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权贵的玩物,新年回家
永不为受之明月坠渠 · ⭐财神爷闺女⭐ · 5,380 字
晨雾氤氲,如同灰色的轻纱笼罩着湖西市。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碾过结着薄霜的柏油路面的枯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许梵静默地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它们像一双双绝望伸向天空的手。无数熟悉的记忆碎片在这条熟悉的路上骤然苏醒,撞击着他的胸腔。
当那片熟悉的、带着岁月斑驳痕迹的筒子楼终于映入眼帘时,一股难以遏制的热浪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不清。
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平淡日常、那些对平凡未来最简单朴素的希冀,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锥心刺骨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车停在了斑驳老旧的单元门前,司机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少爷,到了。」
许梵迅速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楼道里飘来韭菜合子煎炸的焦香,那是记忆里家的味道。
他仰起头,直到六楼那扇飘着熟悉蓝色窗帘映入眼帘,锈迹斑斑的防盗网边沿挂着晶莹的冰棱,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温暖的水汽,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
许梵一口气爬上六楼,站在那扇漆皮有些剥落的暗红色铁门前,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手心微微渗出汗来,充满了近乡情怯的忐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汲取勇气般,终于按响了门铃。门铃响到第三声,铁门发出「吱呀」一声熟悉的轻响,向内打开,温暖明亮的光线和更浓郁的食物香气瞬间倾泻出来,包裹住他。
母亲张意欢站在门内,围裙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左手甚至忘了放下擀面杖。逆着光,她仿佛被岁月凝固成了一幅温柔的剪影,唯有鬓角那一绺新生的、刺眼的银丝,猝不及防地狠狠扎进许梵眼底。
看见门外站着的、许久未见的儿子,张意欢先是愣住,随即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啪嗒。」擀面杖从她无意识松开的手中坠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也惊醒了她的怔忡。那双常年被消毒水浸泡、指节分明且带着薄茧的手,微微颤抖着抚上许梵冰凉的脸颊。
「小梵!」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下一瞬,猛地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你这孩子!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家!你知道妈妈有多想你吗?!」
许梵顺从地低下头,承接这久违的、令他心碎的触碰。母亲指尖熟悉的薄茧划过他因长期睡眠不足而泛着青黑的眼睑,带着一如从前无数个深夜她来为自己掖被角时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伸出双臂,更加用力地回抱住母亲单薄的身体。对方的怀抱是如此温暖,带着家里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积压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恐惧和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上心头,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堤坝。
他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得厉害:「妈咪······我也好想你······好想好想······」
母子两人在门口紧紧相拥了许久,仿佛要通过这个拥抱弥补所有错过的时光。最后,张意欢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牵着他的手走进屋里,来到温暖的餐厅,让他在方桌旁坐下。
老式的勾花桌布铺在方桌上,旁边的搪瓷盆里,醒着的面团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
许梵盯着桌上拌好的饺子馅里那些翠绿的芹菜末,殷勤的开口:「妈咪,我也来帮您包饺子。」
他去厨房仔细洗干净手,垂着头回到餐桌旁,避开母亲哀伤的目光,拿起一张饺子皮,熟练地舀馅、捏合,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离开过这个家。
张意欢也默默走到桌边,熟练地擀着饺子皮,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只有指尖和面皮接触的细微声响。
她的视线扫过许梵明显过长的头发,眼中满是心疼:「你的头发······怎么这么长了?」
「天天泡在研究院里醉心研究,忙得忘了时间。」许梵垂下眼睫低头包饺子,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地道出,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一结束工作,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了,还没来得及去剪。」
张意欢眼里是失而复得的珍惜,却也有化不开的忧虑,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伤心:「小梵。」
她叹了口气,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下来:「你这次······主意也太大了。退学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自己说办就办了,连和妈妈商量一下都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圈微微泛红:「妈妈知道你从小就独立,有主见,可这是你的人生大事啊!你就这么······一点都不尊重妈妈的意见吗?妈妈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不值得你依靠吗?」
许梵包饺子的动作猛地一顿,手指捏紧了饺子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妈妈话语里的伤心和失望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张了张嘴,宴云生那双冰冷含笑的眼眸瞬间浮现在脑海,所有试图解释的言语都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他的主意,那是宴云生强制的「游戏」。他的学籍、他的梦想、他的未来在那些人手里轻飘飘如同一张废纸,随手就能撕掉。
可他不能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能。将妈妈拖入那片黑暗的危险,他连想都不敢想。
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只能深深低下头,避开妈妈探究而伤心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所有难以言说的苦楚和辩解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句苍白而反复的道歉:「妈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哑,充满了压抑的情绪:「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了······没考虑您的感受······对不起······」
他除了道歉,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这毫无分量的词语,希望妈妈能从中听出一点点他无法言说的苦衷和绝望。
温暖的厨房里,母子之间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冰墙,窗外喜庆的鞭炮声也无法驱散这份沉滞的压抑。
张意欢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他明显有事瞒着她,而且绝非小事。但她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选择尊重也没有再逼问,重新拿起擀面杖,语气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担忧:「唉······你这孩子······长大了,心思也重了。罢了,先包饺子吧,过年就不说这些了。」
许梵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却觉得手里的面皮重若千斤。
张意欢擀面杖不停,眼里闪着泪光,嘴角努力向上扯动,想给儿子一个安慰的笑,却显得那么勉强而脆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小梵······那你这次回来,还······还走吗?」
「······」许梵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干又涩,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项目······还没结束。我还要回去······但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妈咪您别担心,我很安全,真的很安全······」
张意欢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她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悲伤和无奈。
许梵无法面对母亲的眼泪,那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心如刀绞。明明是该充满欢声笑语、阖家团圆的除夕日,餐桌上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母亲张意欢和父亲许建华今年年初离婚后,第一个只有他们母子两人相依的年。
许梵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玄关,曾经悬挂全家福的镜框里如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道比周围墙壁颜色稍浅的清晰轮廓,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已发生的变故。
母亲今年才三十七岁,岁月似乎格外善待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旧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出尘,皮肤白皙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她长着一张极易引人误会的脸,初见她的人,总会下意识觉得她柔弱可欺,需要依附旁人。
但许梵比谁都清楚,他的母亲从来都不是需要攀附他物才能生存的菟丝花,而是一株能够凌寒独自盛放的傲骨寒梅。
许梵曾隐约听父亲提起,母亲张意欢的原生家庭似乎颇为优渥,她的父母原本希望她大学毕业后顺利继承家业。但母亲为了心中救死扶伤的理想,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学医,毅然走上了这条充满奉献与辛苦的道路。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母亲从未试图将自己的理想强加于许梵身上。在知道许梵志不在此后,她选择了无条件地尊重,给予他自由选择人生的机会,默默支持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割裂了餐厅里短暂的、来之不易的温情。
张意欢接起电话,聆听时肩胛骨突兀地顶起了柔软的毛衣,像一只即将振翅欲飞的白鸽,充满了紧绷的力量感。她脸上的血色和刚刚聚起的一点笑意,随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点点消失殆尽,最终只剩下属于医生的冷静与凝重。
许梵低下头,盯着饺子馅里那些细碎的、翠绿的芹菜末,心不断下沉。
张意欢放下电话,语气里充满无法掩饰的歉疚和无奈:「小梵,对不起······妈妈必须得回医院一趟。刚接到通知,高速上结冰,发生了重大连环车祸,伤员很多,人手不够······」
许梵放下手中那只包到一半、还捏着褶的饺子,心里只有一个卑微的念头:多想再多留妈咪一会儿,哪怕就再多一小会儿······
可面上,他却还要强迫自己抬起头,装作毫不在意、甚至无比理解的模样,轻声说:「妈咪,你去吧,病人的生命更重要。我都懂的,我真的都懂。」
张意欢匆忙洗手脱下围裙,穿上羽绒服发出的窸窣声响惊醒了许梵。
他知道妈妈忙起来肯定顾不上吃饭,趁着她起身穿外套的功夫,急忙打开冰箱,拿出几片吐司面包,快步塞进母亲怀里:「妈咪,你还没吃饭,拿着这个路上吃,好歹垫垫肚子。」
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回家,团聚还不到一个小时,却又要因为工作匆匆离开。张意欢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心中酸楚难当,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玄关的镜子模糊地映出母子二人交叠的身影。张意欢紧紧抱了抱心爱的儿子,心中的愧疚之情难以言表:「烧点水,你把包好的饺子煮来吃,千万别饿着自己,知道吗?」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妈咪你就放心吧。」许梵乖巧地点头,努力挤出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
他站在门口,目送着母亲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楼梯转角。那背影比记忆中去年见面时,似乎又单薄了几分。
铁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方才还充斥着母亲身影和声音的家,瞬间陷入一片异常的寂静之中。只剩下客厅那座老旧的座钟,指针不知疲倦地走着,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滴答」声,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吵闹。
其实他早已习惯这种静谧,在岩雪故居,白天的时光大多也是如此空寂无人,他们通常只在夜晚出现。
但此刻,只要一想到今天是除夕,窗外不时传来别人家团聚的欢声笑语和电视节目的热闹声响,一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许梵来到厨房开始烧水,锅里翻滚冒泡的水沸了又沸,白色的蒸汽不断升腾,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迅速凝结成一片模糊的霜花,窗外的灯火变得朦胧而不真实。
也许是那氤氲滚烫的水蒸气熏到了眼睛,许梵的眼眶逐渐泛起难以抑制的酸涩和潮红。
他紧紧抿着唇,仿佛在与什么情绪对抗着,一个一个地将饺子下进沸腾的水中。看着它们沉底又慢慢浮起,变得白白胖胖,然后用漏勺捞进碗里。
他默默地数着饺子边缘的褶皱,每一个都有着完美十八道褶,像个小元宝,都是母亲亲手包出来的、他最熟悉的样子。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明明是母亲做的、他最喜欢的芹菜猪肉馅,调料的比例都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可他却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味觉,口腔里尝不出任何鲜美的滋味。每一个饺子吃进嘴里,都如同在咀嚼无味的蜡块,难以下咽。
客厅的座钟沉闷地敲响八下,窗外猛地炸响一阵热烈的爆竹声,惊碎了餐桌碗壁上倒映出的、他孤单的身影。
邻居家电视机里传来的春晚开场歌舞欢快喧闹,透过并不隔音的防盗门缝清晰地渗进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紧接着,窗外更远处的鞭炮声也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吵得人心烦意乱,无处可躲。
他只勉强吃了五个饺子,就再也无法吞咽下去了。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近乎固执地将家里所有的门窗都紧紧关死,拉上窗帘,试图将外面那片属于别人的、震耳欲聋的幸福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可是,单薄的门窗根本阻挡不了那无处不在的、宣告着团圆和喜庆的声音。它们像是某种嘲讽,尖锐地刺穿着他的鼓膜。
他脱掉拖鞋,和衣躺在自己从小到大睡的那张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连头也蒙了进去,试图营造一个绝对隔绝的空间。
在自己最孤零零的时刻,旁人越是喧嚣的幸福,就越发反衬出自己的可怜与可悲。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一刻,的确患上了一种无可救药的红眼病。
无边的委屈和酸楚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许梵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巾。他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默默地流泪,任由情绪决堤。
就在这时,客厅的座机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许梵将头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完全不想理会。
但那电话铃声却异常执着,响了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大有一种他不接,就会永远响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被吵得无法安宁,许梵最终只能不快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客厅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竟然是宴观南的声音。
「新年快乐!」他那边背景音听起来颇为热闹,夹杂着隐约的谈笑声和杯盏碰撞声,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轻松愉悦:「怕你睡得早,特意早点给你拜年。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是在看春晚吗?」
「没······」许梵下意识地回道,声音里还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哽咽和浓重的鼻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宴观南敏锐地听到了那压抑的哽咽声,语气瞬间一滞,原本的轻松消失不见,低声问道:「······被你妈骂了?」
「没······我妈才不会骂我······她对我最好了······她······」许梵听到对方提及母亲,眼泪流得更凶,说话时带着无法控制的哭腔:「她只是去加班了······就剩我一个人······我理解的,我真的理解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宴观南放柔放缓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乖,不哭了。在家等着我,我马上过来陪你。」
说完,根本不等许梵作出任何反应,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留下一串冰冷而单调的忙音,在他耳边无限地回响,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