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再问太子

　　“快取来！”

　　李世民大手一挥，内侍将奏章急忙呈上。

　　昨日李承乾听闻李袭誉之言，明白需即刻安排妥当几万民夫，好为将来西北筹画早做准备。

　　毕竟面对一群即将“失业”民夫，若是没有妥善处置，耽误工事进展，对大唐而言亦是极大损失，李袭誉向其将隐情全盘托出，未尝没有想让其干涉此事之意。

　　多番思量过后，李承乾昨夜连夜写下奏章送回宫中。

　　李袭誉奏章献上没有快速回复，证明此事仍处于扯皮阶段，这不是李承乾想看到的。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李承乾意见多少能够左右朝廷一二。

　　李世民接过奏章，仅观看少顷，顿时嘴角笑意都压抑不住，兴奋到几欲拍大腿。

　　“大善，大善！”

　　底下众臣见李世民神情激动，不由翘首观望，莫不是太子奏章中又献上大喜事。

　　李世民合上奏章，望向群臣笑道：“诸卿不必再议修路之事，先修西出之路，后修长安至潼关路段，太子已有章程。诸卿且观此奏章。”

　　朝中重臣接过奏章轮流观阅，心中骇然，这太子有千里眼不成，恰巧谈及此事，便给出其建议。

　　不过房玄龄等人仅一眼便明白怎么回事，定是太子召见李袭誉知晓此事，不然不会如此凑巧专门对此事做出安排。

　　奏章中李承乾提出治理河西走廊之法，顿时让先修西出之路成了定局。

　　“非兴水利、广屯田，无以实边储、固国防。”

　　若是能治理妥当河西之地，往后西北养军便可自给自足，河西之地不但是大唐养马场，还是西北粮仓。

　　众臣相信李承乾绝对不会无的放矢，治理关中成效，众臣有目共睹，对于李承乾之言，多半是选择相信。

　　河西之地确实是一片沃土，西北几处重镇均可称富有，便是赖以过往开发。

　　只是过往历朝历代对此地开发有限，且河西之地是四战之地，其真正潜力并没有发挥出来，倒是靠近关中的河套地区有“塞上江南”美誉。

　　若是将河西之地诸多河流串联，形成巨大河网，河西耕地面积足足有关中数倍之多，这是骇人听闻数字。

　　仅此番论断，便让李百药欣喜异常，深感欣慰。

　　魏征更是喜形于色，显然李承乾此观点深得其心。

　　戴胄读之如饮美酒，就应该如此，若是边关之地能自给自足，往后便不必从朝廷掏钱，其民部便可从容应付国事支出。

　　“陛下，太子之言实属谋国之言，臣甚是拜服。”

　　房玄龄连读两遍之后，突然想起李承乾之前提及“河西安，则关陕安，而中原安”论断，想必此事，太子谋划已久，只是时机一直没有成熟，便没有道出。

　　“河西安，则关陕安，而中原安矣。往昔太子言及此事，河西如何安却是知之不详，今见此奏章方得知，此方为安邦之策。”李世民叹道。

　　“臣等为陛下贺。”

　　李世民倒是同房玄龄想到一块，此刻对自家大郎竟然生出一份敬佩之意。

　　李承乾在奏章中，干脆将先前构思已久，经略河西的国策献上。

　　昨日听闻漕渠进展之后，其便属意让李袭誉前往西北主持大局。毕竟有了李袭誉这样一个好的人选，经略西北最后一块拼图算是正式完成。

　　历史上河西走廊便是在盛唐时期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塞上粮仓”，由武周时期开始治理全面开发，至开元年间，屯田所产粮食占据全国五分之一，时称“稻丰收稔，一缣（丝绢）数十斛，积军粮数十年”，可见此地粮食之丰。

　　中晚唐此地几度易手，多数便是因为可借此地以战养战，无论是吐蕃还是西边突厥对此地都是垂涎三尺。

　　若是修通此地官道，甚至可以将河西之地粮食运回关中，确保朝廷能从容运转，更别提往后李承乾准备利用党项这些廉价劳动力经略此地。

　　一旦降伏吐谷浑，甚至往后征服西域，这些人口不用白不用，只要使用得当，西域繁荣，促进民族融合并非仅是幻想。

　　最令李世民信服此奏章便是李承乾在军事上亦是略有部署。

　　李承乾准备在凉州南境峡口修筑一城（今甘肃古浪县境），控制重要峡谷出口，在北边沙漠地带（今甘肃民勤东北）设置一军扼守通道，将凉州辖区扩展了上千里，像是一个口袋一般，建立起坚固的防线。

　　以李世民战略目光来看，此方案确实可行。

　　先前朝廷不是没有讨论过西北防务，但是没有将凉州辖区扩大想法，而是准备采取多州联防，从整体布局来看，无疑是李承乾部署更胜一筹，机动性更强。

　　这其中唯一顾虑，任何人坐镇凉州之地，可谓凉州王，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经略此地，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届时兵粮马匹都不缺，一旦出现叛乱，又是一个吐谷浑，大唐不得不防。

　　李世民想至此，突然想起另外一件重要事情，那便是敢死军似乎便是准备派往凉州。

　　“原来如此！”

　　李世民瞬间恍然大悟，心中暗自骂道，这孽子竟然没有将诸事全盘告知，当真气人。

　　此地要想大治，初始之时必须要统一战线，需一名能臣一言而决方不会出现掣肘。李承乾想法便是西北往后只能有一个声音，等此地进入正轨之后，再将其拆分，削弱此地官员权势。

　　由敢死军坐镇往后再派帝王亲军，一来是为防备西北诸夷，二者亦是为了防止此地都督府拥兵自重，这一部署至少可以确保几代帝王无忧，至于再往后，若是子孙不肖，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能谋一世基业已然不易，谋百世几乎是无稽之谈了。

　　想通关键的李世民心中主意已决，望向群臣道：“如此便依太子所言，待漕渠事毕，再由李袭誉主持修建西出长安之路。”

　　“喏！”

　　群臣对此迅速达成统一意见。

　　朝会匆匆而散，李世民留下政事堂诸位宰相以及兵部尚书侯君集一同议事。

　　若是按照李承乾的计划，必须在两年之内稳住西北，确保河西之地安稳才行，对于西北战事，李世民有必要同群臣商议一番。

　　李世民再次翻看李承乾奏章，细读一遍之后，方抬头望向房玄龄等人问道：“诸卿以为太子之策如何？”

　　房玄龄率先开口道：“此策能否成行，重在吐谷浑必须在大唐掌控之中，若是脱离掌控，甘凉之地无时无刻面临威胁，朝廷需屯重兵防备，治理河西并非朝夕之功，此地屯兵过多，对于朝廷而言，亦是负担。”

　　李承乾奏章当中，凉州之地一旦扩大到大半个河西之地，若是吐谷浑没有解决，那同吐谷浑交界之处，必须延长防线，防止吐谷浑袭扰，此地要大治必须要有一个安定社会环境才行，隔三差五遭遇袭扰，子民也不乐意待在此地。

　　但是一旦拉长防线，前期养兵、屯兵便是一个大问题，最稳妥方案不是防备隐患，而是直接拔除吐谷浑这一颗隐患。

　　李世民微颔首，望向李靖同侯君集道：“诸卿以为此战当打？”

　　李靖尚未开口，李百药便回禀道：“若是衡量得失，与其防守，不如主动出击。必须率先解除甘凉之地威胁，再将党项诸多部族移居甘凉之地，陇右道子民亦可迁移此地，实现夷汉杂居，让西北诸族沐浴在汉文化之中，日久必定成为我大唐良善子民。”

　　利用党项部族种棉花之事，党项内部已经有不少部族应下此事，双方协定用粮食作为报酬支付，对此双方都觉得占尽便宜，这些年大唐限制粮食出西北，党项部族粮食严重不足，急需粮食维持日常生活。

　　大唐连年丰收，粮食暂时不缺，放久了也会坏，合计不过是数万人口粮，便痛快应下此事，甚至可以赠送一些，届时收拾吐谷浑，多多出力就行。

　　李靖是铁了心要打此战，对于战争规模而言，其有不同见解，其历来倾向发动灭国大战，小打小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既然要打，如何不将其悉数歼灭，若是单纯解除甘凉之地威胁，敌酋西逃，未尝不会卷土重来。”

　　李靖此言让李世民陷入沉思，其不是不想发动灭国大战，主要是吐谷浑人口并不多，一旦攻破其国都，敌酋西逃，便是天地广阔，恐踪迹难寻，且吐谷浑经略此地数百年，绝非软柿子，要发动灭国大战，需好好筹备一番才行。

　　若是大唐军队在苍茫草原以及沙漠中长久追击无功，战争成本太大，得不偿失，除非真有把握一举将其悉数歼灭，否则战争成本高出收获，这不是李世民想要的。

　　更何况要想悉数歼灭谈何容易，若是吐谷浑死磕大唐还好，最怕就是见势不妙，拔腿就跑才是坏事。

　　避敌锋芒、烧草原、断后路。

　　这是吐谷浑惯用战争套路，一用便是几百年，凭借着这一老套战法，历朝历代都奈何不了吐谷浑，这逃命本事堪称一绝。

　　目前大唐只需将青海周边之地，掌控在手中，以此作为屏障，便可以从容经营河西之地，至于吐谷浑卷土重来，那也不可能朝夕之间恢复元气。

　　一旦河西发展起来，占据青海养马场以及河西之地两处产马，大唐兵强马壮，精兵粮足，谁来都是送死。

　　魏征听闻李靖之言，眉头微皱，其倒是不希望大唐发动战争，能花最小代价降伏敌人是最为稳妥的，一旦国家战争机器运转，对民生影响可是巨大，数月筹备需要人力物力不计其数。

　　“此事仍需等使臣回禀方可定夺，若是伏允（吐谷浑可汗）有意臣服大唐，大唐不战而屈人之兵，此刻尚不便大动干戈。”

　　李世民对此言并不是太认同，其可是太清楚这些游牧民族，不将其打疼了，是不会屈服的。只不过魏征之言，其亦不好反驳，目前大唐境内着重发展民生，战争一旦打响，许多事情便陷入停滞，一切都得为战争让道，这不得不让李世民慎重一二。

　　自此朝廷相当出现三种声音。

　　李世民倾向于收服青海一带，解除河西威胁，往后徐徐图之便可，这样达到战略目的，也不可扰乱民生。

　　李靖希望朝廷大军出动，一战定乾坤，至于民生之事，不在其考虑范围之内。

　　魏征则是希望大唐专注于内政，诸夷能采取外交方式降伏是最好不过。

　　见众臣陷入沉默，李世民转而问及使臣。

　　“赵德楷（鸿胪丞）可有奏章回朝？”

　　“尚未有，按照行程，应至吐谷浑境内，若入伏俟城（吐谷浑国都），想来不日便有消息回京。”

　　“令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整军准备前往凉州，节制边兵、契苾、党项诸部待命。”

　　李世民思虑片刻便下令，其还是依照自身判断，先让段志玄同吐谷浑交手，摸清对方底细再说。

　　对于赵德楷此行其并没有抱着太大希望，毕竟去岁吐谷浑可是有袭扰凉州、兰州之地，今岁元正甚至使臣都没有派过来朝贺，那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为了防止伏允再行突袭，干脆将战火燃烧到吐谷浑境内。

　　李靖闻言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反驳李世民此举，毕竟现在大战时机还没成熟，其虽然倾向发动灭国大战，但也没有绝对把握能一战功成。

　　让段志玄先摸清对方底细再定夺亦非坏事，若是能拿下青海周边之地，大唐便可以守株待兔，吐谷浑中西部可谓是相当贫瘠，届时吐谷浑想活下来要么侵略西域诸国，要么便是再回青海之地，无论是哪一条，都有点找死意思。

　　且还有一个理由让李靖没法反驳李世民，便是薛仁贵敢死军也会奔赴凉州。

　　敢死军的安排在宰相圈子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也意味着段志玄率军前往，薛仁贵敢死军也会参与其中，这对于敢死军而言，也是一个绝佳机会，若是敢死军能在西北建立功绩，往后此军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在大唐站稳脚跟。

　　“陛下，此事可需知会太子？”

　　李世民点了点头，其总觉得李承乾尚有安排，长安行会定不会作壁上观。

　　只是李承乾具体计划，其一时半会猜不透，心中不由暗骂几声“孽子”，对自家阿耶都这般遮遮掩掩，此乃人臣人子之举乎？

　　“使人将朝廷安排悉数告知太子，责令太子再上奏章，详谈西北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