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故弄玄虚

　　京城。

　　早朝散去，未及正午，皇帝于凤眠亭稍坐。

　　凤眠亭与上书房南北相对，周边种有各色花草，可惜时节入秋，远不似从前那般鲜艳多彩。

　　凤眠亭由先帝命宫廷巧匠以上好红木建造，经由宫中太监轮流清洁照料，时至今日仍未显旧象，阳光普照之下熠熠如新。

　　往上书房所去的方向铺着整齐的石板，上面刻有龙纹雕花，是帝王象征。

　　宫中太监总管秦艾德自上书房方向匆匆赶来，未及帝前先行躬身。

　　“皇上，苏大人携其侄苏音离前来觐见。”

　　“哦？天下第二来了？让他们过来吧。”

　　皇帝话中带笑，放下手中茶杯，探手朝前，只觉纵然今日阳光明媚充足，仍有阵阵凉风自指尖轻柔掠过。

　　一入秋季，天气便转凉了，该添衣保暖了。

　　衣是他的名。

　　他是大晖王朝第六代皇帝音庆的七皇子音衣。

　　纵然如今继承大统登上帝位，他还是会时常怀念起从前身为庶出皇子不受人待见的那段低落时光。

　　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登上帝位，成为九五之尊。

　　一切都恍若梦境。

　　皇帝站起身来，负手远眺，视线能穿过层层云雾，却透不过百丈外的红砖高墙。

　　那皇宫之外的京城繁华，好似与他之间因这重重高墙彻底隔绝开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皇帝听到了，但是并未转过身来。

　　直至身后传来那名他最器重的臣子，在他一步步走向皇位的道路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当之无愧的百官之首的苏大人的声音。

　　“臣苏情携侄苏音离叩见陛下！”

　　“平身吧，苏爱卿不必多礼。”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看向跪倒在地的叔侄二人之时满脸挂着笑容。

　　“谢陛下。”

　　苏情恭敬回了一句，旋即站起身来，还顺便拽了苏音离一把。

　　苏音离本不想来见这真龙天子，只是他心里清楚，若是他二叔执意推辞，纵然这位皇帝嘴上不说，恐怕也会心生不悦。

　　他更清楚做官做到了他二叔这个位置，纵然权倾朝野，可每走一步都得精打细算谨慎前行。

　　“你便是苏音离？”

　　皇帝开口对着一身白衣的苏音离问话。

　　今日苏音离所穿的白色衣衫是苏情特意找人给苏音离送过来的，布料柔软又极为贴身，苏音离平日里其实不怎么喜欢穿白衣，因为太容易弄脏了。

　　“嗯。”

　　苏音离点了点头，他平日里多以醉酒模样示人，如今日这般清醒倒是极为罕见。

　　可即便如此，他回话的方式亦有些不妥。

　　苏情伸手扯了扯苏音离的衣袖，后者这才如恍然大悟一般，整理了一番措辞结构，重新答了皇帝的问话。

　　“回禀皇上，草民正是苏音离。”

　　“你与朕说话倒也不必如此客气，朕虽身在皇宫，却也心怀天下。如尔等这般武林高手所在的江湖，亦是天下的一部分。”

　　这一次苏音离没有回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和皇帝老子不可能有共同语言，这一点早在他进宫之前便想到了。

　　苏情并未嘱咐他太多需要注意的事宜，即便上次他被夜召入宫便已知那是皇帝对他的试探。

　　百官之首权倾朝野已足以让龙椅上的九五之尊时时刻刻将他苏情挂念在心上，有了这个天下第二的侄子，对于他而言，更是如虎添翼。

　　有很多事情苏情和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都心知肚明，但是他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及。

　　当年七皇子音衣因为庶出身份饱受皇帝轻视不招待见，可苏情却能看得出来，这位七皇子既怀文韬武略又存壮志雄心，只不过碍于生母身份低微，无力争夺大位。

　　正是因为他看出了这位七皇子的帝王之相，所以在先帝卧病在床长达一月有余而后驾崩之时，他在朝野之中推波助澜，终究助这位七皇子登上了帝王之位。

　　可这位由他一手扶上皇位的皇帝，却深夜召他入宫加以试探，苏情心如明镜，这位皇帝是觉得他苏情既能扶自己坐上皇位，若是有朝一日篡逆谋反，凭他在朝野之中巍然不动的地位，想必并非无法做到。

　　苏情不可能刻意强调自己不会谋反，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只会让眼前的皇帝猜忌之心愈发膨胀。

　　皇帝站在凤眠亭中看向叔侄二人，眉眼之中皆带笑意。

　　“苏音离，听说你是天下第二，今日既已入宫，可否露一手给朕看看？”

　　“皇上想看什么？”

　　“朕听说你有一门名为阴阳游龙体的武功甚是玄妙，当日在那青楼之中，你便是凭借此武功杀了那意图不轨的波斯使臣。朕今日倒想要看看，你这阴阳游龙体到了朕这真龙的面前，是否仍能栩栩如生。”

　　苏音离在心中对此嗤之以鼻。

　　这皇帝老子还真拿他当成集市上杂耍卖艺的江湖人了？

　　“草民是江湖中人，出手不知分寸，恐伤及陛下。”

　　“无妨，朕恕你无罪。”

　　“……”

　　皇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苏音离与身旁的二叔苏情对视一眼后，也不再多说什么，袖下右手食指与中指瞬间并拢随意甩出，凤眠亭内桌上的茶壶盖子便陡然弹落，其中的茶水似有灵性一般向上涌出，被苏音离以精妙内力控制得游刃有余。

　　水波动荡，一股股水流如同银线自三人身旁环绕不止，彼此交缠融合，片刻后逐渐汇聚在了苏音离背后。

　　苏音离一身白衣无风自动，骤然发力起势，那些盘旋在其背后的水流忽然开始加速在其背后绘出一道道龙纹，不消多时，一只由茶水描绘而出的巨大龙首已然悬浮于苏音离头顶之上。

　　皇帝抬头看去，目光中泛着些许光彩。

　　“这世间竟还有如此玄妙的武功，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雕虫小技而已，皇上无须挂怀。”

　　苏音离用看土包子的眼神瞥了眼前兴致勃勃的皇帝一眼，口中随意回了一句，正欲收势，却凭借对周遭空气流动的精妙把控察觉到了危险。

　　一杆亮银方天画戟骤然自东南方向射出，在半空之中速度暴涨，眨眼之间已欺近龙首之前，浩荡人声亦随之响起。

　　“故弄玄虚，待老夫一戟破你龙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