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童年的终结(32)

"耶娜…？"

我茫然地反问。虽然是个熟悉的名字，但此刻怎么会提到那孩子？

"出征前你吃过那孩子给的饼干吧？"

幽静姐姐背对着崩塌的天空，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我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道：

"…吃了。不过突然问这个干嘛…？"

"回想一下，那饼干里都放了些什么。"

我突然陷入了一个谜团之中。耶娜给我的彩色饼干，美味得几乎让人上瘾，甜得不可思议。尽管我平时不怎么爱吃零食，但还是不知不觉塞了好几块进嘴里。

那时我甚至好奇里面究竟放了什么配料。

于是我向耶娜询问。耶娜红着脸，虽有些害羞但仍回答道。

她说了什么来着。分明是……

"……她的血?"

"答对了。"

我慌乱地脱口而出。听到答案的姐姐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微微吐了下舌头，调皮地说道。

"抱歉。其实没法回去这句话是假的。"

"……什么?"

"只是为了确认你的意志。要确保这不是被人逼迫做出的决定，完全是你自己的意愿。"

姐姐轻轻敲了敲我的头，随后站起身子。轰隆——转眼间，崩塌的天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大概再过几分钟你就能恢复意识了吧。"

她默默地注视着那一幕，喃喃自语。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

她微微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样不好吗？你终于可以回到你思念的人身边了。"

"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已经化成了沙子死去的。"

"身体只是容器而已。容器可以用任何东西替代。重要的是精神，现在和我在这里对话的你的精神。"

"还是不太明白。耶娜的血和现在的情况究竟有什么关联…"

我茫然地问道。

"她血液中混入的魔女因子正在重塑你的身体。"

伸了个懒腰的姐姐继续说道。

'在摇篮学院里学过吧？粒子是一种与人类意识紧密作用的物质，而魔法则是它引发的现象。'

'是的。'

'其实魔女因子的运作原理也大同小异。它是会强烈呼应生存意志的物质。你刚才那声呼喊，正好唤醒了魔女因子的再生程序。'

'原来是这样...'

'其实你能够保持意识，也得归功于体内融入了魔女因子。血液中的魔女因子将你的精神与魔女们的群体意识同步了。而现在，最后的拼图已然凑齐。'

"…"

我怔怔地听着她的解释。虽然有些部分仍是云里雾里，但有一点我深信不疑。

我能回去了。

竟然如此简单。

刚才还感到茫然的情绪仿佛成了谎言一般。

"你不用那么忐忑不安，这只是你一直以来的善意得到了回报而已。"

姐姐仿佛完全看穿我的心思一般说道。

"斯皮卡…她真的只是想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即使她一直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

"耶娜…吗？"

"而那个怀着如此愿望的孩子，第一个靠近她的，正是我们的小骑士大人。"

她俯视着我，轻轻笑了笑说道。

"你足足救了那孩子两次。一次是在雷古勒斯占据她的身体、迫使她卷入不愿参与的阴谋时，另一次则是将她从街头混混手中解救出来。"

说来，与耶娜的初次邂逅是在首都那条幽深的巷道里。本以为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想到竟是同届新生。

「...从几个小混混手里救了她，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吧？与雷古鲁斯那会儿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唔...我觉得，她恐怕更要感谢你这件事呢？」

面对我的疑问，她摇了摇头。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时的她，还在竭尽所能地抑制食人的本能。平日里，总刻意前往人迹罕至之处，偏偏为了考入摇篮学院，初到首都便碰上了那群混混。」

「食人...本能？」

"这是魔女们在看到生物时普遍会感受到的一种冲动。尤其是那孩子，一定很辛苦吧。她和其他魔女不同，完全没有机会定期释放那种冲动。不，应该说，是她自己拒绝了那种机会才对。"

"…"

"如果没有你的话，那孩子恐怕会把自己逼入绝境吧。然后，如果她没能克制住冲动，将那些混混全部杀死的话，那她渴望的普通人的生活恐怕就永远无法实现了。但是你…你守护了她的梦想。"

我一时语塞，完全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隐情。如果真是这样…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耶娜会如此积极地接近我了。

"我完全没想到。没想到耶娜会因为那样的事而这么痛苦。她现在还好吗？还会感到那种冲动吗…"

"其他的我不敢说，但这个问题她现在已经没事了。所以你可以放心。"

姐姐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说道。

"出去后要对那孩子好点。她现在一定在热切期盼着你的归来呢。"

"我会的。"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也要归功于你。她想作为一个普通女孩过平凡日子的心愿，终于抑制住那股冲动。唉，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

"…?"

我对姐姐那难以理解的话感到疑惑。正在轻笑的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反而该说，你可算不上普通人类了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

"魔女的因子正在改变你身体的构成成分，让你变得更接近她们。"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不禁想起了软体动物的形象。女巫的本体，异形种。

正是木镇宇带我去那个秘密研究所时看到的那些浸液标本。

天啊，难道我现在正在变成那样吗？认真想想，或许死了会更好一些。

"别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只是说成分发生了变化而已。"

看到我愣神的表情，姐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依然会是原来的你。无论是外貌，还是你所持有的价值观，都不会改变。"

"…这样真的好吗？光是听你这么说就觉得很…"

"当然是好的啊。这样一来，以后就不必再担心魔法危及性命了。说不定开着预测眼跑整天都不会有问题，身体会变得非常强健吧？"

听完解释后，我立刻改变了想法。确实好像挺好的，毕竟这意味着不用再担心生命时限的问题了。

"魔法和权能也可以像以前一样使用。不过，要记住的是，这并非原版，而是弱化版，这一点和之前一样。"

"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这个嘛？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副作用。只不过本能欲望可能会变得更强烈一些？"

"本能欲望…"

我话说到一半，立刻紧闭双唇。从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来看，这肯定是个让人难为情的话题。

或许只能认为这只是各种贪念变得更强烈了而已。

"啊，我想起来副作用了。以后不能吃西红柿和茄子了。由于魔女身体成分的缘故，舌头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

姐姐竖起手指说道。也许是因为觉得太过琐碎，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玩笑般的笑意。

"那没关系，反正我一直不喜欢吃西红柿和茄子。"

"什么？你这家伙。挑食可不行。难怪你这么矮小。"

"到外面去的话，比姐姐还高出一个头呢。甚至比团长还要高……"

"唉，光长个子有什么用？心这么小。"

"?"

与她进行了一场无意义的问答后，我望向天空。此刻坍塌的空间几乎占据了世界的一半。天空与大地逐渐消失，白色空间填补了那些空缺。

当坍塌完全蔓延至我的脚下时，我是否就回到了现实呢？

突然掠过的念头让我转过头，向她问道：

"姐姐。"

"嗯？"

"如果我回到了现实……那姐姐你会怎样呢？"

"…"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嘴角浮现的那抹带着寂寞的微笑，已然是答案。

一瞬间，一种近乎痛苦的怅然揪住了我的心脏。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在15年前就已经是死去的人了。"

沉默片刻的姐姐轻声说道。

"现在和你对话的我，不过是些近乎残渣的东西而已。和你这样意识完全转移的情况可不一样。"

"…"

"这个空间是你内心构建的场所，而我不过是个强行闯入的不速客罢了。只要你一离开，这个空间和我都会随之消失。"

我本想要强行开口问些什么，姐姐却像是拼命要甩开悲伤似的，用夸张的动作拍拍我的肩膀。"

"哎哟，这小子怎么摆出一副死人脸……就算我真的死了，你又能怎样呢？别太在意了。我真的没事，不用这么担心。"

"可是……"

　"我说了没事的。啊，对了，你要是回去了，能不能帮我给赫带句话？"

"……什么话？"

"让他别再这么伤感了，赶紧放我离开吧。"

她翘起手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开口说道。

"哎哟，怎么能十五年都忘不了一个人？那种缠着不放的男人真是让人受不了。太恶心了，你不觉得吗？"

"…"

"而且现在你也该试着给别人一个机会了。她们多可怜啊，年纪轻轻的，把青春全浪费在你身上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连那张嘴都要结蜘蛛网了吧，呵呵。"

这些话像小丑的俏皮话一样看似逗趣，却透着一股凄凉和空虚。

说出那句话后，短暂的沉默笼罩了我们。世界仿佛在无声中崩塌，乎已经蔓延到我们的脚下。眼前一片雪白，像是被茫茫大雪覆盖。

我坐在她身旁，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些姐姐们总是缠着团长的时候，您是什么感觉呢？"

"真想把她们撕成碎片。"

幽静姐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我是真心想把那些贱人撕得粉碎。这像话吗？啊？怎么可以对已经有主的人那种死缠烂打？简直毫无廉耻可言的无耻之徒…！"

她的怒火像溢出的颜料般逐渐蔓延开来。嗯，是不是不该问这个？

看她那张清秀的脸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真让人难以适应。也许团长其实是爱挨骂的性格也说不定…

我正暗自承受着这刺骨的怒火，准备结束对话的时候。

"...不过幸好有她们在。我不在的时候，是她们支撑着赫。"

滔滔不绝的姐姐终于放缓了语气，喃喃说道。

"要是连她们都不在，赫早就跟着我一起死去了。你看这是多么庆幸和感恩的事儿。所以啊...那些我恨不得撕碎的家伙们，也是我的恩人呢。"

"...您不会觉得孤单吗？独自一人被留在这儿。"

-哗啦啦...

脚下的地面终于完全崩塌了。但我和姐姐依然仿佛踩着什么一般，悬在那里。

"有一点。不过还好。"

幽静姐姐摇了摇头说道。

"在被魔女的群体意识吞噬时，我透过她们窥见了些许宇宙的法则。"

"宇宙的法则...？"

「嗯。总有一天，我和赫一定会再见面的。」

她用无比确信的语气说道，同时轻轻耸了耸肩。

「在那之前，就暂时把他交给她们吧。虽然可能会花点时间。」

此时，我的下半身也开始逐渐消散。姐姐看着我逐渐模糊的身影，露出了遗憾的笑容。

「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刻了，真想再多聊一会儿啊。」

「……我也是。」

幽静姐姐慢慢向我走来。和我不同，她的身体依然完整无缺，仿佛从一开始就属于这里，与这里融为一体。

走近的姐姐像轻抚珍宝一样抚摸着我的脸，低声说道：

「姐姐？」

「希望你能做出一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还有，一定要找到你一直渴望的那份幸福。」

最终，整个身体逐渐崩塌，模糊不清。眼前浮现的是幽静姐姐灿烂的笑容与直视着我的脸庞。

我张开不愿离别的嘴，向她道别。

"再见。"

"路上小心，小勇士。"

姐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回答。与此同时，视野被完全的黑暗所吞噬。

在放弃意识之际，最后听到的是某个人发自内心的感谢。

- 还有，谢谢你。因为拯救了他。

***

-…!

-…!

-…!

我忽然恢复了意识。虽然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耳边却传来嘈杂的交谈声。

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闭着眼睛。四肢的触感反而如同被束缚般鲜明。

-哪边？

-那边！那边有闪光…！

-快…！

轰鸣的噪音逐渐接近并清晰可辨。是三个人的声音，而且都很熟悉。

-啪嗒，啪嗒。

后，雨滴落在我的脸上。雨势猛烈，仿佛是倾盆大雨。

唇边感受到的味道无疑是咸的。

"呜，呜咽…"

最终传来的哭泣声让我颤抖着睁开了眼。

"呜咽…真的，真的…"

"贤…"

"呜呜…"

如黄金般耀眼的瞳孔，如鲜血般深邃的瞳孔，如翡翠般清澈的瞳孔。

三对宝石般的眼睛完全占据了视线，顺着脸颊垂下的发丝不断轻挠着皮肤。

粉雕玉琢、清丽可爱的少女们，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泪流满面的脸庞。

然而，感受到的情绪并非悲伤，而是显而易见的喜悦。

而我，这时才真切地感受到。

"嗨，难看的土豆们。"

我终于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