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童年的终结(33)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一间病房中。

病床上，一个带着些许暴戾气息的男人正出神地凝视着自己的左肩胛。

"…"

左臂处空空如也，那份空虚感依旧令人不适。司宰赫稍作凝神，探察体内后，一时陷入了茫然。

随即，他发出一声苦笑，透着无奈。

「结束了，就这样。」

他的源能已荡然无存。在激烈的战斗中，他的手臂被切断，导致源能失控爆发。

此刻的他，与普通凡人并无太大差别。即使将来能重新掌握魔法，也注定只能停留在低阶法师的水平。

那个首位登上类别1的男性魔法师，如今已不复存在。 

「唉……」

司宰赫长叹一声，满腹复杂的心绪，转头凝视窗外。

从在首都医院的病房中醒来，已过了数日。

然而，窗外的宁静风景依旧像梦境般虚幻，毫无真实感。

他最后的记忆，是与新出现的一群魔女展开的殊死搏斗。

尽管那本应是确认15年来追捕的魔女真身的瞬间，他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她们精心布下的陷阱。

在猎巫行动中，他被占据恋人躯体的魔女刺中，丧失了大半力量。而相反的，他的宿敌们却以更强大的姿态归来。

由于通信中断，支援请求根本无法传递。纵使他试图让部下们撤退，后路却早已被切断了。本来，她们也不会听从放弃自己的命令吧。

就这样，在血与火的激战中，他最终落败了。

他的手臂被彻底砍断，鲜血淋漓，狼狈不堪。

只差了一步——在看到那个模仿恋人面容的女巫时，他竟然又一次愚蠢地陷入了动摇。

他本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然而……

"…"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床边那份被随手丢下的报纸上。

很快，他的视线被篇醒目的特辑报道吸引，标题清晰可见。

-共和国的救世英雄们。

-他们的勇气与气魄，理应永世传颂。

-他们无惧死亡，毅然奔赴战场……

这些略显浮夸的宣传语下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此次作战中志愿者的个人信息。

其中一半人穿着摇篮学院的校服，另一半则是被誉为「黄金一代」的这届新生。

当司宰赫在名单中发现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学生时，不由得再次苦笑。

"呵，真是的。"

睁开眼睛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抓住病房的工作人员，事无巨细地询问之前的经过。

无论如何，他都能幸存并出现在这里，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魔女们制造的幻觉，因为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仅凭工作人员的解释还不足以为信，直到他翻阅了堆积如山的新闻报道后，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吱呀！

正当司宰赫陷入沉思之际，木门开启发出的刺耳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他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刚刚踏入病房的男学生。

与他清秀的相貌极不相称的是，左眼下方那道长长的伤疤格外显眼。

"现在还在恢复期……最多只能待10分钟就得出来哦？本来是不允许的，但看到你那么诚恳地请求……唉……"

"请放心，我一定会遵守注意事项的。"

身穿摇篮学院制服的男生露出灿烂的笑容，向那正抱怨的护士打了个招呼。

"谢谢您的帮助。"

"哎呀……"

随后，护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满脸通红地快步离开了病房。

男生一脸茫然地歪着头。看到这一幕的司宰赫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咂了咂舌。

"喂，你来了啊。"

"嗯。"

他转身走到病房，一屁股坐在司宰赫的病床旁边。虽然时隔几个月再次见面，却丝毫没有任何感动之情。

两人就像平常一样对待彼此。司宰赫静静地看着他，隐藏起内心的情绪，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女的到底突然怎么了？"

"不知道，大概是想起有什么急事了吧。"

"嗯，是吗？"

"突然怎么了？"

"……没什么。"

司宰赫立刻否认，心里却暗自想着。

"真是的，果然无意识的才更可怕啊。"

随后，他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开口问道。

"不过，你现在是打算彻底摘掉那个面具了吗？"

"嗯。"

"哎哟，早就跟你说该这么做了。这样不是很好吗？嗯？每次看到你，我都要气炸了， 你小子。"

司宰赫虽然语气不善地回了一句，但眼神中却掩饰不住地流露出一丝欣慰。

如果男学生的决心是真的，那自己当初决定送他去学院的选择，也算是结出了果实。

"…烦死了。那本来就是团长给我的面具啊。"

"还不是因为你总是大惊小怪才搞成这样。总之，事情解决了。赶紧把那东西扔了，别再想着戴它了。知道了吗？"

男学生对司宰赫的话露出了不满的表情。显然是因为被勒令扔掉面具而感到心里不快。

难道他把这面具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礼物吗？司宰赫忍不住笑了一声，继续揶揄着男学生。

"喂，你这家伙。你到底在学院里做了什么事啊？传闻可传得沸沸扬扬的，嗯？"

他的话刚一结束，男学生就浑身一颤，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摇篮学院丑闻，派天与黑莲，赤火的奇异三角关系』，『可靠消息来源，二年级权氏的确凿证言』，『卷入感情纠葛的白光，觊觎禁忌之恋…』"

好不容易忍住笑的司宰赫故意大声读出旁边放置的八卦报段落。面对接连传来的令人脸热的内容，男学生悄然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小子，我从你声称对女人没兴趣时就注意到了。通常那些说这种话的家伙反而更加阴险,不是吗?再说，招惹的还是派天、赤红和白光的千金们？不是两个，而是三个?嘿...真是胆大包天。"

啪的一声，司宰赫放下八卦杂志，带着调皮的笑容开口说道。

"被你姐姐她们发现了怎么办?她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至少得唠叨你五个小时吧?"

"闭,闭嘴。"

听到他的话，男学生有些恼怒地顶了一句。

"我可不想从团长你这听到这种话。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什么?你小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么没大没小..."

"狡辩也没用，我都查过了。我们的团长，可是臭名昭著啊?"

"呃？"

"黑莲的疯子，色鬼…"

"咳咳，咳咳...！那怎么可能..."

司宰赫看着眼前滔滔不绝地曝光自己黑历史的男生，忍不住连连咳嗽。他脸上满是尴尬的神情，突然大声吼道，想要转移话题。

"喂，你这小子！先别管那些，你到底是怎么找到那地方的？你知道我听说了以后吓成什么样了吗？嗯？"

虽然在报道中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行动参与者，但司宰赫一眼就认出了他。

上次行动的核心，正是不远处站着的那个男生。

如果没有他的能力，这个行动根本无法开展。想必他听到他们失踪的消息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毋庸置疑，拯救司宰赫性命的是一位男学生。即便不深究内情，这也显而易见。

当然，他绝不希望那位男学生为他冒生命危险。他并非那般冷酷无情的人。

他能被救下，不过是奇迹一个接一个发生的可能。

"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吗？"

闻言，那位男学生似乎对司宰赫的话颇为不满，皱起了眉头。司宰赫淡笑一声，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也算理由？当然是那样。"

"怎么能有人这么不负责任？这关乎的性命可不仅仅是本人的，还有姑娘们的。"

"喂，她们肯定也跟我一样说了。你还没去她们的病房吧？之后一定要问问，看她们怎么想的。"

"呃…"

被戳中痛处的男学生忍住了呻吟。司宰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道。

"不用想都知道，她们又是怒气冲冲地跑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是再三叮嘱你，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冷静吗？可你倒好，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吵死了！这话是对救了你的人该说的吗？至少得说声谢谢吧！"

"哈？你这家伙，对上司嚷嚷什么？非得挨顿狠揍才清醒吗？嗯？"

"没那个实力就别提上司。我可是跟魔女打过还赢了？跟某个团长可不一样。"

"什么？喂，你这家伙！要不是我一时大意，那些该死的虫子根本就不是……！"

随后，一场漫长的争吵持续了许久。由于两人身体状况都很糟糕，谁也无法用对打来解决问题。

渐渐地，声音平息了下来。稍作喘息后，那男学生侧眼看着司宰赫，没好气地问道：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司宰赫那空荡荡的手臂上。

"还能怎么办？现在只能提交退役申请，然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司宰赫努力忽视他眼中流露出的怜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这副德行已经不能再当佣兵了。真是的，我是不是该去边境种田算了……"

"那你和姐姐们呢？"

"……让她们自己选择该走的路吧，现在只能这样了。"

听到问题的司宰赫用稍微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

"干脆说这样挺好。早就该赶出去了。仔细想想，她们也是各有所长的孩子们。得让她们趁还没老之前找个对象。现在这个年纪还挺合适的…"

"什么？这是现在该对姐姐们说的话吗？"

听到他话的男学生大叫起来，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你怎么能在明知姐姐们心情的情况下说出那种话？"

"喂，你这家伙。看到这种情况还能说出那种话？嗯？"

他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肩膀说道。

"没有手臂，也不会魔法的废物能做什么？和这种人一起生活，只会让他身边的人受苦。不如趁这个机会彻底断掉……"

"我，见到那个人了。"

男学生打断他的话说道。司宰赫像是无法理解似地微微皱起眉头。

"……那个人？突然说谁？"

"幽静姐姐。"

"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司宰赫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用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抓住了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看到他的反应，男学生平静地继续解释。当时的战况，以及发生的奇迹，自己的死亡，还有复活。

还有在梦境中遇到的那个人，以及与她的所有对话。

以及她恳求一定要传达给某个人的话。"

"她……"

司宰赫眼神呆滞地嘟囔着。一旁的男生目光复杂地盯着他，解释完后，低声补充了一句。

"……还不是因为对那位实在过意不去，才一直无法接受姐姐们的心意吗？够了，放下吧。人家都说要你忘，挺恶心的。"

"可是……"

"哦，对了，其实我是先去见了姐姐们才过来的。"

"什么？"

听到男生一脸自然的解释，司宰赫愣了愣，收回了失神的目光。

"这混小子，我就说怎么这么晚才来探病呢……"

"对了，我已经得到她们的答复了。连你手臂的事也说了，没想到她们反而挺开心的？"

"哈？"

"说是没本事的男人更好掌控，方便管着之类的话……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所以现在，就等你这个团长做决定了呢？"

"…"

耸了耸肩膀的男学生直勾勾地盯着司宰赫，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看到他的样子，司宰赫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话是这么说…"

"啊，真是的！"

男学生终于忍无可忍地发起了脾气。

"适可而止吧！再这样下去，我就带着姐姐们一起过日子了？"

"什么？"

"难道你对自己的选择不会后悔吗？随你便吧。"

"…"

司宰赫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下了心的男生。

短暂的沉默过后。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喂，小子。再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吧。"

病房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笑声。他看着男学生，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开口说道:

"你要我什么都能给你，但她们不行。"

"……早这么回答不就没事了。"

虽然是一副不耐烦的语气，但那个男学生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满足感。

这时，报时的钟声响起。

不知不觉间，十分钟的探访时间即将结束。

"我走了。明天再来……"

"来什么来？算了，真不用了。"

司宰赫朝正要起身的男学生挥了挥手，像是在轰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一个黑漆漆的男人来探病，真是够呛……"

"…"

那个一直瞪着他的男学生终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知道了，好好休息吧。"

"嗯。"

"我走了？下次见……哥。"

"哎，赶紧走吧……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犹豫的声音传来。原本漫不经心挥手的司宰赫突然停下了动作，愣在原地。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司宰赫像听到了一个不敢相信的玩笑一样，瞪大眼睛盯着门口。

「什，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

片刻的沉默后，司宰赫一反常态地结结巴巴地向那个男学生问道。他的声音里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你刚才确实叫『哥』了，对吧？」

「…叫了，怎么了？」

司宰赫再次用充满喜悦的声音追问。男学生尴尬地挠了挠头，不耐烦地冷淡回应道。

「是你让我叫『哥』的。所以…我叫了。」

终于，那个性格刻薄的男人放声大笑了起来。

「噗，噗哈哈…！」

"…"

「啊，这小子早该这么做了。嗯？喂，再叫一次…」

"吵死了。我真的要走了，忙着呢。"

"呵呵，哈哈…！"

男孩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略显尴尬地迅速走出走廊。然而，病房内依然回响着充满喜的笑声。

那笑声如此响亮，男孩直到走出走廊时还能听到那欢快的音色。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

初夏的摇篮学院。在那座花园中央傲然挺立的百年古树下。

两名身着校服的少女正在等待着某人。

黑与白。她们拥有着彼此截然不同的发色，仿佛永远无法融合，但内心所期盼的愿望却又如此一致。

尽管悲剧已然落幕，和平重归世间，但少女们仍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

两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焦躁神情昭然若揭。连敏夏轻咬着嘴唇，白书连眼中的动摇一览无遗。

男孩生还的短暂喜悦转瞬即逝。她们虽曾立誓要无条件尊重他的决定，但若自己未被选中，这份失落将令人难以承受。

-咯噔、咯噔……

终于，那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两位少女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

终于，在花园的那一头，他的身影开始显现。曾经遮盖少年脸庞的面具已消失无踪。一直以来隐藏的伤疤，如今已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般自然地融入了他。

少年与她们拉开几步的距离，稳稳停下脚步。他以一张难以捉摸的平静面容，轮流注视着两人。

"……我想了很久。"

接着，初夏的微风轻轻拂过他们。

终于，少年开口，宣告了命运的时刻。

"我的选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