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重逢(12)

仿佛被沉重的石块压住一般，令人窒息。病房里原本温暖的微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难道是……那个人……"

书连紧捂着胸口，忍受着阵阵刺痛，声音断断续续地问道。

"敏夏……吗……？"

"…"

李贤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寂寥的微笑。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嗯。"

"呜……"

书连痛苦地呻吟着，过去的错误仿佛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深深地低下头，用充满自责和绝望的声音喃喃自语。

"是，是啊……果然……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不想看到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那样的。"

然而李贤摇了摇头，立刻否认了她的话。

他用复杂的眼神凝视着书连，随后站起身来，缓缓走向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

叛乱给首都带来的创伤正在修复中。李贤模糊的视线越过城市，投向了西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摇篮学院的方向，也是他一直居住的山毛榉宿舍所在的地方。

或许此刻，仍有人在某处等待着。

"我不会说…那没有痛苦。"

李贤凝视着敞开的窗外，终于轻声说道。

"当我以为在失去家人之后，又失去了你的时候…那种痛苦，真的难以形容。痛苦到…仿佛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一般…"

"唔…"

"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李贤走到再次跌坐在地的书连身边，弯下腰，与她平视。

"既然知道一切都是误会，我又怎么忍心恨你呢。"

随后，他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她支撑在地面的纤细手背上，指尖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颤抖。

"更何况…你也独自承受了那么多伤痛。"

"但，但是…"

"每个人都会犯错，你也是，我也是。更何况我们还年轻。真的…我不恨你。"

"嗯…"

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暖的安慰，但这反而让她更加痛苦。

"…如果能再早一点与你重逢，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了。但是现在…"

书连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充满失望的声音无力地开口。

"为什么…?"

李贤沉思片刻，看着她说道。

"敏夏前辈…是个没有我就无法活下去的人。"

"啊…"

书连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这句话比世上任何酷刑都更加可怕。

"她是个不能独自留下的人，太可怜、太令人疼了……我实在无法放任不管……那样的……"

李贤再次将模糊的灰色瞳孔转向窗边。

"就像……以前的你一样。"

"…"

"你会做得很好的，就像一直以来那样。你完全有……那样的能力。"

书连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李贤看着她，安慰般地说道，但这并没有带来多少慰藉。

李贤看了看手表，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连包裹着书连手背的那一丝温暖，现在也无法感受到了。

"……我该走了。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李贤蹒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的手刚触及门把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我也…！！"

突然迸发的呼喊让他猛然停下了脚步。

原本垂头丧气的书连猛地抬起头，望向他的背影。她的头发凌乱，圆睁的双眼布满血丝，通红一片。

"你，你知道的……我也……没有你……不行啊……"

"…"

尽管她的呼喊如此恳切，李贤却依然没有回头看她。即便如此，书连仍拼命地向他倾诉。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吗……？真的……真的吗……？"

书连向世间所有的神明虔诚地祈求着。

哪怕只有一次，她希望他能回头看看自己，希望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时，内心能有所动摇。

"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下……？"

"…"

他握住门把的手在颤抖。书连能感受到他内心极度的痛苦与挣扎。

看着他如此痛苦的模样，她甚至一度想过，或许放他走才是正确的选择。

派天与赤火，这两个家族注定无法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之下。

强迫那个像藤蔓般纠缠在两者之间的男人做出选择，或许是一种残忍。

然而，书连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开李贤。

失去他的痛苦，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在那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恐惧中，书连拼命地祈祷着，一遍又一遍。

请让李贤选择我，而不是连敏夏。

然而，他的选择并没有改变。

"…对不起。"

简短的一句话中凝聚了无数情感，低沉地回荡着。紧接着传来的，是与书连的病房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初夏的温暖在病房中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书连无力地伸出手，朝向空荡荡的空气。

就这样，李贤永远离开了她的病房。

***

我故意没有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而是选择步行。因为头痛欲裂，我觉得自己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连儿带着哭腔的恳切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了几百遍。我当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残忍行为。

明明深知被抛弃时的痛苦，却还要将同样的痛苦强加于他人。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废物吧。

突然间，我想起了团长和姐姐们。

团长十多年来一直无法忘记某个人。

姐姐们无法放下对团长的爱慕之情，像幽灵一样追随他辗转于战场。

团长不可能不了解姐姐们的心意。也许他每次对姐姐们态度恶劣，正是因为感受到了她们的情感。

那时的团长，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心中郁闷，真想直接去东部废墟寻求咨询。写了那么多封信，却一封都没有送到。

这小家伙年纪轻轻，居然已经开始烦恼这种事了，会不会被姐姐狠狠地敲一下脑袋呢？姐姐们看到了一定会向团长大声嚷嚷吧。

然后，他们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闲聊些琐碎的事情。虽然我通常只是听他们说，但这次我也有不少话题可以分享。

如果听到我一直稳居第一的消息，姐姐们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吧。说不定还会紧紧抱住我。这次就不要再表现出抗拒的样子，好好感受那份温暖吧。毕竟，姐姐们那略带失落的表情总是让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团长表面上虽然会抱怨几句，但心里一定也会感到欣慰。他一向就是这样的性格。

或许他会带着一丝期待，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我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如果听到我连未婚妻都有了，他一定会惊讶得目瞪口呆吧？

然后他会把我拉到宿舍后面，瞪大眼睛质问我是不是适当地使用了力量。毕竟，他一直担心我的健康，反复叮嘱过我这一点。

呃……

那我……该怎么回答呢？

"……啊。"

从思绪的泥潭中挣脱出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摇篮学院的正门前。

周围早已被暮色笼罩，特意走这一趟不毫无意义，反而让杂念更多了。

"唉……"

面对这早已熟悉的景象，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地面都叹出一个洞来。

***

仅仅因为校长回来了，摇篮学院的空气中就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活力。这正是海月花巨大存在感的体现。

休学令早已解除，学生们正陆续返校。似乎已经有许多学生回来了，宿舍里不少房间都亮起了灯。

而下周一，学术日程将重新开始。

魔女们的存在也将被公之于众，学生们也将了解到这次袭击的背后真相。

我通过正门后，便抄小路走向宿舍。由于没能打招呼就和连敏夏分开了一段时间，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而宿舍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这更加加剧了我的焦躁。

踏入宿舍内部，四周一片昏暗。我稍稍增强了通用循环系魔法式的夜视能力，才勉强能辨认出内部的轮廓。

"…"

一切都乱糟糟的。原本像连敏夏的性格一样一尘不染的宿舍，现在却满地都是各种杂物。

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的气息，我直接跑向了二楼卧室的方向。

推开微微敞开的卧室门，依然没有看到连敏夏的身影。

我本以为她一定在宿舍里。难道这段时间出了什么事吗？

就在这时，仿佛有雾气散开一般，明明空无一人的卧室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当我转过身时，才终于认出了那位熟悉的女学生。

"前辈？"

"…"

不知为何，脸色苍白的连敏夏正站在门口，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要阻止我逃跑一样。

至少她似乎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至少应该先打个招呼吧。

"前辈，我回来了……"

"听着，我有些想法。"

连敏夏打断了我的话，开口说道。她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让人感到一丝阴森。既没有热情地迎接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想法……？"

"嗯。"

连敏夏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也许在白书连身边……这样你会更幸福吧。所以……我是不是该放手才对。"

"这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在漆黑的黑暗中。独自反复思索着……"

"…"

"可是，可是……"

连敏夏似乎并不想听我说话。她自顾自地说着，突然闭上了嘴。

然后，她像是深深地低下了头，随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真的……不行了。"

连敏夏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我面前。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难以跟上情况的发展。

"别走……求你了……"

传入耳中的是微弱的声音。她一反常态，显得十分沮丧，甚至带着哭腔。

"不要，请不要走……"

不知不觉间，她甚至用上了敬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