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不堪一击
大唐:速请太子监国 · 杂牌大学生 · 4,162 字
大礼过后,设宴于东隔城。
乾阳(元)殿实在是太破烂,实在没法设宴。
只能怪当初李世民下手太狠,要翻修可不是一件易事,且洛阳宫建制之后算是李世民地盘,李承乾也不好占用,只能将就点,设宴地点直接定在东隔城。
李承乾换上常服,并让苏媛同王嬛两女一同出席。
苏媛望着李承乾,脸上总是出现若有若无露出笑意,王嬛知道苏媛今日之举,眼中满是艳羡之意。
东宫诸臣张罗宴席,建制大礼基本没有出现纰漏,能顺利过关,对于陛下亦有交待,届时回长安定会受到奖赏。
此番只希望早点开席,折腾了大半天,众人仅仅吃了点心,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只是另外一些人并没有这般想法,几名士族耆老准备找李承乾问个究竟,如此践踏礼数,彼辈焉能甘心。
礼法解释权一直是世家大族重要倚仗之一,今日太子胆敢将不管不顾这些礼法,若是将来登大位,岂不是无法无天,那么彼辈特权岂不是荡然无存。
于志宁同杜正伦几名东宫重臣见来势汹汹,此时倒是颇为警惕。
“师古、弘智,若是稍后起争议,某已非东宫之人,多有不便,你二人乃治经大家,务必护殿下周全。”于志宁望着东宫洗马颜师古以及东宫中舍人赵弘智,一脸凝重道。
杜正伦这些年都是担任要职,在治经方面远没有眼前两位专业,颜师古自然不必说,而赵弘智更是经学苦行憎,此番前来洛阳,李承乾指名道姓要带此人前来,便是以防万一。
历史上此人名声不显,但在治经治史方面堪称贞观年间补锅匠。
贞观年间重要史书经书,此人起码参与六七成,关键此人还长寿,也活了八十多岁,这一辈子不是在修书,就是在修书路上。
只不过武德年间担任过李建成东宫属官,导致其前些年官运不通,去岁李世民从九成宫回来,实在是佩服其学识渊博,才让其从门下省调到东宫出任中舍人,充任李承乾经学师傅。
李承乾同此人相处之后,惊为天人,堪称经史类全才,此番前来洛阳便将其带上,只不过此人对于政事方面兴趣缺缺,一生只为治学。
“某二人定会勠力而为。”颜师古同赵弘智两人自然明白于志宁之意。
待众人落座之后,礼乐齐鸣,李承乾身影出现于宴席之上。
众人见状,纷纷行礼。
李承乾居主位,扫一眼在众之人。
“孤蒙陛下隆恩,忝居储位,常怀惕厉之心。建制大礼毕,大唐皇基永固,邀诸公聚于此,以叙君臣之契,以敦亲故之谊。今琼筵初启,玉醴新醅,愿与诸公同醉春风,共襄雅会。”
众人再行礼,就在东宫诸臣准备献上贺词之时,另一边士族耆老便忍不住,崔氏耆老朝崔昊使一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强行打断宴会,若是过了今日再论建制大礼之事,有着在背后说人坏事感觉,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崔昊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臣崔昊(散官)惶恐,有一言相询。”
杜正伦闻言,便明白彼辈是为何意,摆手怒喝道:“今日建制喜宴,非议事之地,若非贺词,便不必多言。”
李承乾闻言一喜,这来得正好,今日如此出格之行,迟早都要面对,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杜师傅,落座,今日虽是设宴,但诸公若有要事相询,不妨一听,广开言路乃陛下德政之一,孤身为储君,自当遵从。”
李承乾可不想让杜正伦打断此事,其倒想会一会这些士族。
杜正伦见李承乾出言,只能无奈落座,狠狠瞪崔昊一眼,那眼神警告之意十足。
崔昊见状,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今日建制大礼,诸多礼节不合乎常礼,于东都建制大礼如此率性,惹来天下耻笑,恐非人君所为。”
于志宁急忙望向颜师古同赵弘智两人,只见两人微颔首,审视望向崔昊所在位置。
“何来率性一说,诸公不妨直言。”
崔昊高声道:“今日助祭,于礼不合。”
在场之人闻言,宴席之上出现声响,不少人频频点头,显然是赞同此举,只不过碍于太子威势,不敢出言附和。
倒是崔昊身前坐席之上崔氏耆老没有顾忌,出言道:“正是如此,殿下,臣未尝听闻有女子于大礼之上行助祭之事,实属礼乐崩坏之举。”
李承乾闻言,并没有意外之色,似乎早有预料,而其侧身苏媛娇躯微颤,一脸担忧望向自家郎君,内心焦急万分,此等场合自然不能贸然出言相助,其先前便明白此举不妥,只是李承乾之意,其断然不会违背,只是担心给李承乾招来非议。
颜师古同赵弘智相视一眼,准备出言替李承乾辩护,毕竟李承乾提出让苏媛充当斋娘之时,几名重臣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只要不是以太子妃身份自居,些许非议倒是无妨。
就在两人准备出言之时,李承乾抢先一步,一出言便让满座皆惊。
“荒谬,莫不是诸公读书不勤?”
崔昊同几名士族耆老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彼辈自开蒙至今,少数也读书数十年,现在被一名十几岁郎君嬉笑,更像是在问你有没有读过书,焉能不忿。
崔昊不敢动怒,只能压下心头火气:“殿下何出此言?”
“《周礼》可有研习?”李承乾笑问。
颜师古两人顿时心神一松,这倒是同两人想到一块去了。难怪太子敢如此行事,想来是早有准备,两人明白李承乾将会如何反驳。
“自幼便研习,不敢说尽通,但识礼无误。”崔昊见李承乾如此淡定模样,顿觉不妙。
“既是有研习。《周礼》曰:天神曰祀,地祇曰祭,宗庙曰享。又《内司服》曰:职掌王后之六服,凡祭祀,供后之衣服。此间供后之衣服,莫非并不是为祭祀之事。诸公切莫告知孤,王后着祭服只为自赏。故此男女共祭之事,自周已有,何来不见助祭之事。或是孤观书有误,诸公可代为指正。”
颜师古同赵弘智嘴角露出笑意,其二人可是教导李承乾礼法之人,倒是没有想到李承乾竟然能如此清晰记得《周礼》内容,不由大喜过望,果然名师出高徒。
“殿下之言无误!”颜师古率先附和道。
几名士族耆老脸色难看至极,顿时收起轻视之心,这储君确实是异于常人,竟这般博闻强记。
只是此段并没有直观记录女子参与祭祀之事,依照逻辑推断,应是参与了,只是没有明说,几人倒是没法反驳,总不能真说《周礼》中王后穿祭服是为了角色扮演,自娱自乐,哪个神经病穿着祭服来玩。
几人相视一眼,顿时有了主意。
《周礼》是有这般规定并没有错,不过那是久远之事。自从始皇帝改制之后,便没有这般先例。
“殿下,礼因时而异,自始皇帝改制以来,按汉、魏、晋、及后魏、齐、梁、隋等历代史籍,兴王令主,代有其礼,祭祀天地,史不阙书,并不见女子助祭之事。”
“荒谬,《周礼》流传至今,此篇并无更改,既无更改,何来因时而异一说,若是不合时宜,为何不去除,尔等乃断章取义,若是不认可《周礼》,何不公开指责。”颜师古怒喝道,这是史官曲笔,或是有心此举,故意不记录而已。
一群人在打架,一人在观望没有参与其中,总不能说观望那个人不是人。
几人听闻颜师古之言,心中嗤之以鼻,公开指责,开什么国际玩笑,你怎么不说把自己家里门给拆了。
崔昊急忙解释道:“只因此段篇章并没有详尽记录周礼女子助祭之事,仅凭推断,虽在理,但并非定是存在此事,兴许先行家祭亦未可知,故后世之君对此均是慎用,乃至于不用,不然为何自秦汉至今,未尝有此举。”
不得不说,彼辈找出观点倒是在理。
其实从秦朝开始,祭祀天地,基本上没有女子参与其中,便是李世民祭祀天地,长孙皇后也没能参与,只不过李承乾早有思虑到这一层。
不等赵弘智开口,李承乾望向几名耆老,便率先反问道:“不知诸公可读过郑康成(郑玄,贞观二十一年之后列为“先师”,先前多数以字相称)所注《礼记》?”
士族耆老差点暴走,特别是对于崔氏而言,其自以为郑玄嫡系传人自居,这些年一直是北方士林领袖。这话像是在问,你知道你爹是谁吗?
“臣等时常研习。”
“《礼记·祭统》曰: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所以备内外之官也,官备则具备。《礼记·礼器》又曰:太庙之内敬矣!君亲牵牲,大夫赞币而从。君亲制祭,夫人荐盎。君亲割牲,夫人荐酒。不知这妇以及夫人可算是女子?”
此言一出,不少人闻言色变,便是颜师古同赵弘智也坐不住,差点跳了起来,这里面信息量颇大。
要知道目前流行大唐《大戴礼记》早已经残缺不全,原本有八十多卷,现大唐只残留三十余卷,这其中还有部分是存疑的。
郑玄注解《小戴礼记》有四十九卷,虽说也有广为流传,但是一些珍本便在这些世家门阀手中,视为珍宝,少有示人。现在流传于大唐多数为删减版,而李承乾所说,正是删减部分。
拜致知院所赐,抄写出来的《礼记》珍本原文,早有士族“不孝子弟”献了上来,李承乾得以一睹为快。
历史上直到贞观十六年,孔颖达等人再次收集南北《礼记》典籍,才将《礼记正义》编撰而成,共计六十三卷(一说七十卷),还是没有恢复到以往篇幅,但已是不易。
李承乾一直很奇怪,为什么长孙皇后少有参加祭祀大礼,但是到了高宗时期,武则天直接在泰山封禅大礼中,担任“亚献”,而非仅是辅祭身份,想必很大原因在此。
孔颖达等人修正《礼记》之后,给后面君王提供了礼法依据,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归根到底,朝廷正式掌握礼法话语权,那么《礼法》大概率便是代表皇帝意志。
“殿下,你所言为真?”那些士族耆老尚未开口,赵弘智已经忍不住,急忙出言问道。
其一生治经达到痴迷程度,李承乾这般说辞,定是看过原先珍本,或是李承乾手中便有珍本,此焉能不让赵弘智欣喜若狂。
颜师古则是蠢蠢欲动,欲问李承乾借来一观。
于志宁以及杜正伦两人正在绞尽脑汁回想,怀疑是不是读书时候漏掉了这些篇章。
“赵师傅,此当问诸公才是,诸公一生治学,见多识广,想必会为孤指正。”李承乾饶有兴趣望向诸多士族耆老。
几名耆老脸黑如碳,李承乾能如此堂而皇之说出,证明已经看过珍本,且最大可能便是有珍本在其手中。
此时陷入两难境地,若是否认此事,李承乾拿出珍本,让天下人议论,届时便陷入自证难题之中,岂不是要将族中流传诸多经学珍本悉数献出,这断然不能答应。
若是承认此事,那么女子辅祭之事并没有问题,彼辈便落下个不学无术的名头,无论是那种结果,都是难以接受,彼辈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李承乾竟然熟知这些篇章。
原先这些篇章在毁于武德年间那一场运送书籍之旅才是,这些年朝中并没有传出有珍本消息,这让几人不得其解。
就在几人为难之时,崔氏耆老似乎发现破解之法,望向李承乾,顿觉信心十足道:“殿下之言无误,确实有这般记载。”
此话一出,宴席之上几乎是一片哗然之色,不少人怒目望向这些世家大族之人,如此紧要篇章竟然秘不示人,这哪里是士林崇敬之人该做的事。
不过细想之下,也没有不妥,毕竟自家宝物不轻易示人,也无可厚非,只是对这些做法厌恶罢了。
崔氏耆老不以为意,续说道:“只是殿下所执,助祭是享宗庙礼,非祭祀天地礼。”
此言一出,这些人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适才太子所言正是享宗庙礼。
东宫重臣已经大乐,而崔仁师脸色难看至极,族中之人竟然没有听出其建议,如此发难,太子卖出这么大破绽,焉能没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