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连吃带拿

　　马车里环境闭塞昏暗视线受阻，有顶篷遮挡，让人看不清宁静深邃的夜空。

　　李自归觉得这辆马车如果可以再特殊设计一下，让上方的车顶可以收起来，那他和冷红楼或许就能在这荒郊野外之中躺在马车里共赏夜色美景了。

　　以后有机会遇到能工巧匠，一定得让对方帮个忙，即便他们像如今这样落得在荒郊野外过夜的时刻并不多。

　　冷红楼提到了合葬这个话题，人会下葬，就代表着死亡。

　　过去李自归将死亡这件事看得云淡风轻，就算当年得知自己身中肝肠寸断即将不久于人世之时，他也能做到从容应对慷慨赴死，就像是当年的孑然祖师一样。

　　可是现在，他有些想要逃避和死亡有关的所有字眼。

　　他这位昔日被百闻书院院主万世誉为天下剑主，在武林风云榜上稳居天下第一之位的三清山天骄，如今竟不知从何时起开始越来越怕死了。

　　人会怕死，主要是因为对人世间尚存一丝留恋。

　　千兵山庄家财万贯，李自归不担心父母年老无人赡养。

　　三清山惨遭灭门，师门故人不过寥寥几人。

　　他的一众朋友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用不着他来操心惦念。

　　如此一来，就算他身死魂消，也无牵无挂。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舍不得冷红楼。

　　他若是死了，不仅与冷红楼阴阳两隔再难相见，被留在人世间的她孑然一身，还不知要遇到多少艰难险阻。

　　他不想死，也不敢死。

　　他很想活下来，就算不能长命百岁，至少也再多活些时日，也好看看冷红楼未来畅想中的那间医馆究竟是什么样的。

　　“李玄鹤，我们不能合葬在一起吗？”

　　“能不能合葬在一起，都得看后人作为啊。”

　　“什么后人？我们的后人？”

　　“对啊。”

　　“那他为什么不把我们葬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而已，也许他觉得把我们葬在一起，我在九泉之下也会受你欺负也不一定。”

　　“我何时欺负过你？”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世间女子尚未婚嫁之时皆温婉动人，若是成了亲，过上了琐碎日子，难免因为生活中的各种小事纷扰烦心，日子久了大多就都变成一个样子了。”

　　李自归话到此处，忽然话锋一转，似是欲扬先抑。

　　“但我觉得冷姑娘你不会这样，你以后定然会是位贤妻良母。”

　　“我么？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好像都不重要，假设是男孩的话，若是他能继承了你的聪慧头脑和精湛医术，我再教他剑法，那他日后必定会有所成就，也许还会成为天下第一呢。”

　　“若真是如此，我倒还真不希望他成为天下第一。若是能做个普通的富家少爷，顺风顺水度过一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黑暗的车厢里，冷红楼看不到李自归的脸，却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李玄鹤，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喜欢你。”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就算是能跟你一起合葬也死而无憾了。”

　　“冷姑娘，你这和连吃带拿有什么区别……”

　　身旁李自归的声音透出些许无奈，冷红楼唇角微掀，没再继续说话。

　　她很喜欢跟李自归单独待在一起时的这种安心感。

　　她心中的这一方天地，也仅仅能容纳下他们二人而已。

　　日出东方，晨光破晓。

　　秋季的早晨透着丝丝清凉，清新的空气呼吸起来亦是清爽宜人。

　　邙山派之中人头攒动，已呈现出一派热闹景象。

　　一众邙山派弟子在正殿门前一口大锅前排着队，锅里煮的是白粥，却也不仅仅是白粥。

　　白粥里加了肉丝一起煮烂，所以空气中才会传来阵阵肉香味，这对于近些日子以来勒紧腰带过日子的邙山派弟子们而言，无异于朝廷的赈灾款真的到了灾民的手上。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神色，并不因为起了个大早而心生懊恼。

　　奉天镖局前来护镖的人们也都在场，只是这些镖师们平日里在镖局中享受的待遇都很丰厚，哪里有机会见到这因为一大锅肉粥而高兴欢呼的景象。

　　奉天镖局里的规矩是在安全范围之内，镖师的日常饮食应受雇主安排，人各有别，不得嫌贫爱富。

　　这也是这些镖师们一大清早就聚在这里排队盛粥的最重要的原因，只不过众人显然都对这所谓的肉丝白粥不怎么感兴趣，心照不宣退到了队伍末尾，想着先让这些可怜的邙山派弟子们吃个痛快再说。

　　倚靠在正殿门边的朱雀见此情景，忍不住对着身旁高大威猛的玄武唠叨了起来。

　　“老四，咱们这哪是来护镖的，这就是来赈灾的。本来托镖的钱还欠着镖局没给，买肉钱还是咱们出的，托老爷子的福，咱俩倒是当了一回大善人。”

　　“老爷子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大哥说了，咱们兄弟四人的命早就是老爷子的了。他说让咱们往东，哪怕东边是万丈悬崖，也不能皱一下眉头，这是忠义。”

　　玄武声音低沉，彷佛一头壮熊口出人言。

　　“道理我都懂，但是这邙山派弟子们不是道士吗？道士能吃肉粥吗？我怎么记得有邙山道士这个说法来着？”

　　“三哥，你记错了，那应该是崂山道士。”

　　“……”

　　朱雀一时语塞，脸上表情有些尴尬。

　　“我早就说，大哥应该跟咱们报个私塾，也学点文化，免得丢人……”

　　“三哥，这不是文化问题，这是常识问题。”

　　“老四，你是不是想打架？”

　　“三哥，你打不过我。”

　　“……”

　　不远处的墨轩看见两人，原本想着给二人盛上一碗热粥，又想到这二人身在奉天镖局四大护院之列，算得上是江湖闻名，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而且煮这肉粥的肉钱还是人家出的，顿感羞赧。

　　墨轩想起自己的住处还有一坛自制的腌菜，用来配这肉粥正好解腻，到时让奉天镖局众人尝尝，也算是略尽地主之谊。

　　想到这里，他绕过正殿远离喧闹人声，径直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若不经百胜盟发难这一遭，邙山派本来也算富足，成片的居住房屋是去年墨轩出钱为弟子们修缮的。

　　虽然近些日子过得有些清苦，墨轩心里想着三月时间一到，他便将一众弟子遣散，到时他们是回家种田还是做些小本生意都好，远离了江湖喧嚣，最起码还能保住一条年轻性命。

　　心中念头盘旋片刻，很快墨轩便绕过前院，眼前便是自己的住处。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竟在此迎面撞见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