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保家

　　单自如当然不会未卜先知，他并不知道韩登和洛笙在这荟丰楼里一同喝酒，他来此地是为了别的事情。

　　即便他与韩登自年轻时便不对付，但是他现在有事要做，所以也就没有再跟韩登说些什么，更没有理会担心两人动起手来误伤自己，所以退后了七八步之远的青鳞军指挥使洛笙。

　　单自如就这般手持那杆亮银方天画戟上了楼，无人敢拦。

　　惊魂未定的洛笙坐回自己的位置，刚想继续跟韩登喝酒聊天，却在此时听到楼上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音，好似是掀翻打碎了桌椅，伴随着求饶与尖叫，听起来凄厉渗人。

　　洛笙皱眉抬头望去，手上的一杯酒还未来得及下肚，旁边头顶的木板便轰然破碎。

　　单自如手中那杆亮银方天画戟插在一人的胸口上，强大的力道让这一戟插着身躯砸穿了层层地面，直至落到一楼。

　　那死者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身穿一身绿色华贵锦袍，满脸尽显惊恐。

　　洛笙面露错愕神色看向坐在对面的韩登，后者并未因为这具尸体的出现便乱了分寸。

　　准确地说，在看到单自如手中那杆方天画戟插在这不过三十多岁的男人胸口上时，韩登的第一反应是此人会是何等身份，竟然能让大名鼎鼎的飞凤大将军单自如亲自动手杀之而后快。

　　毕竟以单自如的身份，想要杀个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摆平。

　　“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杀人，你这负责护卫京城安全的青鳞军指挥使不管管？”

　　看着身躯僵硬不知如何是好的洛笙，韩登忍不住出言调笑道。

　　洛笙喉咙滚动，脸上露出无奈笑容。

　　他哪里敢管呢，他都怕这杆亮银方天画戟一会儿插在自己胸口上……

　　单自如从楼上一步步走下来，直至走到那具尸体旁边，将那杆亮银方天画戟从尸体上拔了出来。

　　戟尖染着鲜血，他却并未将其拭去，就这般迈步离开。

　　长戟碰地发出的声响与他的脚步同样沉重。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出门办事的荟丰楼掌柜闻讯赶回，一眼就看到了尸体旁边的洛笙。

　　虽然被尸体的死状吓了一跳，但是看到尸体旁的洛笙，他还是觉得安心了不少。

　　“洛大人，您看这事……”

　　洛笙不敢管归不敢管，但是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样子来，毕竟怎么着他也是青鳞军指挥使。

　　“死者是何人，你可知道？”

　　“是太常寺少卿葛斗……”

　　“太常寺少卿？那可是四品官了，我怎么没见过？之前太常寺的两名少卿我都见过，太常寺一共就两名少卿啊。”

　　“您有所不知，上个月太常寺少卿孙白患病不治而亡，葛斗顶得就是他的缺。原本葛斗也在太常寺内任职，他家里是做房产生意的，老爹死得早，给他留下一大笔家产，据说他往上花钱通了路，有太常寺卿帮忙说话，他这才当上这大理寺少卿的。”

　　洛笙闻言一愣。

　　好家伙，单自如杀的还不是平头百姓，是个四品官……

　　此事要是传了出去，那可不好收场……

　　就算飞凤大将军威名赫赫，在朝中地位堪称武官之首，公然在京杀害同朝官员，皇帝得知此事也不好庇护单自如了。

　　除非杀葛斗本就是皇帝授意……

　　那就更不可能了，皇帝想杀谁派人抓起来就是了，至于让单自如亲自动手？

　　韩登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凑热闹听着，自打他回京以来平日里十分低调，就连蔡府里那一对兄妹都不知情。

　　蔡嘉之前写信让他保护李自归和冷红楼的安全，他如今在京城现身，也不好跟徒弟交代……

　　洛笙也不知此事该如何收场，但他总得弄清楚为什么单自如要特意跑到这荟丰楼宰了葛斗。

　　“你可知他与单将军有何恩怨？”

　　被他这么一问，荟丰楼的掌柜略微迟疑，这才低声出言。

　　“我方才说了，葛斗家是做房产生意的，平日里低价收购房屋，再高价将地皮卖出，赚的就是这个差价。我之前听人说，葛斗看中了城西的一块地，想要买下来建造宅院卖给富人，但是他又不想给原来住在那块地的居民太多钱，就派人三番五次威逼恐吓，甚至到处打砸伤人，以至于后来人们不得不拿着微薄的银钱将自己居住多年的房屋卖给他。”

　　“竟有此事？他们为何不报官呢？”

　　“报官？您也说了，那葛斗是四品官，真要告到顺天府去，他只需颠倒黑白拨弄是非，普通百姓又如何斗得过他？城西的事情之前闹得不小，您这位青鳞军指挥使不也没听说过吗？”

　　“……”

　　洛笙一时无言。

　　普通百姓如何斗得过有钱有势的官员呢……

　　那荟丰楼的掌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洛笙见状，连忙出声催促。

　　“你想到什么了，快说。”

　　“我听说啊，城西被欺凌的那许多户人家里，有一户人家的男人死了，就剩下孤儿寡母。这男人是死在边疆的士卒，连个伍长都没混上。但是他以前曾经托人寄过家书回来，说他给飞凤大将军牵过马……您想想，那边关士卒动辄十万二十万人，就算他给飞凤大将军牵过马又能如何，人家能记得住他？而且谁知道他是不是吹牛的？现在看来……”

　　荟丰楼掌柜的话没说完。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那牵马之事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现在看来，人家不但记住他了，还亲自来帮他保家了……”

　　洛笙摇头叹息，心里忽然对那位连句话都懒得跟自己说的飞凤大将军没那么讨厌了。

　　韩登手捋胡须撇了撇嘴，他和单自如自年轻时便相识，也曾多次交手，只是性格不合，做不成朋友。

　　后来单自如率兵固守边疆多年就更难相见了，只是偶尔有捷报入京，说的又是飞凤大将军率领部众大获全胜了。

　　“您看是报官还是……”

　　荟丰楼的掌柜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尸体总不能一直躺在他的地盘上。

　　“报官？顺天府尹也得为此事头疼不已……罢了，你找几个人给他的尸身裹张席子送回家中，就说京中有歹人出没将其误杀，此事就算了结了。”

　　洛笙觉得这算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毕竟对于皇上而言，战功赫赫的飞凤大将军可比四品官葛斗重要多了。

　　“没用的。”

　　韩登在旁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韩登这么一开口，洛笙转头望向他，还真想看看这位自在王对于此事有何高见。

　　“王爷您的意思是？”

　　“你觉得单自如临走之前为什么没将染血的戟尖擦拭干净？”

　　“为什么……”

　　“没杀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