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137众生相皆苦,皆是求而不得,困于各自的心牢
永不为受之明月坠渠 · ⭐财神爷闺女⭐ · 5,217 字
城市沉睡在浓稠的夜色里,只有零星灯火如同守夜人的眼睛。
周小小的事告一段落,方谨驱车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三点。他到家照常先打开电脑,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他疲惫却依然清醒的脸。
宴氏集团海外分公司几封标注着「紧急」的邮件正火急火燎地等着他处理,每一封都牵扯着数百万美元的资金流动和错综复杂的人事安排。
他熟练地回复、转发、标注优先级,随后又再三确认老板宴观南明日——或者说今日——的行程安排,将几个可能有变数的会议做了备选预案。
等这一切忙完,洗漱后躺到床上,时针已逼近凌晨四点半。
他觉得眼睛才刚合上,压根没睡,那大清早的闹钟就已经如同催命符一般尖厉地响起,毫不留情地撕碎了短暂的黑暗。
方谨觉得自己迟早要猝死在这份高强度的工作岗位上,墓碑上该刻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附带一个条形码,扫描后直接链接到他的银行账户,看看他的卖命钱究竟攒了多少。
他强压着几乎要焚毁理智的起床气,挣扎着起身,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两杯超浓缩黑咖啡下肚,苦涩的液体如同燃料,才勉强将他从半梦游的混沌状态拉回现实。
他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佣人准备好的早餐,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电视晨间新闻里可能影响股市的只言片语,眼睛还死死盯着平板电脑上蜿蜒跳动的股指曲线。
这一刻,他恨不得真能把自己劈成三个人用,一个处理工作,一个盯着市场,还有一个或许能偷闲片刻好好吃饭。
匆匆吃完早餐,方谨换上佣人早已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昂贵西装,冰冷的丝绸领带束紧脖颈,如同一个优雅的枷锁。
他开着自己那辆低调的黑色奔驰,在清晨略显空旷的车流中,于八点整准时出现在宴观南那气势恢宏的庄园门口,像一枚精准投入卡槽的齿轮。
见宴观南还未出现在餐厅吃早餐,方谨步履不停,径直穿过静谧的回廊,走到主卧门口,屈指敲了敲厚重的实木门板:「宴先生,该起床了。」
屋内毫无动静,唯有他自己的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留下短暂回音。
方谨等了片刻,心下生出些微诧异,直接推门而入——却发现那张奢华的大床上空无一人,丝被凌乱,残留着睡过的痕迹,却不见人影。
他找到管家一问,才得知宴观南昨晚竟把自己关在了地下酒窖,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方谨大吃一惊,也顾不上平日里的分寸礼数,急忙转身奔向酒窖。
一推开酒窖厚重的门,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酒气便混杂着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余几盏嵌入墙体的射灯勾勒出琳琅满目的酒架轮廓。
宴观南半梦半醒地躺在一张复古的真皮沙发上,领带松垮,衬衫皱褶,往日里的矜贵倨傲被酒精冲刷得七零八落。
地上横七竖八地扔着好几个空酒瓶,有些价格不菲的红酒甚至直接被打翻在地,暗红色的酒液如同干涸的血迹,蜿蜒流淌,浸透了昂贵的手工地毯。
方谨印象里,宴观南虽喜爱品鉴美酒,但向来极有节制,更多是作为一种风雅的享受,何曾见过他这般毫无风度、近乎自虐的狂饮烂醉?
脑海里瞬间闪过许梵那张清冷的面容,方谨几乎立刻断定,昨夜这两人之间必定爆发了极其剧烈的争吵,才能让一向自持的宴观南失控至此。
看样子,今天所有的工作安排都别想指望了。方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等会儿要联系哪些部门、哪些合作方,如何措辞才能既压下老板的缺席又不引起无端猜测。
他一边飞速地构思着预案,一边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宴观南:「宴先生,回房间休息吧,这里阴冷,当心着凉。」
宴观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焦距涣散了片刻才认出是方谨。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脸颓丧疲惫,往日锐利的眸光此刻浑浊不堪:「方谨······你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
「好。」方谨没有多言,顺从地取过一只干净的高脚杯,从旁边的酒瓶中倒了些许暗红色的液体。
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姿态依旧恭敬:「昨晚怎么了?难道······为了一个周小小,许总和您吵成这样?」
在他眼中,周小小之流与路边的阿猫阿狗并无区别,根本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而他更是早已练就了充当完美树洞的本领,只要宴观南肯将心里的郁结说出来,以他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和冷酷本性,通常很快就能恢复常态。
「昨晚······小梵对我发脾气······」宴观南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什么好赖话都说尽了······哄也哄了,劝也劝了······他还是不肯······不肯跟我回来······」
他拿起旁边还剩半瓶的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昂贵的酒液顺着他嘴角滑落,他也毫不在意,只觉得满心满口都是化不开的苦涩,哪里还尝得出半分酒香。
「哎······」方谨慢悠悠地晃着酒杯,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宴先生想听我小时候的故事吗?」
宴观南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皮都未抬一下,有气无力地应道:「说来听听。」此刻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都好。
「您知道的,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方谨抿了一口酒液润润嗓子,声音平缓地开口,像是在讲述童年趣事:「我们家的菜园子很大,种了很多菜。那时候,我最讨厌一种半死不活的菜。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付出足够的耐心和照料,日日浇水施肥,就能让它恢复生机,变得和其他菜一样水灵。结果却发现,有些东西,你越是努力,它反而枯萎得越快。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力气。」
宴观南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方谨却打开了话匣子。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心思却飞速转动,猜测着方谨这番话背后的深意。以他对这个下属的了解,方谨绝非什么善男信女,做事狠辣果决,毫无底线,睚眦必报。他倒是生出一丝好奇,故事里那棵不听话的菜,最终下场如何。
「所以呢?」宴观南摇晃着杯中残酒,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你把那棵碍眼的菜拔了?」
「那倒没有。」方谨笑着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无所谓:「种都种下去了,拔了反而可惜,就让它自生自灭呗。我阿妈后来告诉我,种菜呀,自然要施肥,但切记不能施太多,一定要懂得适可而止。否则过犹不及,营养太盛,它不光不结果,反而会把菜根都烧坏掉,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方谨句句在讲种菜,字字却在点情爱。宴观南怎么会听不出他那再明显不过的弦外之音,分明是在隐喻他对许梵的执着已近乎「过度施肥」,反招其厌。
他脸色骤然一沉,心底的苦涩翻涌得更厉害,几乎带了一丝绝望的愤懑:「方谨,我不甘心······难道他就不能······像我爱他那样,毫无保留地、坚定不移地爱我一次吗?」这话语里透出的脆弱,与他平日里的强势判若两人。
「宴先生,爱需有度,物极必反,过则生恨。」方谨叹了口气,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讲述着:「后来,我就真的不再理会那株半死不活的菜了,任由它风吹日晒。过了很久,有一次偶然路过,惊讶地发现它竟自己长得郁郁葱葱,甚至还开花结了几个果子。我当时欣喜若狂,以为奇迹发生,赶紧摘下一个最大的尝了尝······」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嘲:「结果那果子一点也不甜,反而苦涩无比,难以下咽,像毒药一样。」
宴观南看着方谨,面无表情地皱起眉头:「然后呢?你就这样算了?」
「苦果还留着它做什么?自然是弃如敝履,扔回地里做肥料。」方谨冷笑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后来,我就学聪明了,不再只执着于单一品种。菜园子里的品种多了,黄瓜、番茄、茄子······我每天换着吃,选择多了,口味也变了,再也想不起当初那颗又苦又涩的果子了。」
以宴观南的身份地位,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直白、甚至堪称冒犯地对他进行这般「说教」。
但此刻,宴观南眼神迷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人的口味······人的心意,真的能如此轻易就改变吗······」
方谨见状,滔滔不绝起来:「宴先生,失而复得固然圆满,但求而不得才是人生常态,不必太过遗憾、执着。爱情对您这样强大的人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有了固然好,没有也无妨。天下芳草何其多,何必单恋一枝······」
大道理谁都懂,但知道和做到,从来都是两回事。如果方谨能在宴观南对许梵的情愫尚未深入骨髓的时候,就早早说出这番话,或许他还能悬崖勒马,及时抽身。
可这些日子,宴观南和许梵之间那段如胶似漆、近乎虚幻的幸福时光,早已如同最甜美的毒药,侵蚀了他的理智和防线。
一个长久浸淫在黑暗中的人,一旦体验过温暖炽热的阳光,又怎会甘心重新退回那冰冷刺骨的黑暗之中?
飞蛾扑火,大抵就是如此。明知是毁灭,却仍抗拒不了那光热的诱惑。
宴观南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那句话: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许梵送他的那块腕表,以及那串似乎还残留着体温的佛珠。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梵用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望着他,流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的脆弱神情,轻声邀请:「宴先生,我心情不好······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他何尝不知道许梵可能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可每一次他还是会忍不住心动,心甘情愿地跳进对方那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里。
一旁的方谨表现得异常冷静理智,甚至像个没有感情的精密机器。宴观南忽然生出一丝好奇,转过头问他:「方谨,你有女朋友吗?你······爱过她吗?」
方谨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向能说会道、对答如流的他,竟罕见地沉默了。半晌,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回答:「我现在单身。身边······跟着两个床伴,各取所需罢了。」
宴观南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些年来方谨几乎与他形影不离,但他却似乎从未真正注意过对方的感情生活:「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就好像······从没见你谈过恋爱······」
方谨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整个人像是突然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良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仿佛梦呓般喃喃道:「我曾经······深爱过一个人。我们是一个村子里的,一起长大。」他顿了顿,像是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下去:「但她最终选择离开了我,早早嫁给了别人。因为我那时······一无所有。」
宴观南忍不住追问:「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似乎触及了对方最深的隐痛。
方谨的舌头像是被千钧巨石压住,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宴观南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得可怕:「她嫁的是一个突然发迹的暴发户。后来,我当了您的助理,有了些能量······就让她的丈夫破产了,欠了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却淬着冰冷的恨意,「她那样的女人,在丈夫欠钱之后,自然就带着女儿离婚了。现在······在老家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朝不保夕,为生计奔波。」他顿了顿,总结道:「她既因金钱糟践我真心,天道轮回,往后余生贫苦困顿,也是咎由自取。」
他的语气竭力保持平静,但那悄然握紧的拳头,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法完全掩饰的痛苦与扭曲,却暴露了最真实的情绪。
他的言行充满了矛盾——若真已彻底放下,又何必如此执着地关注着她的近况?若真的已无爱意,那刻骨的恨意又从何而来?
宴观南忽然深刻地懂了那句话——「有情皆孽」。这世间的情爱,十有九悲,回忆里满是苦痛与遗憾。
谁不曾在爱中留下刻骨铭心的遗憾?谁又能在情海中真正全身而退?不过是有人擅长伪装,假装不痛罢了。
他,许梵,方谨,还有那个看似纯良的宴云生,惨死的黎轻舟,失忆的张知亦,明艳的崔阳,或许还有沈星凝,谢怀雨······
这众生相皆苦,皆是求而不得,困于各自的心牢。
「许梵的心结······在于我是个男人······这个事实,我无力改变······」宴观南像是梦呓一般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哀。他反而劝起方谨来,仿佛在透过他劝慰那个执迷不悟的自己:「方谨,你比我幸运······你还有机会······别赌着这口气,让自己将来后悔······」
他也像是对自己呐喊,劝自己趁早收手,莫要到最后爱恨此消彼长,两人互相憎恨到面目全非,连最初那一点美好的回忆都彻底焚毁。
「宴先生,多谢您的好意,我真的······无以为报。」方谨嗤笑一声,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随即换上一副再认真不过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现在只想一辈子踏踏实实为您工作,报答您的知遇之恩。其他的,都不重要。」
宴观南看着方谨那近乎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忠诚面具,眸色渐深,似乎想穿透那层厚厚的伪装,看清底下最真实的血肉。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事,最终陷入了另一种沉重的沉默。
片刻后,宴观南率先打破寂静,自嘲地勾起嘴角,喃喃低语,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预言:「以前啊······我总坚信人定胜天,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掌控一切。可到头来却发现,很多事情,不过是我们自身性格造就的必然。也许我们的人生轨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大半的结局······」
有些缘分,一开始就注定要纠缠不清,至死方休,无人能够逃脱命运的拨弄。有些感情,仅仅是遇见,就已经足够刻骨铭心,即使注定······没有结果。
【作家想說的話:】
我本人非常喜欢方瑾这个人,也可以看出来,我对他花了很多笔墨。
我还特意为他和崔阳两个人,写了一个超长的IF线。
有喜欢他和崔阳的,可以蹲一下大结局后面的if线。
里面会写他和堂姐方月娥的故事,是姐弟乱伦BG+强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