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章 八旬

　　方程在落花镇已当了多年县令，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形。

　　他虽是资质平庸之辈，却也并非草包，眼见李自归仪表非凡，冷红楼又腰缠软剑，这两人定非常人。

　　李自归既能准确说出他的身体近况，想来也并非江湖骗子，至于冷红楼击鼓告状说郑则肾虚不承认之事，也就只能是当个乐子一笑了之。

　　不过李自归表现出的能力确实让方程刮目相看，从前在白雾山时施无常便对李自归说过，医者受人尊敬，本质上是因为世间之人皆得经历生老病死，任你富可敌国位高权重，疾病来袭之时，还是得靠拎着箱子前来诊病的大夫。

　　方程心有郁结，正是与疾病难医有关。

　　事已至此，眼见根本没有需要审理的案件，方程便选择了退堂。

　　看他起身离去，冷红楼便准备出手阻止，却被李自归拦住了。

　　“他会主动找我们的。他本是读书之人，应当更理解能力的重要性，而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惜命的，那些在江湖上坑蒙拐骗之人利用的就是这种心理。”

　　果不其然，李自归话音刚落，衙门里的师爷便笑着走到了两人近前。

　　“方大人邀请二位至后堂一叙。”

　　李自归朝着冷红楼摊了摊手，因为事情发展正如他预料，所以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不免显得有几分得意。

　　“李玄鹤，你好像个小孩子。”

　　“那你应该多夸夸我才是，小孩子是需要被夸的。”

　　冷红楼想了想，踮起脚尖伸出手掌放在了李自归头上。

　　“你最厉害了。”

　　她口中柔声说着，正如哄小孩子一般。

　　她本是清冷之人，如这般柔情似水的时刻并不多，李自归望着她那张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姣好容颜，忽然觉得被人夸奖真的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世人皆知李自归天下无敌，却只有冷红楼一个人觉得李玄鹤最厉害。

　　在这一点上，李玄鹤已经胜过李自归了。

　　在师爷的带领下，李自归和冷红楼绕到公堂后方的宽敞庭院，这里便是落花镇县令的居住之地。

　　方程已经坐在院中的白色石桌旁边等候了，见两人已经来了，仍旧身着官服的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此刻他的身上已没了方才升堂时的严肃认真，反而显得十分随和。

　　“还未请教尊驾姓名？”

　　“不敢当，在下李玄鹤，师承白雾山怪医施无常，不过是一江湖游医而已。至于这位，是冷姑娘。”

　　李自归做着自我介绍，顺带着就把冷红楼也介绍了。

　　冷红楼抬眸盯着他看，他这才似是想到了什么，干笑了两声以后补充说明。

　　“她与在下已有婚约……”

　　听李自归这么说，冷红楼这才收回目光。

　　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遮遮掩掩，她恨不得逢人便告知对方他们二人之间已有婚约，今年初雪之时便要成亲了。

　　“原来是李大夫。本官对江湖之事不甚了解，方才见李大夫三言两语便将本官近日来的身体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想来医术定然过人。”

　　“不过跟随恩师学了些皮毛而已，不足挂齿。”

　　场面话说完了，李自归知道得提起正事了。

　　方程身为落花镇县令对于他们这些江湖人士自然不感兴趣，能将他们请到后堂，肯定说明是有求于他们。

　　如果方程单单是想要缓解身体状况，那李自归给他开副清热消火的方子喝几天也就好了，这种方子并不罕见，落花镇本地的大夫肯定也能开。

　　“不知大人将我们二人叫到此处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家中老母年过八旬，如今身患重病，脉若游丝命悬一线，镇上大夫皆不能医，人言大限将至，可本官身为人子，怎能置之不理……”

　　方程满面忧愁，他近日来积郁上火，正是因为此事。

　　“李大夫若能将家中老母治好，本官愿将一年俸禄亲手奉上。”

　　眼见方程态度诚恳，李自归便知道这家伙这么孝顺，应当不是什么坏人。

　　不过他当然对方程的一年俸禄不感兴趣，方程一个小小的县令，一年俸禄才多少银子……

　　见李自归未曾开口说话，方程还以为是他嫌少，连忙开口解释。

　　“本官在落花镇任职县令多年自诩清廉，从未收受过哪怕一文钱的贿赂，家中日常生活所需全靠朝廷下发的俸禄。老母病重，妻幼亦需照顾……”

　　“方大人，先带我去见您母亲吧看看情况吧。哪怕有一线生机，在下也必定竭力而为。”

　　“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忽略了旁边站着的师爷，方程赶忙在前带路。

　　李自归和冷红楼跟在其身后，冷红楼想到他们此行前来的目的，忍不住对着李自归小声提醒。

　　“墨阿墨……”

　　“不急。像他这种人，我若此时开口，他定然觉得有因私废公之嫌，搞不好还不会答应。他既然敢说自己任职以来一文钱贿赂都未曾收取过，足见其平日里也算清正廉明。既然如此，他会将墨阿墨抓进大牢至今尚未放出，却也未曾结案，一定有原因……”

　　“你的意思是，墨阿墨和他娘子有可能骗了我们？”

　　“现在还不好说……”

　　两人一路上窃窃私语，直到方程将他们引到了一间偏房之中。

　　刚进房间，李自归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床榻之上，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妪平躺着，双目已然垂闭，就连呼吸都显得极其微弱。

　　李自归走到近前看了看老人的相貌，又动手翻起眼皮看了看眼睑，这才拿起老人如同枯木般的手臂为其号脉。

　　确实如方程之前所说，他的老母已然脉若游丝，李自归觉得镇上的大夫说的也没错，此人大限将至，已然时日无多了。

　　这根本就不算是病，完全是人体衰老程度各有区别，似她这般已是体内五脏六腑尽数退化，生命即将走到终点。

　　李自归不是神仙，他能治病，但不可能完全阻止一个人正常老死的过程，更何况依照大晖王朝人均寿命来看，年过八旬已经算是高寿了。

　　“李大夫，怎么样？”

　　方程在旁着急询问。

　　李自归皱眉思索，并未立刻给出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