裟，日子久了，这种行为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就是你这个爱干净的习惯。”

　　“哦？”

　　“你以沈无悔的身份露面之时，破了三清山众弟子组成的三清归元阵。他们武功平平，自然挡不住你，可你的深厚内力也导致三清宫外尘土飞扬。你离去之时，冷姑娘曾说你走起路来怎么像个小女子一样，换成别人，恐怕会以为沈无悔就是凤尊慕容二三，但我心里很清楚，慕容二三的伪装可称完美到极致，她不会犯这种错误。更何况人的外貌声音可以变化，但是武功不会。我感受过慕容二三的凤鸣诀，跟沈无悔的内力完全不同。而这种疑惑，在随后登场的谦辞和尚出现以后，便解开了。”

　　谦辞和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拍打袈裟的手掌，唇齿紧闭。

　　“在看到后出现的谦辞和尚习惯性拍打所披袈裟上的尘土时，我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直到后来，我忽然想明白沈无悔走路之时为什么会脚步很轻步伐又近了。因为那时你刚破了三清归元阵，场上尘土飞扬，你下意识担心尘土弄脏你的袈裟，这才会那般走路。人一旦养成了习惯，即便换了伪装，习惯也是很难改掉的。”

　　“不愧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李自归，果然心细如发。”

　　“我跟万仁打听过，江湖上没有关于沈无悔的记录。百闻书院收揽天下秘闻，连百闻书院都不清楚沈无悔的底细，我便知道其中定有蹊跷。这样的一个顶尖高手自然不会凭空冒出来，我便想他是否有可能并非中原人士。再联想到冷姑娘从沈无悔的声音里听出他便是当年万劫门里的鬼尊，这就两相矛盾了。因为冷幽仪和我师父当年联手毁灭黑焚，各自都受到了死生契阔的反噬，因此才会早亡。经历过这种事，冷幽仪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西域高手成为万劫门里的鬼尊呢？再加上沈无悔在赏剑大会上出现之时身体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想来应当是为了遮掩你的肥胖身躯吧。”

　　谦辞和尚只是笑着，握着鎏金禅杖的手掌却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你定然没想到我尚在人世，当得知我还活着的消息时，你一定很担心我扰乱你的计划。只是你不知道我还活着，有人却知道。从最开始，这就是他设下的一个局，我和你，都在局中。”

　　李自归抬眼看向远方，开明宫外，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立于众人前。

　　“你只知李自归朋友遍布江湖，却没想到我还有一个朋友在皇宫之中，而我这个朋友后来竟然还以落魄皇子之身当上了皇帝，也不知是该说我的运气好，还是他的运气好。”

　　“原来你与那皇帝早就认识……”

　　雪过之后，京城渐冷。

　　换成从前，李自归此刻必定会觉得周身寒冷，体内寒毒也会卷土重来。

　　只是此刻，他只觉胸腔之中热血翻涌。

　　十年过后，江湖之事终有了结。

　　“我在白雾山上隐居十年之久，早便忘却红尘，想着随时毒发了却残生。直到有人以上山找施无常看病为由见到了我，还跟我说起了鄞州穆家庄有个名为穆离的庄主，我一听，此人倒是与我那六师兄李木极其相像，这便是我会选择下山的原因。只是我从最开始便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引我下山追查当年三清山之变的真相，我虽不愿受人摆布，却想为当年死在三清山之变中的诸多同门兄弟姐妹讨个公道。”

　　“自我下山以后，所遇见的诸多事件，甚至是与冷姑娘的相遇都是别人早便设计好的。你所行之事有许多都借助了慕容二三的能力，但你一定没想到，她表为二，实为三。她从前是万劫门的凤尊，后来又成了你的帮手，但你绝对想不到的是，她还是皇帝的人。你听从了诸多她的建议，却没想到这些都只是顺水推舟，甚至你以为她假扮冷姑娘入宫行刺，就能给冷姑娘安个罪名抓进皇宫以引我前来。”

　　“你当然想引我前来，因为无论我杀了多少青鳞军还是杀了单自如和苏音离，这都是你乐于见到的。你当然也可以动手做到这些事，但你不会这么做，因为你还不能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说来也算有趣，我收集了完整的临圣图，却从未惦记过其中的八处宝藏，毕竟这八处宝藏的地点都远在西域。直到我察觉到临圣图里的宝藏也是你的目标，又得知你屯铁必为铸兵，我才恍然大悟，从最初开始，你所图的便不是大晖王朝，你只是要借大晖之手带人打回西域，借助临圣图里的八处宝藏重建临圣国。”

　　“我猜你已经跟权倾朝野的首辅大臣苏情达成了交易，你找人假冒万仁这个先帝太子，以此为名联合推翻皇权。苏情肯定想不到，你并不在乎这个皇位，到时你甚至可以把这个皇位让给苏情，只需以扩大王朝版图为名派兵打向西域即可。”

　　谦辞和尚没有回话。

　　他只是安静听李自归讲述着他的宏图大志。

　　他知道，他们之间一定会有一个人死在这里。

　　这座江湖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