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突然，我想起了连儿曾经描述过的首都的风景。

确实，与那里相比，我们的村子不过是个散发着臭味的畜舍罢了。

那么，在那些猪圈里与卑贱之物共度的往日，或许真的是一场噩梦。

我虽从一开始就出生在这里，但连儿只是不幸地坠入了底层。

尽管与家人的关系并不融洽，但那终究是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她自然会想要回去吧。

当时她被病魔缠身，别无他法，才不得不接受与我的关系和在村庄的生活吧。

据说粒子过敏症在成为魔法师后自然会痊愈，但由于没有先例，才被称为不治之症。

但随着身体奇迹般地恢复，连儿自然有了选择的余地。

而她选择了与我所在之处相反的方向，回到了原本该去的地方。

如今，像我这样的无感之人已完全不需要留在她身边了。

更何况，正如她所说，我确实没能保护好连儿。

反而因为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将她一同拖入了绝境。

即便我拼尽全力，却连魔族们的脚步都未能阻挡，最终只是狼狈地昏倒。

若不是军人们及时赶到，此刻我们或许早已化为冰冷的灰烬。

虽然那一瞬间的背叛令人痛心，但既然我展现出了如此狼狈的模样，她的残忍也并非无理。

……所以仔细想想，或许一切真的只是回到了原点而已。

我们的过去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一夜梦境，而现在的状况或许只是预定的未来提前到来罢了。

我努力装作理性的样子，安慰着自己。

如果总结过去的事情，连儿离开我也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但这样的努力总是徒劳地消散无踪。

痛苦总是随心所欲地穿透心脏，喷涌而出。

如今，心比身体更加疼痛。

我感到无比怨恨。

我怨恨那些袭击我们庄，让无辜之人遭受苦难的家伙。

我怨恨连儿在我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次划下深深的一刀。

然而，最让我怨恨的，是经历了这一切却依然无法从梦中醒来的我自己。

住院期间，我在冰冷生硬的病房里反复咀嚼着痛苦。

如今，能为我分担的人一个也不剩了，所有的伤痛都只能由我独自承担。

就在身体快要痊愈的时候，

我又一次领悟了连儿说过的话的含义。

"……因为伤口太深了……能恢复成这样，没有伤到面部神经，已经算是万幸了……"

护士一边为我拆下脸上的绷带，一边小心翼翼地对我说道。

我拖着仍在颤抖的双腿，艰难地站到了镜子前。

镜子毫不留情地映照出我狼狈的模样。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脸上。

我轻易地发现了从前未曾有过的、陌生的丑陋伤痕。

从左侧太阳穴到鼻梁旁边，沿着眼下的一道长长的撕裂疤痕。

我的软弱和可悲的证明就在那里。

"呃…呃呃…"

面对疤痕的瞬，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撕开皮肤。

"呃呃…呜…"

冷汗直流，血液沸腾。

视野变窄，心脏疯狂地跳动。

再也无法忍受，我像逃跑一样离开了镜子前。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勇气面对镜子。

***

"再想想吧。现在回去你能做什么？顶多成为怪物和无法之徒的美味猎物罢了。"

"但是…"

"我不是已经承诺过了吗？会为你提供足够的薪水和住处。这是无条件的善意，不必多言，就请接受吧。"

尽管痛苦，时间依旧在流逝。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能够轻松自如地行动了。

我不能一直打扰下去，于是向医生表达了感谢，并告诉他我想回到村子里的意愿。

毕竟，那是我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

但医生却拼命地挽留我。

他的理由是，我还需要进一步的治疗。

他察觉到我对免费诊疗感到负担，甚至提议在医院为我安排一份工作。

然而，不仅住处，他所提供的高额薪水对未成年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过分的善意。

因此，我婉转地拒绝了，但医生却改变了条件，再次试图说服我。

"哈哈，真是的。一直抓着病人不放也不合礼数，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明天再来，到时候您再好好考虑一下。"

医生直到离开的最后一刻，依然没有放下执念。

他的脸上写满了为难的神色。

虽然他说这是出于好意，但到了这个地步，连我也不得不多想一些。

我突然想起，医生曾经对我的体质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或许他是想以这种好意作为交换，来满足当时的好奇心。

说实话，即使他另有目的，考虑到我所受的恩惠，这具身体也完全可以提供给他。

但现在，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再次看看那个村庄。

既然身体已经恢复到能够行走，那就没有理由再拖延了。

因此，我毫不犹豫地行动了起来。

反正只是短暂离开，但考虑到万一的情况，我以康复和城市散步为由，向管理人员撒了个谎，然后离开了医院。

回想起医生对待我的态度，如果我说出真实目的，恐怕他们会直接阻止我外出。

就这样，我离开医院后，才能真正面对城市的风景。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型卫星城市，但城市毕竟是城市。

街道宽阔整洁，建筑展现着现代的设计美感。

人们忙碌地穿梭在街道上。远处可见的防护墙也比村庄高出两三倍。

…连一个卫星城市都如此，首都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任何人有想回去的心情，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沉浸在这样忧郁的思绪中，不知不觉间，我眼前出现了检查站的门岗。

排队后很快就轮到了我，守门的警卫简单地询问了我的来意。

可能是因为我手臂上还打着石膏，并且是外出的人，所以检查相对宽松。

我随便说了个村子的名字，搪塞了过去，顺利地通过了检查站。

从这里到村子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我既没钱也没有交通工具，只能步行出发。

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加快了脚步。

经过城市附近修整良好的道路，

不知不觉间，我已走过泥泞的小路，

穿过宁静森林中的岔道，

继续沿着低矮山丘间的小径前行。

走着走着，太阳已悄然沉入地平线，月光和星光柔和地照亮了世界。

原本此时因魔兽袭击而该实行宵禁，但此刻的我已无暇顾及这些。

就这样走了不知几个小时，

直到双腿颤抖，呼吸急促，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我终于抵达了日思夜想的故乡。

"…啊…呜…"

然而，迎接我的既不是守卫，也不是朋友，而是那依旧残破不堪、四处坍塌的城墙。

那曾经虽然老旧却坚实守护着村庄的城墙，如今已沦为一片废墟。

目睹这片废墟，仿佛又感受到那刺鼻的烟雾和浓重的血腥味。

我穿过曾经是正门的空洞，进入了村庄。

几盏尚未完全损坏的太阳能路灯稀疏地照亮着地面。

我沿着熟悉的小路，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

很快，严重损毁的村庄景象开始映入眼帘。

窗户玻璃全部破碎，内部一览无余的杂货店。

电影放映机和小道具散落一地的电影院。

曾经充满活力和生机的学校，如今只剩下沉重的沉默。

每次面对这些景象，我的胸口都沉重得难以呼吸。

尽管好几次被废墟绊倒差点摔倒，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只要走过前面的巷子，就能看到我日思夜想的家。

"啊…呜…啊啊…"

然而在转过拐角的瞬间，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里只剩下坍塌的废墟。

仅存的些许残骸勉强能辨认出那是我们的家。

移开视线，我看到家门前的小花坛上立着一个陌生的构造物。

我拖着颤抖的双腿勉强走了过去。

花坛上立着一块刻着文字的小石碑。

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墓碑上刻着三个人的名字。

那是妈妈、镇浩和伊娜的名字。

"呜呜…呜…呜呜…"

我曾努力让自己坚强起来，但那份决心早已无力地崩塌。

我能做的只是瘫坐在地上，无助地哭泣。

曾经我深爱的一切，真的已经不复存在。

我在那里坐了几个小时。

直到泪腺干涸，哭泣才终于停止。

但堆积的悲伤比之前还要多出数倍。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无法进行任何理性的思考。

我只想着一个事实。

我所爱的一切都离我而去，那么我是否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幸运的是，做出这个决定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我环顾四周的地面，很快发现了一片看起来适合达成目的的玻璃碎片。

我毫不犹豫地用手拾起了那片碎片。

确认尖锐的一端对准了脖子后，我直接抬起了手臂。

"小家伙，这样对待等待你的人，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但就在那一刻。

突然传来一个沙哑而粗糙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猛地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