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 做好人真难

　　破旧的房屋本就因为地势下沉光线不够充足，来人毫无温度的声音一传来，整栋房屋更显得冷清。

　　李自归很快便见到了那声音的主人。

　　对方穿着一身蓝色的布衣，看上去并不保暖，好在未及冬季，纵然秋风萧瑟，也不至于挨不过去。

　　那是个比李自归还要大上几岁的男子，五官端正面庞白皙清秀，一眼看上去便像个斯文读书人。

　　他刚一出现在屋内的三人眼前，原本和颜悦色的王大娘的脸顿时便黑了下来。

　　“你既已出门了，想必是去干活的，怎地回来这么早，难不成又在外面闯下祸事了？”

　　“今日恰逢府尹大人寿辰，芙蓉斋的厨子被雇去府上做菜了，没有外送食盒的名单，我便回来了。”

　　“那工钱呢？”

　　“人家没用我帮忙送食盒，自然没有给我工钱。”

　　“你瞧瞧你，三十多岁的人了一事无成，如今连个送饭的差事都做不得了。人家不让你帮忙送饭，你就不会到大街上寻些别的差事来做？整天游手好闲，家里的日子都快揭不开锅了，难道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可怜你老娘我跟着你吃苦受累，一点清福都没享过，真是造孽……”

　　王大娘口中唠叨着，那男人站在原地安静听着，脸上表情没什么波澜，似乎对此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王大娘的性情大变是冷红楼没想到的。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家里日子过得清苦，没想到对儿子如此苛刻。

　　她原本就在江南红楼中长大，过得虽然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清楚这人间自有诸多疾苦，所以初时进入这破旧房屋之时，即便她察觉到了这户人家的贫穷，心中对此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咳咳……”

　　李自归轻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王大娘对儿子的念叨。

　　屋内的气氛顿时显得非常尴尬，一方面是李自归和冷红楼作为客人听到了王大娘对儿子的说教，另一方面是这个家里只有两条长板凳，李自归和冷红楼一起坐了一条，王大娘坐在他们对面，就导致后进来的男人只能站立在原地，被说教一通后还无处可坐，像是在罚站一样。

　　听到李自归的咳嗽声，王大娘这才意识到两人还在场，干笑着努力让语气有所缓和。

　　“清歌，这两位客人是从外地来的，刚才娘在大街上昏倒了，被他们扶起来用马车带我回家的。你可别误会，娘不是被他们的马车撞倒的，是娘自己昏倒的，自己昏倒的……”

　　王大娘嘴里念叨着，李自归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易察觉毫无规律地轻轻敲动着，嘴角的笑容也显得有些玩味。

　　身穿布衣站立着的男人闻言，转而看向了李自归和冷红楼。

　　“多谢二位了。在下封清歌，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我姓李，是个没什么钱财的江湖游医，这是冷姑娘。”

　　听李自归这么说，冷红楼偏头看向他，脸上表情有一瞬间露出了一抹诧异。

　　从前李自归与旁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多半都会说他叫李玄鹤，此番隐名留姓，或许是为了不引人注目，尚且还能说得过去，但是特意强调自己没什么钱财，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冷姑娘，既然封大哥回来了，王大娘看上去也平安无事，我们就离去吧。”

　　“好。”

　　冷红楼没有询问为什么李自归临时改变了主意。

　　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既然王大娘跟他们说了这梵城的客栈白日里不接住宿的客人，那他们就晚上再去住店。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在客栈里待到晚上，只是想着好人做到底送王大娘回家才驾车过来的。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来，王大娘见此情景顿时显得有些焦急。

　　“两位恩人这就走了？”

　　“嗯，王大娘，咱们有缘再见吧。”

　　李自归以笑容回应，旋即毫不犹豫地迈动脚步朝着屋外走去，冷红楼紧随其后，王大娘则跟在两人身后，口中的语速都加快了，好似生怕自己来不及说出口一样。

　　“我看二位恩人是外地人，衣着打扮都十分精致，还驾着那等华贵马车，还真是与我们这贫寒家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哎……”

　　“没关系，王大娘，只要家庭幸福，贫富都无所谓的。”

　　“你们刚才不还在屋里歇脚喝茶了吗？就算是去外面街边的茶摊上，一壶茶也得……”

　　“王大娘，您给我们喝的又不是茶，只是最普通的井水罢了。我为您服下的那枚药丸价值十分昂贵，就当是换那两碗井水了。”

　　李自归头都没回，一路出了大门，径直上了马车。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冷红楼也能听出王大娘的弦外之音了，明显是想借着家境贫寒引起两人的同情心，求得一些施舍。

　　冷红楼顿觉心灰意冷，跳上马车拍了一下马背，黑马便拉着马车向前跑去。

　　“哎！哎！”

　　王大娘在后方大声呼喊着，马蹄所过之处尘土飞扬，这毫无意义的呼喊自然也没起到任何作用。

　　封清歌也在此时走到了大门外，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母亲一句话都没说，脸上表情十分平静。

　　“冷姑娘，回头看看，也许还能看到好戏呢。”

　　马车上，李自归一边掀开侧面的车帘探头向后望去，一边跟正在驾车的冷红楼搭着话。

　　冷红楼紧抓一把缰绳控制马车前进的速度，依照李自归所言回头望去，正好便看到了那极为精彩的一幕。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了封清歌的脸上，出手之人正是他眼前此刻那位已然变得凶神恶煞的娘亲。

　　“为什么不讹他们？为什么？啊？你脑子被驴踢了？你不会问他们为什么要扶我送我回家？再给他们扣一顶做贼心虚的帽子？”

　　封清歌什么都没说，即便他能感受到面颊上传来的火辣刺痛。

　　他转身朝着那栋破旧的房屋走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冷红楼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她的善良让她将那位王大娘扶起，结果后者却对他们心怀不轨企图讹诈。

　　“李玄鹤，做好人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