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伴君如伴虎

　　秦艾德总觉得近日以来自己下跪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先帝在位之时，他便是大内太监总管，日夜在旁服侍守候，来来往往之间自然不用频繁下跪行礼，最多的下跪之时也不过是与百官一同迎驾。

　　可是最近他总是下跪，他却并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严重错误，这就让这位老太监难免心中郁结。

　　郁结也好，愁闷也罢，他这个大内太监总管充其量也就是最厉害的太监，还得归他眼前的皇帝管，即便这位皇帝年纪才不过三十岁出头。

　　“……奴才……奴才也是从民间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一心只想以舞乐为皇上您舒缓心情，奴才也并未见过那和鸣坊中的舞姬啊！”

　　秦艾德声音颤抖，任谁都能在此时看出他的心惊胆战。

　　在此之前，蔡顺从未见过秦艾德，自然与这位大内太监总管并无私仇。

　　只是眼见如今案件即将水落石出，他内心大喜，再加上秦艾德此时主动跪地解释，他更加笃定那为了行刺圣上进行周密计划的幕后之人便是眼前的秦艾德。

　　如此一来，只要从秦艾德的口中顺藤摸瓜问出那行刺圣上的舞姬身份，冷红楼之危就此可解。

　　只是蔡顺从来没想过的是，他和李自归最大的区别并非他不如李自归聪明，而是李自归考虑事情总会更加全面，不会如他这般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万事都会如自己所愿。

　　“秦公公对朕忠心耿耿，朕自然是相信你的。反正那悬赏通缉令如今应该已经贴满了京城，想来有顺天府和大理寺协同查案，一定能尽快找到那名胆大包天的女刺客，快起来吧。”

　　“谢皇上……”

　　秦艾德站起身来，再度站回方才的位置，正好与蔡顺目光交接。

　　蔡顺看出了秦艾德的小心翼翼，秦艾德也看出了蔡顺的手足无措。

　　“皇上，此事定有蹊跷！若非这位公公开口引荐，那和鸣坊的一众歹人如何才能入宫？他若未曾见过那名舞姬，又怎会相信此等道听途说之言？”

　　蔡顺情绪激动，音调都提高了几分。

　　鞠句在旁连连扯着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再出声。

　　鞠句可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光从皇帝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此事再从秦艾德的身上纠缠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鞠大人，带他出宫去吧，捉拿刺客之事，还望鞠大人多费些心思了。”

　　“微臣必定竭力而为，那臣等这便告退了。”

　　鞠句拽着蔡顺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拖出了御书房。

　　出门见了天日，鞠句不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蔡顺一脸复杂神情，仍旧不敢相信方才的亲眼所见。

　　“愣着干什么，快走吧……”

　　鞠句推了推蔡顺的后背，后者这才失魂落魄随他一同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会如此相信一个老太监？那人应当便是秦艾德吧，我以前听说过，先帝在位之时他便是先帝的贴身太监，此事定然与他脱不开干系。皇上如此年轻，又不是老糊涂，怎会听信宦官谗言？”

　　宫道之上，蔡顺忿忿不平地说道，看上去哪里还有半分江湖走案的利落样子，活像个郁郁不得志的文人。

　　“蔡顺，你还年轻，不懂在皇上眼里，办事得力不如说话好听。在这方面，你真得回去多跟蔡尚书讨教学习一番才是。”

　　“鞠大人，那秦艾德若是真有心加害于皇上呢？难道我们大理寺就要坐视不理吗？”

　　“管？怎么管？你若是还想管，能不能待在大理寺都是两说了。到时你我都在大理寺除了名，结果会有所改变吗？你已经尽力了，你也把你心中所想告诉皇上了，听与不听那是他的事情，你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可是……”

　　“你若再胡搅蛮缠，别怪我登门府上，跟蔡大人说说你此间所行之事了。”

　　“……”

　　鞠句提到了蔡维，蔡顺便不再出声了。

　　即便如此，这位在江湖上有些名头的大理寺江湖走案还是在这一刻垂头丧气。

　　鞠句口中轻叹一声，他也不想如此。

　　只是世道变化无常，为官者想要做到非黑即白已是痴人说梦，他己身已浑浊，只能尽力保住蔡顺心中那一汪清泉。

　　蔡顺走在官道上，心中已是五味杂陈，全然忽略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他从未入宫，那大理寺江湖走案的身份放在满朝文武百官之中简直不值一提，皇帝又怎会知晓他的身份呢……

　　御书房内，自打鞠句带着蔡顺离开以后便陷入了安静。

　　皇帝没有说话，他手肘拄着桌面，想着方才蔡顺试图据理力争的模样，面色不仅不怒，反而显出些许羡慕。

　　秦艾德在旁看着皇帝，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发问。

　　“皇上，那和鸣坊可并非奴才告知您的啊……”

　　秦艾德也不想吃哑巴亏，此事明明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他方才得了皇帝眼神暗示，心下凭借多年伴君经验得出判断，这才有了那一幕画面出现。

　　“秦公公不愧是两朝太监总管，这脑筋转得就是快。”

　　“奴才倒是觉得那蔡顺说的话确实有几分在理啊……”

　　既然自己并非那幕后之人，秦艾德自然也就没有因为方才蔡顺的言行而心生记恨，一番思索过后，他反倒是觉得蔡顺所言有理有据，确实值得采纳。

　　只是秦艾德也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向皇帝引荐的和鸣坊，他得知此事的时候，还是皇帝告诉他有此安排，他也只当皇帝来了兴致，想要欣赏民间舞乐，谁能想到最后还闹出这桩行刺之事。

　　蔡顺所言虽然在理，但其实并不难想到，出了这档子事，那向皇帝引荐和鸣坊之人早就该拖到午门外砍脑袋了，可是就连秦艾德这个日日伴君左右的大内太监总管都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若是皇上有心想要顺藤摸瓜彻查此事，又不想大张旗鼓，奴才倒是可以私下解决，只要皇上告诉奴才那向您引荐和鸣坊之人是谁……”

　　“秦公公，朕刚刚才夸过你，没想到你又犯起糊涂了。”

　　皇上漫不经心回道，秦艾德顿时瞪大双眼心觉不妙。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他从未想过，这位曾经郁郁不得志的庶出皇子有朝一日当了皇帝，会比从前的老皇帝还要难伺候。

　　只是局势所致，谁当皇帝不是他这个宦官能说了算的。

　　“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打，奴才该打……”

　　清脆的巴掌声很快便响彻在御书房之中。

　　皇帝无动于衷，端起茶杯注视着其中的浅色茶水。

　　“还好不是桂花蜜茶……”

　　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轻声自语，旋即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