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天堂之门（15）

到达第一城市的第二天。

我和陈艺瑟面对面坐着，摊开图纸再次检查计划。

工厂密集的中央区域，以及围绕着它展开的四个外围区域。

"所以今天我们打算先探索有下水道排放口的A区…"

"…"

我一边用手指指着图纸，一边继续解释。

从刚才开始就感受到的视线越来越刺人，仿佛在戳我的头。

我抬起头向前看去。

她的耳垂通红，眼角还带着些许湿气。或许是没睡好，脸色显得格外憔悴。

那个黑发黑眸的少女完全没有看图纸，而是狠狠地瞪着我。

仿佛对我有着刻骨铭心的怨恨一般。

"唉…"

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如。

向老人询问后，我选择了附近最好的住所。虽然让出了舒适的床铺，我在椅子上度过了夜晚。考虑到身上可能溅到了污物，我还把洗澡的机会让给了她。

即便如此，还是不够吗？

"…"

尽管只是末席，但陈艺瑟毕竟是明实相副的五大世家白光的一员。

当我去赤火和黑莲的本家时，短暂地体验了超乎想象的上层生活水平。

她一生都在那样的环境中度过，因此不满足反而显得理所当然。

这样看来，团长和姐姐们更加令人钦佩。因为他们比我更熟练地融入了那种环境。

事实上，我来到此地后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模仿他们的行为罢了。

在本地人常光顾的店铺中打探消息，与其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不如直接假扮夫妻，大胆地模仿，搂着腰，刻意展示出亲密的距离感……诸如此类。

我曾几次目睹团长和姐姐们做这种事。与团长的不情愿形成鲜明对比，姐姐们总是兴致高涨，争抢着顺序。

我也在姐姐们的帮助下练习过几次……但始终未能掌握要领，反倒成了团长的笑料

不过，昨天倒是表现得不错。客观来看，甚至比团长还要自然。回想起来，那模仿也颇为令人满意。

"有话就说，怎么样？"

"没……没有。"

她一边摇头，一边紧紧盯着我看，眼神中明显充满了不满。

但说要帮忙的是陈艺瑟，固执地跟着来到第一城市的也是陈艺瑟。

而且说实话，她的确让人觉得没什么用处。昨天那对夫妇的表演，算是她至今为止做得最有帮助的事了。

既然如此，她就不该为睡觉这种小事抱怨。我可没打算哄她。

"没有就算了。我们该走了。该做的事你都记得吧…"

"知道！我知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接着，她突然尖叫了一声。

"你去A地区侦查的时候，我会在广场收集情报…！天啊，天啊，我得扮演你的妻子……！行了吧…？"

"…真准确。不过…你真的能做好吗？"

"…我说过的话我会遵守。既然要做，就一定会做好。你其实不用那么担心。"

陈艺瑟好不容易平息了怒气，开口说道。

"那真太好了…"

"不过你…要记住这一点。"

"…?"

"你…昨天的那个耻辱…总有一天一定要…唉…"

陈艺瑟话还没说完，就叹了口气。

然后她迅速起身，收拾好东西，走了出去。

"…"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那飘逸的黑色长发…真是让人思绪万千。

***

第一城市白天的景象。比起昨天橙色的第一印象，现在看起来倒是正常了不少。

依旧，朦胧的烟雾和尾气像雾一样笼罩着市中心。因此，阳光也无法穿透，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阴天。

售卖食品和各种杂货的店铺也热闹地营业着。戴着帽子、穿着整齐的人们朝着中央区的工厂走去。

除了空气糟糕到让人难以呼吸之外，这里的景象似乎与首都并无太大差异。

在这种地方的地下，可能正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这简直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都市传说，也是酒吧里闲聊的绝佳话题。

在我所追逐的东西真相大白之前，我打算只在白天继续搜索。

我朝着与匆忙行人们相反的方向前进。走了一段路后，人迹渐稀，灰色的砖墙和阴郁的巷弄逐渐映入眼帘。

老人告诫我不要踏入外环区域，并非因为这里如同北方的魔界般是人间地狱。

他只是担心我这个带着妻子的冷漠外地人会卷入难以独自应对的纷乱之中。

治安松懈的区域与不法之徒的存在总是密不可分。

就像现在这样。

"嘿！那边！"

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四个壮汉堵住了狭窄巷子的前后。想必他们就是我一直感受到的视线的主人。

那些威胁外地人、勒索钱财的家伙。

似乎是头目的家伙走上前，掏出一把短刀，露出挑衅的笑容。

"全脱了。从防毒面具到内裤。这样我就饶你一命……啊！"

-砰！啪！

"啊啊啊……！"

"哥……！"

"喂！大家一起上！"

不过，也没必要和这些家伙浪费时间。

我反手扭断了靠近的家伙的手臂。紧接着冲上来的家伙们也瞬间倒地不起。

"呃呃……"

我捡起头目掉落的短刀，向那些倒地呻吟的家伙。

"再怎么着，杀人还是有点不舒服。"

"你……你在干什么……啊啊啊！"

既然不是黑魔法使也不是魔族，就没有必要夺取他们的性命。相反，我用力切断了几处手臂和腿部的肌腱。虽然并非完全无法治愈，但在这种地方是否有那种水平的医疗设施呢。

不过，我还是给他们各自留下了一条肢体。一个人是左臂，一个人是右臂，一个人是左腿，一个人是右腿……

'为什么要留他们活口？'

'这样他们才能学会互相帮助和生存之道。'

在痛苦的呻吟声中，前任团长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

"哇啊……"

然后突然传来某人的惊叹声。

我立刻朝声音传来的围墙上方望去。

一个看起来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只露出脑袋，脸上露出由衷赞叹的表情。

"哥哥，真的好厉害啊……一个人对付四个……"

"…"

看着我戴着防毒面具的怪异模样，她难道就没有一点偏见吗？

那份纯真让我莫名感到一丝心安。

我拍了拍手，向小家伙伸出双手。

"下来吧，上面很危险……"

-扑通！

还没等我说完，小家伙就像等不及似的飞扑过来。

"嘻嘻~真好玩！还想再来一次！"

"……太危险了，不行。"

"呜……"

我小心翼翼地把一脸委屈的小家伙放到地上。

结果她立刻蹦了起来，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还不时回头跟我搭话。

"哥哥，你为什么来这里啊？"

"来找东西。"

"找东西？是寻宝吗？我也要一起……！"

她转身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或许是附近的小孩，她找路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熟练。

也许她会帮上忙也说不定。

"…孩子，请问…"

"嗯？"

然而，就在我向小孩搭话的时候。

突然，某个方向传来了人群嘈杂的喧闹声。

我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便将小孩护在怀里。

但小孩依旧一副淡然的表情。

仿佛这样的事情早已是家常便饭。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吵闹吗？"

"嗯…大概是天使大人又带走了朋友吧…"

"天使大人…?"

带着不安的心情，我顺着喧闹的方向离开了巷子。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喷涌污水的巨大下水道排放口，以及围观它的人群。

看来比预想中更快地达成了来A区的目的。我来这里的原因，也是为了亲自确认那件事。

根据图纸，第一城市的所有污水最终都通过下水道在这里排放。如果老人所说的可疑之物存在，那么这里一定会留下痕迹。

"又来了…"

"吓死人了…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放下孩子，穿过喧闹的人群向前走去。

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两具苍白变色的尸体，脸上仍残留着极度的死亡恐惧。

这显然是异常死亡的证据。

但出人意料的是，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皮肤苍白得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

"啊…！"

"那，那是…"

有人似乎想从污水中捞出什么，翻动了尸体。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看起来完好的只有脸皮。尸体的后脑勺完全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一样。

"…"

感觉有些不对劲。

结合老人的证词和整体情况，我开始怀疑是否有魔族潜入了这里。

魔族在下水道筑巢的情况并非完全没有。以前也见过类似的情况。

但这并不是魔族造成的痕迹。魔族会整个撕碎并吞食受害者，绝不会像这样挑食。

既不像黑魔法使的手法，也不像突变的痕迹，显得格外异常……

"…"

突然，刚才那个小孩提到的「天使」一词引起了我的注意。

重新走上去时，那孩子还在等着我。

「可以问问你，天使是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

孩子咬着手指，摇了摇头。

「不过，没有眼睛的姐姐说过，从那里出来的人，都是被天使带走的……！」

没有眼睛的姐姐又是什么？

孩子的话很难直接理解。

「哎呀……又跑到哪里去了……！」

「奶奶！」

接着传来了寻找某人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小孩立刻反应并朝那边走去。

我跟着小孩走了过去。

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依偎在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奶奶怀里，听着责备。

"这孩子，到处乱跑什么！奶奶说过多少次了，危险啊…"

"我不是一个人！我在和这位哥哥玩！"

小孩随即猛烈地摇头。一直跟着我，难道就是为了找这样借口…？

老奶奶抱着小孩，向我投来警惕的目光。

"…您是哪位？"

"您好。"

我低头行礼，老奶奶的戒备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

"…看来是外地人啊。"

"这位哥哥超厉害的！一个人打赢了四个人！"

心里一阵发紧。该不会从头到尾都看到了吧？打倒对方也就罢了，想到孩子看到我挑断筋腱的样子，心情实在复杂。

"你一个人对付那帮家伙？看来你不是一般人啊。"

"……运气好罢了。对了，能问您点事吗？"

"什么事？"

"孩子看着尸体说天使带走了他……"

"啊，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

老人一脸淡漠地回应道。

"偶尔会有个姑娘来照看孩子们。应该是她说的吧。毕竟让小孩子理解这种事可不容易。"

"那无眼姐姐是……？"

"没错，就是那姑娘。你见到她就明白了。"

是盲人吗？如果是的话，孩子们看到时可能会用那样的表达方式。

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也是在追踪异端痕迹的过程中听到了'天使'这个词，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确认一下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那位要去哪里才能见到呢？"

"不知道。那姑娘来去自如。说不定是从B区过来的。我总看到她在那边走动。"

"B区……我明白了。"

"等等，刚才那些家伙的事……"

正当我准备转身告别时，老太太叫住了我。

"怎么了？"

"你……杀了他们吗？"

"没有杀。为什么这么问？"

出乎意料的是，老太太反而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那些家伙可不是一般的恶毒，我担心他们会不会随便找茬发泄怒火。"

"应该不会的。我已经废了他们的四肢，他们连动一下身子都困难。"

"真的吗？"

"是的。如果您用棍子使劲戳他们，他们肯定会立马倒下。"

"呵呵…那我就放心了…"

老妇人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如果发生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会立刻帮您的。"

以防万一，我把宿舍地址告诉了她然后转身离开。

小女孩虽然一脸不舍，但还是挥手道别。

"哥哥！再来玩啊！下次我们一起寻宝吧！"

***

虽然一整天都在A区转悠，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傍晚时分，我朝着与陈艺瑟约好的中央区广场方向走去。

广场上挤满了衣衫褴褛、寻找工作的贫民。他们围着生锈的油桶，点燃火焰，三五成群地交谈着。

其中有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人。

她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煤灰，但天生的美貌似乎无论如何都难以掩盖。

陈艺瑟正与一群中年妇女交谈着什么。说话间，她不时用手掩着嘴，露出愉快的笑容。

"…"

这还是那个整天把'下层民'、'贫民'挂在嘴边的女孩吗？

说起来，陈艺瑟在摇篮学院里似乎和女生们相处得还不错。和连敏夏那种更像是统领者而非朋友的形象截然不同。

或许她的社交能力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差。不过，早上到底是为什么那么不满呢？

我迈开步子，准备去接陈艺瑟。

陈艺瑟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动静，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她似乎还没完全消气，露出一副不悦的表情，狠狠地瞪着我。

但就在下一刻。

她似乎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突然朝我这边快步走来，脚步轻快而急促。

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仿佛真的是来接丈夫一样热情地……

"…?"

站在我面前的陈艺瑟依然笑眯眯地笑着，她的心思完全猜不透。

还没等我因疑惑而开口，

她突然转身，瞬间将自己的一只手臂紧紧缠绕在我的手臂上。

就像挽着手臂一样。

然后，她用充满爱意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今天辛苦了。累不累……？来这边……"

我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

为了不让那黑色的头发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