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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节

第176章 176恨我来时不逢春

永不为受之明月坠渠 · ⭐财神爷闺女⭐ · 9,994 字

  方谨已经正式离开宴氏集团,春节假期期间,宴观南特地给所有的助理和秘书团队放了假,只带了沉默可靠的司机老李,以及猎鹰等几个保镖,准备踏上返回青山市的路。

  自从得知宴观南口中的「度假」,实则是要带他回老家过年见家人,许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所有强装的平静顷刻瓦解。

  什么君子一诺重千金,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心里冷笑,打定主意耍赖到底,坚决否认自己曾答应过这种令人窒息的要求。

  然而,宴观南是什么人?他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连自己母亲那关都已提前打点妥当,又怎会容许许梵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赖反悔?他有的是一百种方法让许梵「心甘情愿」地就范。

  于是,在宴观南软硬兼施、连哄带骗的密集攻势下——许梵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带着一肚子憋屈和无奈,被塞进那辆低调而奢华的黑色迈巴赫里。

  宴观南向来只简单说自己是青山市人,却从未细说过老家具体在什么地方。

  这次,车队还未抵达青山市区,就在一个不甚起眼的高速路口提前驶下高速,转而沿着一条略显陈旧的国道,一路向着层峦叠嶂的深山开去。

  车子没行驶多久,路边一个用鲜红油漆写着「宴氏村」三个遒劲大字的古朴界碑,一闪而过。

  许梵甚至来不及细看,便被眼前这骤然开阔、如诗如画的景色所吸引。

  国道旁边,一条碧绿如翡翠的河流依着山势蜿蜒流淌,河面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细碎的涟漪,午后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折射出万点金光,跳跃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清澈的河水倒映着两岸拔地而起、连绵起伏的座座青山,山脉层叠,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天际相接。

  山顶之上,云雾缭绕不散,仿佛九天仙女不小心遗落在凡间的轻纱薄绡,给这片静谧的山水增添几分仙气与神秘。

  黛色的山,碧绿的水,相互映衬,如同一幅浓墨重彩、意境深远的山水长卷,颇有几分「黛山碧水如墨染,云霭缭绕似仙居」的出世意境。

  许梵偏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想起宴观南曾提及老家山清水秀,倒真不是他自夸。

  若在平日,仅是单纯出来郊游踏青,许梵或许会生出几分闲情逸致,拿出手机拍下几张风景照。

  可是此刻,一想到此行的终极目的,是要去见宴观南的母亲,去面对一个庞大而陌生的家族,他就紧张得胃部微微抽搐,手心沁出薄汗,哪还有半分欣赏风景的闲心?

  也许是因为过度紧张,许梵突然有些内急,他转过头,语气有些生硬地问宴观南:「还有多久才能到你家?」

  「你已经在我家里了。」宴观南闻言,笑着摸了摸许梵的头发,神色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从刚才那块写着「宴氏村」的界碑开始,你所见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山水,就已经都属于宴家,也属于你了。」

  许梵闻言一愣,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宴观南话里那惊人的含义,司机老李已经驾驶着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熟练地拐过一个弯道。

  下一秒,一个依山傍水、古意盎然的小镇如同世外桃源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许梵眼前。

  小镇上房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全都是统一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的典型徽派建筑风格,古朴而精致。

  小镇背后,是苍翠欲滴的青山左右对峙,山间有薄薄的云海缓缓翻涌流动,整个景象宛如一幅活了的、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卷,美得令人屏息。

  宴观南抬手按下他那侧的车窗,一股带着清新泥土气息和植物芬芳的微风立刻拂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某种不知名的淡淡花香,令人顿觉心旷神怡。

  车外青石板铺就的洁净街道两旁,人来人往,村名穿着虽不时髦却整洁干净,脸上大多带着淳朴的笑容,热闹之中透着一股祥和。

  司机老李愈发放缓车速,目光谨慎地扫视着路况,遇到路边悠闲走过的行人或偶尔窜出的小猫小狗,还会提前轻点喇叭示意。

  进入小镇核心区域后,道路变得明显狭窄起来,路边不时出现一些摆着猪肉海鲜或小吃摊贩,热情的吆喝叫卖声、乡音此起彼伏,为这片宁静秀美的山水村落增添几分真实而温暖的市井烟火气。

  「哎呀,是大少爷回来了!」一声洪亮而充满惊喜的招呼声从车窗外传来,打断许梵纷乱的思绪。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站在路边,手里还提着个鸟笼,笑呵呵地朝车里的宴观南用力挥手致意。

  宴观南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得体而疏离的礼貌微笑,算是回应老大爷的热情。

  「大少爷好!」

  「大少爷新年好!回来过年啦!」

  「······」

  仿佛是某种信号,越来越多的村民认出这辆豪车以及车里的宴观南,纷纷停下脚步,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朝他打招呼,一声声充满敬意的「大少爷」中透着显而易见的亲切和熟稔。

  宴观南始终保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不时向窗外点头示意,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优雅和从容,那气度,颇有几分领导人下乡视察民生般的风范。

  许梵沉默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一张张质朴而真诚的笑脸,听着那一声声发自内心的问候,心中不禁暗暗感叹,宴观南在这个与世隔绝般的村落里的地位和声望,可见一斑。

  车子最终缓缓驶过热闹的街市,在一座气势恢宏、门庭深广的古老宅院前平稳地停了下来。

  许梵透过车窗,一眼就看到了正门前那两座高大威猛、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狮子。它们一左一右,昂首挺胸,目光如炬,仿佛两位忠诚无畏的卫士,数百年来一直默默守护着这座沉淀着历史与权势的古老宅院。

  朱红色的大门厚重而庄严,门上纵横排列着无数颗金光闪闪的硕大门钉,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无声地彰显着主人非同寻常的尊贵地位。

  大门正上方,一块巨大的、黑底烫金的匾额高悬,上面以苍劲有力、气势磅礴的笔法书写着一个巨大的「宴」字,墨迹酣畅淋漓,一看便知是出自书法大家之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仅仅是这样一座大门,其规制与气派,就足以窥见宴家这百年世家的深厚底蕴和无上权势,更不用说那大门之后,若隐若现、层层递进的那片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美轮美奂的庞大建筑群了。

  司机老李停稳车,迅速下车,为宴观南打开后座车门。宴观南迈开长腿,优雅下车,随即又绕到另一边,亲自为许梵打开了车门,并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欲扶许梵下车。

  许梵对这种过于周到很是不习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低声嘟囔一句:「我自己可以下车。」

  宴观南面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放开手,语气依旧温和:「这些古砖不平,小心脚下。」

  刚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一位身穿黑色绸缎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恭敬而热络的笑容,微微躬身道:「大少爷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这位老者是宴家的老管家林叔,已经在宴家长达几十年,是看着宴观南从小长大的老人,因此在保持恭敬的同时,言行间也带着一份长辈式的熟稔和随意。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宴观南身后的许梵,根据事先得到的信息,知道是宴观南的伴侣,谨慎地问候:「见过夫人。」

  许梵还没从这个突兀、且令人极度不适的称呼里反应过来,就听到身旁的宴观南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愠怒:「重新见礼!叫许少爷!」

  曾经的他为了顾及世俗颜面、甚至曾荒谬地动过让许梵穿女装陪伴自己一生的念头,但他如今早已深刻意识到,对于自尊心极强、性子倔强的许梵来说,是何等巨大的羞辱和伤害。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无心之失,再轻慢许梵分毫。他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称呼极为不满。

  老管家林叔被宴观南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他连忙将头垂得更低,态度变得更加恭谨小心,道歉:「是老朽眼拙,言语失当,见过许少爷。」

  听到管家改正后的称呼,宴观南脸上的寒意才消散几分,他不再多言,极其自然地伸手牵起许梵的手,不容拒绝地握在掌心,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母亲在哪?」

  「夫人在前厅。」林管家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着许梵和宴观南,沿着曲折回转的抄手游廊向前走去。

  头顶是精美繁复的雕梁画栋,廊下的红木柱子皆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人物故事,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青石板路,被打磨得温润如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而悠长的抄手游廊中轻轻回荡,更显庭院深深。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味,是从廊角铜兽香炉中飘出,为这古老宅院更添几分庄严肃穆之感。每一处细节都无声地诉说着宴家历经百年的气派与奢华。

  穿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正前方是一座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前厅,高高的屋顶上悬挂着数盏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琉璃宫灯,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倾泻而下,照亮整个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大厅。

  厅内条案之上,中间放着一座古董钟,右边放着瓷瓶,左边放着镜子,寓意「终生平静」,每一件都透着岁月的沉淀和非凡的价值,无声地彰显着宴家雄浑无比的财力与底蕴。

  许梵抬眼望去,大厅正中的主位上,一位身着暗红色锦绣旗袍、外披同色系丝绒披肩的中年女人端庄地坐着,她姿态优雅,乌黑的发髻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几缕银丝点缀其中,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更添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优雅。她皮肤白皙,保养得极好,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风华,气质雍容,想必就是宴观南的母亲。

  看到宴观南时,她的眼神不失母亲的慈祥与关爱:「哎呀,阿南回来了!」

  宴母身后,还规规矩矩地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皆是衣着光鲜,举止得体,悄无声息,如同背景板一般。许梵一时也分不清他们具体是什么身份,是族亲还是管家佣人。

  「妈,我回来了。」宴观南的声音热络而亲近,说着,他又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向宴母介绍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给您正式介绍一下,这是许梵。」

  他神态自若,笑容满面,仿佛只是带回一位极其重要的挚友。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许梵,显得有些拘谨,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十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压力。

  他微微颔首,依着最基本的礼节,低声打了一声招呼:「伯母好。」声音清朗如玉碎,却明显透着几分不易接近的疏离和冷淡。

  他话音刚落,宴母身后的那十几个人训练有素,齐刷刷地朝着许梵的方向微微躬身,异口同声地恭敬问候道:「见过大少爷,见过······」那统一的「夫人」二字已经到了嘴边。

  一旁的林管家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抢在前头,高声打断众人即将出口的称谓,对着许梵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格外清晰地喊道:「见过许少爷!」

  众人都是在这深宅大院里浸淫日久的人精,听到管家改了称呼,立刻心领神会,反应极快,连忙齐声改口道:「见过许少爷!」

  一时间,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在前厅空旷高挑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宴母端坐在上,慈眉善目,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微笑,宛若一尊悲悯而和蔼的观音菩萨。

  她和颜悦色地朝许梵招招手,声音温柔:「好孩子,别站那么远,走过来些,让伯母仔细瞅瞅。」

  许梵略微迟疑一下,脚下像生了根。但在宴观南温和却带着鼓励意味的目光注视下,他抬脚向前走了两步。

  宴母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又朝他招了招手:「伯母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再近些。」

  许梵暗自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又往前走了两步,此刻距离宴母仅剩几步之遥,甚至能看清她旗袍上精致的刺绣纹样。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深蓝色西装,里面的白色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挺括,衬托得他身姿更加修长挺拔,如松如竹。黑色的短发清爽利落,额前几缕碎发下,是一张清冷精致、恍如谪仙般的俊美容颜。尤其那双琉璃般清澈通透的眼眸,仿佛蕴着寒潭秋水。

  宴母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许梵,满意地点点头,毫不吝啬地赞叹:「果然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接着说道:「好孩子,初次见面,伯母给你准备了一点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心意,你可千万别嫌弃。」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素雅青色旗袍、气质沉稳的中年女人,从宴母身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她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个异常精致小巧的紫檀木锦盒。她步履轻盈地走到许梵面前。

  只见深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尊佛像造型的挂坠,质地晶莹剔透,翠色欲滴,水头极好,用一根色泽深邃、质感上乘的墨黑色丝绳串着,更显庄重华贵,绝非她口中「不值钱」的东西。

  许梵对翡翠玉器并无研究,但仅凭直觉和那夺目的光泽,也知价值不菲。他一向秉持「无功不受禄」的原则,平白无故地哪能收受如此贵重的馈赠,更何况是来自宴观南母亲——那个他内心极力想划清界限的人的母亲。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双清澈的琉璃眼中写满了明确的抗拒。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拒绝,声音清冷:「谢谢伯母的好意,心领了,但这礼物太贵重,我······」

  那个「但」字才刚刚出口,话音还未落下,就猛地感觉腰间软肉,被站在身旁的宴观南不动声色地、带着警告意味地轻轻掐了一下。那动作极快极隐蔽,除了他无人察觉。

  他吃痛,转头看向宴观南,只见对方面上依旧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但递过来的眼神里却充满不容置疑的祈求,仿佛在说「别在这个时候让我母亲下不来台」。

  许梵胸腔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最终,所有的骨气和挣扎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他暗自咬了咬牙,把已经到嘴边的拒绝话语又硬生生咽回去,伸出微微有些僵硬的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宴观南见状,对宴母笑着说道:「谢谢妈,让您费心了。」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从锦盒里取出那块触手冰凉莹润的佛牌,先是用手心捂了片刻,将其焐热,然后亲自倾身,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地给许梵戴上。他仔细地将佛牌和那根墨色丝绳塞进许梵挺括的白衬衫衣领里,让那抹翠色贴着他的皮肤。

  一边做着这些,一边用一种温柔到近乎蛊惑的语气低声说道:「戴着吧,这是我妈的一片心意,保平安的。」

  冰凉的翡翠贴上温热的皮肤,激得许梵轻轻颤了一下。那感觉,不像护身符,更像一道无声的枷锁。

  宴母看着两人之间这看似亲密无间的互动,脸上笑意更浓,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宴观南心思细腻,提前替许梵装备了礼物,语气自然而真诚地说道:「妈,小梵也为您准备了一份心意。」

  站在不远处的猎鹰见状,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将手中包装精美的纸袋,双手递到宴观南面前。那礼盒外层包裹着深蓝色的丝绸包装纸,系着金色的缎带,看起来典雅又不失庄重。

  宴观南接过礼盒,将礼盒轻柔地放在宴母手中,继续为许梵说好话:「这可是他精挑细选,选了很久的。」

  他的眼神在说这番话时格外温柔专注,仿佛真的是在为心爱的人传达心意。

  许梵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他明明紧张的什么都忘记了,却被宴观南安排得如此周到,面对宴母期待的眼神,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微笑默认。

  礼物是一整套蓝宝石首饰,宴母心情颇佳地站起身,爽朗地开口:「好了,一路辛苦,都饿了吧?走,吃饭去,尝尝我们家乡的菜。」

  说着,她便率先朝后院的饭厅走去。宴观南见状连忙起身,极为殷勤地扶住宴母的手臂,陪着她一同往饭厅走去。

  许梵沉默地、不远不近地跟在宴观南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随着众人穿廊过院,来到了另一处装饰更为奢华的饭厅。

  只见饭厅中央摆着一张油光水亮的巨大红木圆桌,桌面边缘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吉祥图案,气派非凡,足以轻松容纳十几个人同时用餐而绰绰有余。

  然而此刻,巨大的圆桌旁却只安排三个座位——宴母自然坐在主位,宴观南紧挨着她右手边坐下,而许梵则被安排在了宴观南的手边。偌大的饭厅,只有他们三人落座,显得异常空旷,无形的压力在寂静中弥漫。

  身着统一制服、训练有素的佣人们低着头,端着各式珍馐美味,排成一条整齐安静的队伍,鱼贯而入,动作轻巧而迅速地将一道道精心烹制、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井然有序地摆放在红木圆桌上。

  用料极为考究精细,烹饪手法涵盖了扒、炸、炒、蒸、烧等各种技艺,琳琅满目,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几乎看不到桌面。

  清蒸鲈鱼的清淡鲜香、红烧肉的浓郁醇香······还有各种许梵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肴的混合香味,强烈地刺激着人的味蕾。

  许梵看着眼前这堪比满汉全席的奢华场面,不禁暗暗咂舌,这宴家的排场和底蕴,果然非同一般,远非普通豪门可比。

  但宴观南看着满桌菜色,尤嫌不足,转头对始终恭敬侍立在一旁的林管家说道:「林叔,再让厨房添几个辣的菜。」

  这其实是一个存在已久的误会。许梵本人对辣味能吃一些,但绝非离不了,可有可无。真正嗜辣如命、无辣不欢的是沈星凝。

  但宴观南见许梵很喜欢夜市的香辣小龙虾,便先入为主地产生误解,而许梵也一直懒得去解释纠正。

  林管家闻言脸上快速闪过一丝惊讶——因为他记得大少爷本人是从不碰辛辣的。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收敛情绪,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大少爷!我这就去吩咐。」便转身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林管家便领着几名佣人,端着几盘刚刚出锅、红油赤酱、香气扑鼻的辣菜走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摆上桌。

  水煮鱼红亮油润,表面撒着细细的花椒粉,香气麻辣逼人;牛肉厚薄均匀,浸在滚烫的红油中,鲜香麻辣味四溢;辣子鸡丁炸得外酥里嫩,埋在大量的干辣椒段和花椒里,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宴母看着宴观南给许梵夹菜,自己也吃得嘴角沾了一点红油,保养得宜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担忧和疑惑的神情。

  她自然再清楚不过自己儿子的饮食习惯,曾经是一丁点辛辣都沾不得,沾一点就脸红出汗的人。如今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吃饭的口味变得如此之重,那眼神更是时不时就飘向对面的许梵,眼神里那种专注、那种几乎能拉出丝来的浓重爱意,一副情根深种、无可救药的模样,看得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觉心惊。

  反观许梵,从落座到现在,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心,吃饭时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克制,专注得很,几乎不怎么主动夹菜,对那几道特意为他添的辣菜也只是浅尝辄止,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偏好。对于宴观南时不时投过来的、几乎能腻死人的目光,他也大多选择忽略,甚至懒得回以一个有些敷衍的眼神。

  看来真如同外界一些传闻那般,是自己儿子一头热,用情至深,而这位许梵,却并未将他同等程度地放在心上。

  宴母是过来人,人情练达,看得透彻。她这个大儿子宴观南,一生太过顺遂,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乎从未受过挫折。像许梵这样骨子里透着冷情和疏离、极有主见的人,如同一座难以融化的冰山,宴观南若想真正得到他的真心,恐怕难如登天。

  可偏偏,就是越难得到,越是求而不得,宴观南恐怕越会想用尽十八般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得到。如果没有从身到心、彻彻底底地完全得到这个人,他绝不会死心。撞了南墙也没用,看见黄河也不会落泪,这就是她儿子的性子。

  宴母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许梵的目光却越发显得和善慈祥起来。她是一个慈母,只盼着宴氏一族上下对许梵好上十分,百般呵护,这许梵若能知情识趣,懂得感恩图报,将来对她儿子观南好上半分,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三人各怀心思地吃完这顿气氛微妙的午饭。宴母放下筷子,用柔软的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声音温和地说道:「好了,你们不用一直陪着我这个老太婆拘在这里,自去玩吧。阿南,带······小梵去村里逛逛,看看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好,那我带小梵去外面走走,消消食。」宴观南欣然应允,站起身来,极其体贴地为许梵拉开沉重的红木椅。

  宴观南牵着许梵的手,走出宴家老宅那扇沉重的大门。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带着几分慵懒惬意的味道,稍稍驱散宅院深处的阴凉和压抑。

  脚下,是岁月磨砺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无声地诉说着小镇悠远的历史。路旁,一棵棵有些年头的古树枝繁叶茂,伸展出巨大的树冠,投下片片清凉的树荫。

  树荫下,几位穿着朴素的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悠闲地聊天,手里端着茶杯,不时发出爽朗而豁达的笑声,充满生活气息。

  许梵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淡淡的花香和清新青草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胸中的浊气似乎都吐出了些许。不同于大都市的喧嚣和快节奏,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时间仿佛都流淌得慢了一些。

  「你看,那边那条小巷子。」宴观南指着不远处一条狭窄而幽深的小巷:「那是我小时候经常和玩伴们追逐打闹的地方,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我们在那里掏过鸟窝。」

  他们沿着小巷漫步,两旁是古色古香的民居,青砖黛瓦,马头墙高耸,精致的木雕窗棂偶尔探出几支腊梅,仿佛一幅幅生动的水墨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偶尔,会遇到村民,他们依旧热情地和宴观南打着招呼,称呼他为「大少爷」,语气中充满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亲切,那份熟稔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

  「这里的人都很淳朴,世代居住在这里,大多都沾亲带故。」宴观南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说话间,他们不知不觉走到小镇的边缘,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大片开阔的田野。冬日里,田地大多休耕,裸露着深色的土壤,但远处那大片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却已然盛放,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更远处是连绵起伏、如黛如波的青山,共同构成了一幅壮阔而美丽的田园风光画卷。

  「真美啊······」许梵望着这片充满生命力的景象,忍不住发自内心地低声赞叹了一句。这远离纷争的自然之美,暂时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

  「是啊,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致,美得各有千秋。」宴观南微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自豪:「春天,桃花、梨花、杏花竞相开放,漫山遍野都是花的海洋;夏天,荷塘里莲叶接天,荷花映日,清香能飘出好几里地;秋天,稻子熟了,金色的稻田像铺了一地的金子,是丰收的景象;到了冬天,若是下了雪,便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别有一番静谧的风味。」

  他们继续信步往前走,绕过一片小竹林,来到了一处略显荒僻的角落。这里孤零零地伫立着一棵早已枯死、枝干虬曲苍劲的桃树。

  这棵桃树显然已死去多年,树干干裂粗糙,呈现一种毫无生命力的灰黑色,所有的枝条都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形态扭曲,仿佛一位饱经风霜、耗尽所有生命力的老人,正默默地、固执地守望着这片土地。

  宴观南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怀念,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皲裂的树干,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这棵老桃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了。曾经,它一到春天就花开似锦,然后结出累累硕果,又大又红,甜得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朦胧:「我那时候还太小,个子矮,够不着树上的桃子,只能找根长棍子,跳着脚去打。可桃子皮薄汁多,被棍子用力一打,又从高高的枝头跌落到泥地里,我兴冲冲去捡时,总发现果子已经被砸烂了,根本没法吃······」

  许梵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听着他用低沉的嗓音讲述着童年的往事。

  「那时候我就想,没关系,我迟早会长高的,会长得比桃树还高,到时候就可以亲手摘到最高最红最甜的那个桃子了。」宴观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遗憾和自嘲:「后来,我七岁以后离开老家,去外面读书了,每年只有寒暑假才回来。每一次回来,我都会特意跑来看看这棵桃树,盼着它能结果。只可惜,我每一次回来,都正好完美地错过它结果的月份。」

  宴观南顿了顿,目光从枯死的树干上移开,缓缓移到许梵沉静的侧脸上,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落寞:「再后来······等我学业结束回来时,就发现······这棵桃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枯死了,就只剩下这段光秃秃的树干。我那时候才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有些人,有些时机,一旦错过了,就可能是永远,再也无法弥补了。」他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沉沉地压在许梵身上。

  「我母亲不知从哪儿,知道我对这颗桃树有种特殊的执念,她对我说,枯木留着碍眼,可以将它连根拔起,在原地重新栽上一棵新的、更好的桃树苗,过几年又能吃上桃子了。」宴观南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固执:「但我拒绝了,我知道,树和树之间看起来相差不大,但每一棵都是独一无二的,承载的记忆和感情也无法替代。况且,那棵树在我心里这么多年,早已生根发芽,盘根错节,真要狠心将它连根拔起,那感觉······岂不是如同在我心口上,血淋淋地活活剖挖下一块肉来······太痛了······」

  许梵静静地听着,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从宴观南这番借物喻人、充满暗示的话语中,清晰地听出那深藏的悲伤、遗憾和一种固执的占有欲。他明白,宴观南是在借着这棵枯死的桃树,曲折地表达他对自己的感情——那是一种不容失去、不容替代、即便枯萎也要牢牢攥在手中的偏执。

  「我曾经······也抱怨过命运的不公,为什么总是让我错过,总是让我得不到真正想要的。」宴观南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树前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但现在我慢慢想明白了,与其浪费时间抱怨过去,不如珍惜眼前还能抓住的。就像这棵枯树,虽然它已经枯萎了,死了,再也开不了花结不了果,但它依然还能静静地矗立在这里,陪伴着我,让我能看着它,这就足够了。我现在,只盼着这段枯木,被雨水一年又一年的滋养着,能在某个来年的春天,或许······或许还能奇迹般地重新发出一点新芽来······」

  宴观南说得动情,忽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了许梵。他的手臂有力而温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许梵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许梵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和脖颈皮肤上,用一种极其低沉、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恳求:「小梵······我第一次生而为人,很多事都不懂,不懂得该如何正确地、好好地去爱一个人。我曾经······傲慢、自以为是、不懂珍惜······欺辱过你,伤害过你,亏欠你良多······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不敢求你这辈子能原谅我,我只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此生剩下的所有时间,一点点弥补,好好疼惜你,爱你······求你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

  【作家想說的話:】

  祝各位小仙女新年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