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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第三卷 雪国镜湖(3)空归途逢(无肉)

凐没的光芒 · 【xxwjlcdbd】 · 2.4万 字

伊比斯稍微花了点时间才完成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毕竟,随行的商人们都是完全无知清白的生意人,和“查尔斯“也只是合作而非上下级关系,不能像对待下属一样直接交予任务。待到该吩咐的事都说完之后,回到货物堆边上的青年便发现留在原地等待的妮芙丝已经不在了。

他稍一张望,就在营地边缘看见了这位白发的半龙少女。此刻她正凝望着营地外的精灵村民们,精致的侧脸上弥散着显而易见的哀愁情绪。注意到青年靠近,妮芙丝便收回了目光。

“是要出发了么,主人?““你不想去?““……我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既然此地的灾情肯定和亚神相关,那我就没有不去的理由。“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能做的事,又何必露出那种表情呢?伊比斯摇了摇头,没有再试图对少女的纠结白费口舌。他将装满见面礼的篮子递给妮芙丝,示意她捧住跟着自己,随后就踏上了前往城堡的路途。

这座用石砖为主体、用木料填充的城堡就矗立在湖的东南方,利用了湖岸的凸起处构筑了防御。嶙峋的石墙间,一道平整的小路是这座易守难攻的建筑唯一的入口,蜿蜒着延伸到了镜湖另一方向的羊角村。

“这城堡有些年头了。“伊比斯感慨道,“看得出来,它已经很久没有被维护过了——角落里的瞭望塔都已经被杂物堵塞了观察口,原本应该有的栅栏和壕沟也只留下了些残骸。作为要塞的功能应该是很久都没有使用过了。““你很了解城堡工事么,主人?““倒不是说了解……我长大的地方就是英卡纳家的堡垒,而且那时正是家族的衰落期,所以我会知道一座迫切需要发挥抵御外敌作用的城堡会是什么样子……嗯,这一座城堡显然只是一具已经荒废了的空壳,勉强只能当做一处不那么舒适的居住地使用。“接触过不少精灵家族的伊比斯对这一点倒是很明白。

“和温暖的庄园相比,城堡的居住生活其实并不便利,而且也不舒适。冬天的石头城堡总是寒冷潮湿,通风和光照也不理想,狭窄的房间里挤满了仆人与士兵,不光拥挤还会吵闹。但凡没有躲在里面的必要,精灵们总是更喜欢住在温暖安静的庄园里。““……换句话说,亚神们选择住在镜湖边的城堡而不是别的地方,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就是不必要的行为,对吗?“妮芙丝瞬间就听懂了伊比斯的言下之意,自然地替他说出了下一句台词。然而,她却停顿下来,皱起眉头后否定了这句推论。“你来这里的目标,肯定和亚神们有关,对吧。这样的话,我就要考虑这是你在故意诱导我的看法的可能性了。仔细一想,亚神们住在城堡中的理由并不一定会和羊角村的饥荒相关——万一那是抵御怨魂的必要条件呢?这些都是目前为止没法证实的推论,所以,在看到证据之前我得保持中立理智的态度才行。“聪明的姑娘会讨人喜欢,但太过聪明的话就反而有些烦人了。少女的这番发言实在挑剔不出什么错误,于是伊比斯也只好点点头,稍微撇清一下自己的意图。“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来看,这就是值得在意的疑点了。““光有疑点也没有意义。““好吧。“对于这样油盐不进的固执家伙,伊比斯能做的也只有转移话题。“关于这座城堡荒废的缘由,大致也和其他那些不再被使用的城堡一样——

没有了作为防御据点使用的意义。曾经,这里作为布瑞斯特家族最早的领地,担当着抵御北部兽人部族入侵的重任,偶尔还要用于防止其他精灵族群的袭击……这段混乱的时期持续了约有好几百年,后来发迹了的布瑞斯特家族便开始将经营的重心向南迁徙,镜湖这一带也便逐渐遭到了遗忘。“一旦说起了有信息量的长篇大论,耐心倾听的妮芙丝就一定会安静下来,这次也没有意外。于是两人一边朝着越来越近的城堡前进,一边谈论起了过去的历史传闻。

“……那个时代正是最早的亚神们大显身手的时代,而以镜湖为主舞台的传说,就不得不提到最初的冬神维林德尔了。祂是以兽人的驱逐者所闻名的男性神明,正是在他的努力下,曾经就游荡在镜湖北部的兽人部落被此地的精灵们赶到了更北方的穷苦苔原。既然这儿的怨魂已经明确了来自于兽人,可能就和维林德尔的传说相关——只不过,对于这种古老传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了。“眼见得前方的城堡门口就有人影越来越近,伊比斯只能赶紧用简短的语句进行了总结。

“毕竟那是已经逝去的亚神的传说,逐渐被现今的新传说所取代传唱才显得正常。“靠近城堡后,两人看清了那个人影。这是一位抱着长矛的的精灵卫士,无论是着装还是态度都显得极为懒散随便。甚至见到了两位陌生人接近之后,这个毫无警惕性的家伙也只是慵懒地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喂!你们是谁?来这儿干啥?““我是商队的领头者查尔斯。“伊比斯态度端正恭恭敬敬地回话,“据说冬神莅临了这座城堡,所以就特地前来拜访。““嗯…嗯。进去吧!“毫无危机意识啊。不过,既然要保护的对象是比自己要强得多的亚神,这儿又是不可能会有敌人的偏僻的家族腹地,卫兵会变成这样也显得理所当然。得到了准入许可的伊比斯也不再多管,带着妮芙丝径直走近了门户大开的旧城堡内。

踏入城堡中后,穿过中庭的空地来到砖石建筑的主体进门,眼前出现的就是前厅。这是处略显逼仄的场所,差劲的采光为其增添了一丝阴森之色。前厅中只有一位打扫卫生的女仆在,见到伊比斯后便露出了稍显吃惊的神色。

“你们是……““我是远道而来的商人查尔斯,前来拜访冬神大人。“伊比斯从妮芙丝手中取过装着珠宝和美酒的篮子递上,“请为我转交这份见面礼。““哦哦,是那个商队的人啊。“接过了篮子的精灵女仆走过两步,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冬神大人现在不在这里,他出门了。“这可真是不巧。伊比斯皱起了眉。这样就没有在此逗留的理由了,那就先暂时离去更好。他正想要委托这位女仆留言,一位新的人影出现在了台阶上。

“呀~居然会有客人啊,真是难得。既然主人不在,就由我来代替接待一下吧。“这个女人走下了楼梯,让伊比斯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她的相貌。这是位年轻的姑娘,浅棕色的波浪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她的穿着相当普通,只是在衬衣之外披着一件灰色的长袍。相较于这位女性的身份而言,她的打扮过于朴素以至于根本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特征。伊比斯正想着该如何打招呼,来者就先用柔软的声线做了自我介绍。

“欢迎,我是奈芙洛姆,是牧羊人的保护者。很高兴见到你!“和传闻中过的一样,牧羊女神奈芙洛姆是一位年轻和善平易近人的姑娘。尽管之前从未见过面,伊比斯也能感受得到这位女神的青春活力——只看相貌的话,她也确实是一位端正漂亮柔弱可爱的圆脸少女。说来也奇怪,明明比老姐都要年长不少,只看气质的话还是老姐要更成熟可靠……青年在心里吐槽了一番,明面上却是立刻躬身行礼,将语气切换为了抑制不住的激动模样。“真是母树眷顾!一天之内就让我遇上了两位尊贵的神明,这一定是我的好运!““啊,哈哈,大概是吧……“奈芙洛姆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尴尬了起来,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身子。她当然能够想得到商人遇上的另一位亚神就是艾格斯缇娜,也能够意识到两位并非布瑞斯特家族的亚神一齐出现在这种偏僻地方是多么奇怪的情况。但她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合理地进行解释,也就只能用含糊不清的话敷衍了过去。

“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我们来自圣都,要去诺格隆做生意。““圣都啊——离这儿还真是有点远呢。“奈芙洛姆一拍手掌,“要当心哦,这里最近有怨魂出没,虽然它们不会主动袭击外地旅人,但要是撞上了也请赶紧避开呢。““嗯,这点艾格斯缇娜大人已经提醒过我们了。“伊比斯刻意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但是所谓的兽人怨魂又是什么模样呢?要是能有信息的话,我们遇上了也能够提前躲避。““兽人冤魂嘛…就是……总之就是有着超乎想象恶意的存在,并不一定有固定的形体。“亚神含糊其辞地回答道,“那是异于凡世的超然之物,一旦你感觉不对劲了,转身就跑准没错。“说了和没说一样。伊比斯甚至都有些怀疑,连奈芙洛姆自己都不知道兽人怨魂的信息。但他也拿不出什么实证,更不可能对着一位亚神当面发出质问,就只好顺着她的话点头露出受教的神情。

“鄙人会注意的。“他接着叹了口气,“唉,这怨魂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我经商这么多年了都没遇上过这种事情,真是稀奇古怪。“关于兽人怨魂的来历,很有可能就是过去兽人部落的亡者。但这种推测没有由商人查尔斯说出的必要,作为问题抛出来则刚刚好。“嗯……那应该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霜熊部落入侵了这一带,关键时刻猛烈的暴风雪转向袭击了他们。这些兽人在难以想象的严冬中被冬神维林德尔带领的精灵勇士们尽数斩杀,逃入湖上的兽人的血水甚至在封冻的镜湖冰面上覆盖了深红的冻层……这些死去兽人的怨念不知为何在最近被唤醒了,他们或许是憎恨着杀死了他们的旧时精灵的血脉,才会开始袭击镜湖周边的民众。“这会是怨魂的真相么?伊比斯略微颔首,表现出了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不用他进一步追问,话多的奈芙洛姆就继续解释了下去。

“你靠近湖边的时候,也看到了景色的异常对吧?不用怕,那是埃拉里昂所释放的力量,他制造的冬幕能够阻止怨魂入侵湖边。等到埃拉里昂查明怨魂的源头并将其消灭,一切就能恢复正常了。“这套说辞和徙鸟之神的说法一样,却也有那么一条新的信息:迄今为止还未遇上的冬神是解决怨魂问题的主力。这样看来,他不在城堡内的原因也算是得到了解答。“那样我就放心了。“伊比斯咳嗽一声,“既然冬神大人不在,就请允许鄙人先行告退,改时间再来拜访吧。“按照牧羊女神的脾气,即使提出留在城堡里等待冬神的要求,恐怕也能得到答应吧。不过,商队停留的时间就只有三天,与其在这里消耗时间,不如乘机去再走一圈。

青年正准备告退,却见奈芙洛姆皱起了秀丽的双眉,有些忸怩地吐出了奇怪的话。“你…就准备这么走了么?难得遇上了神祇,你就没想过,那个……““哦哦!“伊比斯恍然大悟,“等回到南边之后,鄙人会去您的神庙亲自向祭司献上丰盛祭品。“一般而言,亚神们对普通精灵民众来说都是有着相当距离的存在,平时与平民打交道更多的是那些供奉相应亚神的祭司们。无论是举办仪式还是节日赐福,都由这些实质上的凡人们为亚神代劳。能够遇上亚神并与之攀谈,对圣都之外的普通精灵平民而言已经是走了运。而要表达对这份好运的感谢,一次隆重的献祭就显得非常有诚意了。“嗯嗯,那样就再好不过了呢。“年轻的牧羊女神双手合十,露出了甜美无比的真心笑容,“愿母树护佑着你,祝你一路顺风~“拜访到这里就结束了。

自始至终,站立在伊比斯身后的妮芙丝都一言不发——这对于女奴来讲是正常的情况。她就这样默默地听完了全程,随后无言地跟着伊比斯的脚步离开了城堡。这时候,已经快要迫近黄昏时刻了,惨淡的白日坠向远处的地平线,为高远清澈的天空抹上了淡淡的昏黄。离开了城堡的伊比斯似乎并不准备就这么离去,而是驻足站在了镜湖的岸边。远处,冻结的湖面正反射着入夜前最后的天光。

青年牵过少女的手,让她靠在身前,抵着头轻声发言。

“羊神真是个治愈人心的好姑娘啊。““……我还以为你准备憋个啥感想出来呢,主人。“气氛一下子就回到了平时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的在这么想还是随口搪塞,反正伊比斯就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发挥。“在所有亚神里,像奈芙洛姆这样的已经是最好相处的那一档了。大致上我也能猜得到,这个姑娘靠着家世取得了无人在意的边缘神职,也暂时看不到能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希望,所以可以心安理得的保持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他轻松的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但决不能因为柔弱的外表就认为亚神可欺。轻视一位亚神是白痴才会有的态度。““……“要说什么呢?和认真考虑着他自己计划的这家伙比起来,这次的拜访之行对自己而言毫无趣味。回想起来,这段关系的开端就是自己和这家伙在蜜蜂岭那里做客,临近结束之时又好像回到了相似的场景里。妮芙丝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用平稳的语气说道。“这些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她说,“约定的期限就快要到了——这是最后四天,那之后我就会与你告别。主人。““……“这一次,换成伊比斯陷入了沉默之中。这难得的情况让妮芙丝愣了一下,使她稍稍改变语气换上了更轻松些的声音。

“如果你觉得晚上寂寞的话,我也可以再多陪你一会儿——直到商队到达目的地诺格隆之后再结束约定,怎么样?在那之前,我……“反应过来的她闭上了嘴,深呼吸之后喃喃地自语起来。

“……是呢,这里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地。其他的东西都无关紧要……“她偏过头,仰着作出了询问,“那,我呢?对我的挽留和你的真正计划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呢?你是会专注自己的目的放我离开,还是宁可破弃我们迄今为止和平的默契也要……““别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了。“伊比斯终于开口,“让我们从北面绕着镜湖走一圈吧。没有比这更好的勘察地形的机会了。“他与自己有约在先,无法用谎言进行欺骗。所以,这里也许是在用躲避来表达态度……还是说,连这家伙自己都没有想好答案呢?龙女不再追问,也没有出言反对,握着青年的手跟上了他再度启程的脚步。

***********************************羊角村在旧城堡的西侧方向,而商队驻扎的营地在两地之间。不过,伊比斯选择的徒步路径则是沿着湖边往北方去,准备绕镜湖一圈再从羊角村的方向回营地。两人走出了一段路,跨过了东北方老旧的石桥之后,觉得不说话实在不符合正常气氛的伊比斯再度收拾好心情,像往常一样开始和妮芙丝闲聊起来。

“看来,湖的北边基本上都是森林,再远处就是那些难以翻越的山脉了。“他说道,“如果能够越过这些山脉,更北边就是蛮荒的草地了。那里曾经确实有兽人部落的踪迹,自从三百年前的布瑞斯特家主攻克并夷平了兽人在那里唯一的聚居城市后,剩下的就只有信仰被完全摧毁的不成气候的零散游牧民了。““信仰被完全摧毁是什么意思?““对兽人来说,就是一定范围内所有部落信奉的神祇们都被杀死。“似乎总是了解一切的伊比斯解释道,“他们和精灵不同,崇拜的形式要更落后……所以一旦神祇陨落,就很难再找到新的信仰目标。““我对兽人的社会形态一无所知。“龙女摇了摇头,“所以请再解释得具体一点吧,主人。“要向他人从头开始传授知识,是比想象中更麻烦的事。伊比斯先是考虑了一下两人所共有的知识大致是哪些,随后才想好了要如何说明。“自发的信仰总是最早投射在外物之上——这是台面下的某个组织所观察得到的结论。同样地,既然精灵的亚神能够从受信中得到好处,那么被信仰的外物也能够变得更加……神圣。“说到一半的伊比斯耸了耸肩,“这是极其离经叛道的言论,你最好把它吞进肚子里不告诉别人。这种为伪神辩论的话足够让我被绞死了。““我保证。“只是一瞬间,妮芙丝就理清了逻辑。如果说亚神信仰是母树信仰的延伸,那是否说明这样的观点也能从时间顺序上解释母树的存在……以此类推的话,兽人们的信仰会是什么样子也就不难想到了。

“说到外物……应该就是地标以及其他无知性生命了。““嗯哼。“伊比斯点头表示肯定,“对宏伟景观的信仰很容易被牵强附会重新诠释,相比之下,强大的异兽就更适合作为受信者。因此,兽人萨满们通常会把部落所信奉的神之兽的形象绘制下来,作为代表部落的标志……或者说,图腾。虽然不像精灵的亚神一样可以方便更替,不过如果碰到图腾陨落的情况,对应的部落往往会在各种尝试失败之后将之视为天启而转换信仰,供奉其他部落的神祇.这时候,凡俗的势力争斗就和信仰上的斗争连接在一起了。“而如果一定范围内所有部落信奉的神祇们都被杀死的话,没有新神祇的兽人们确实可以说是被完全摧毁了信仰。

“但是……不对啊,如果山脉那边的草原生态环境没有剧变的话,能够承载的部落规模也应该不会减少……那样兽人们也不至于一蹶不振吧。““没有了神祇,又如何和精灵的亚神们相抗衡?这种情况下的兽人就只能作为猎物而非敌人存在了。在下一个神祇出现之前,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躲藏与逃亡。“这样,逻辑就完全闭环了。妮芙丝点了点头,看起来心情也好了不少。解答问题就能得到快乐,这女奴真是难以想象地好养活。谈话间,勘察之路已经走了一大半。这时候,半龙少女的目光又被新事物吸引了过去。“湖边平地上的这个破旧小屋是……““是农夫照看田地时的简易屋子。和这里的农田一样早已经荒废很久了。““诶?也就是说,我们一路走来所看到的湖边的平整荒地,都是废弃了的农田么?“即使是考虑到休耕轮耕,看这杂草灌木的高度也能排除可能性。答案不言而喻。这样的事实让妮芙丝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但是……这明明是相当肥沃的土地啊?为什么要放弃辛苦垦荒得到的农田呢?““因为这是领主的土地啊。“对于这种问题,似乎什么都懂的伊比斯还是一如既往地瞬间给出了答案。“要是领主命令农民们搬走,他们就只能乖乖放弃这些农田。按照地形来看,镜湖足够支撑三四个羊角村这么大的村庄,但是既然布瑞斯特家的城堡在这里,那原本的村民们就只能搬迁离开了。大家族都会把居住地周遭的凡人清空……这里还能有一个村庄存在就已经是城堡废弃的结果了。“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妮芙丝这时想起来,过去在蜜蜂岭的时候伊比斯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情不自禁地继续发出追问。“为什么?““不知道。“万能的问题解答机输出了错误。这让龙女也愣神了一会儿,才重复了青年的回复。“不知道?““我不是什么掌管一切答案的神,又不可能啥都知道。“伊比斯倒是显得坦然,“基本上,你从我这里得到的情报都是我从别处搜集来的。也就是说,如果我的情报源里没有对应的智者,那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是愚笨的思考。对于这件事,大家族都将其作为无脑遵从的惯例——而对于惯例,照做起来是不需要理由的…

…或者说,没有迫切的改变理由就不需要反对。““好吧……“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在可是未解之谜比真理要多得多的时代。龙女嘟囔了一声,就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后半段旅途中,两人说了一会儿关于生态和地形的闲话,然后被空旷的田地所围着的羊角村就出现在了眼前。

***********************************伊比斯并不准备在羊角村里过多停留。这只是商队到达的第一天,和本地村民们之间还没有经历良性互动。他几乎能想象得出来,作为商队带领者的“查尔斯“会被还抱有着期望的挨饿村民们怎样恳求。因此,现在要做的是快速穿过村庄甚至绕开它,早点回到营地里去休息。

至于打探情报的事,完全可以等到交易形成的秩序稳定之后再进行。

只是,身旁令人头疼的同行者却不这么想。

“这村庄的气氛不太对,总觉得……这里的人……““以邻为壑。“伊比斯用恰当的词语接话,“考虑到这儿正发生的事,会这样也不奇怪。“开春的村庄一般都会迎来结束冬季修整之后的繁忙季节。这时候,农民们会忙着照料麦地,辛苦施肥并每天清除杂草。但是羊角村却没有这种积极劳作的景象,有的只是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如果不是商队与代表人达成了协议,那些为了讨论消息而匆匆穿梭的村民数量还会变得更为稀少。

下一刻,转过转角的妮芙丝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稍远处激烈的人声夺走了目光,随后无意识间反客为主地加快脚步倒过来拽着伊比斯靠近过去。知道自己在这种小事上进行呵斥也无济于事,无可奈何的青年只好由着她去凑热闹。

两人钻进了狭窄逼仄的村庄小径之中,绕过两个弯后,快步穿过还残留着节日装饰的打谷场,声音的源头就出现在了面前。那是一栋显然是属于富裕家庭的房屋,此时正有两人一里一外站在门口争吵。他们的情绪是如此激动,以至于木制的门框都被里侧的精灵锤得框框响。“你这个脑袋流脓的坏蛆,啃牛屁股的虱子!“门这一边肮脏的垃圾话极为响亮,“滚开!我是不会借钱给你这种烂人的!““您这是什么话!“紧紧扒住大门的另一个声音苦苦哀求到,“我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看在平日里我兢兢业业做出来的那些木桶的分上,再借我一次钱吧!过了就这两天商队就没了!““把你的手从我的门板上挪开——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只是站着听了一会儿,事情的经过就已经很清楚了:这是本地的穷人和有钱人之间的冲突。妮芙丝回望了身边的青年一眼,收获了他无奈的摇头。“我只答应你想方法变相接济那些没有财产的外地旅人,至于这样的本地村民,我没理由去发善心。“龙女正要说些什么,另一边的叫喊声使她转回头去。里面的村民已经开始殴打那个拉着门不放的精灵男性,迫使他松开手来好闭门谢客。而借钱方似乎认定了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硬是抠住了门不松手,同时也大声呼救起来。

然而,无论他怎么撕心裂肺地喊叫,始终都没有第三人插入进来阻止这一切。

看不下去的妮芙丝正准备冲上去,却感受到手腕处传来了一股拉力。

“你没必要去。“伊比斯试图用最短的语句快速说服龙女不要做无用功,“你又有什么身份能用来调解呢?““——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眼前是残忍的单方面殴打,所以这就足够作为行动的理由了。甩开青年象征性的挽留,全力奔行的龙女一个箭步窜到了两人面前。她的动作非常干净利落,一只手按住施暴者让他不能继续施力,另一只手推开了受害者,让他能够拉开些距离——这一下甚至都掰开了精灵村民抓在门板上的手掌。这惊人的力量瞬间就让两人安分了下来,让妮芙丝能够先一步抢白。“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她说,“有什么事动嘴就行了。““……啊…你是哪个?“短暂的愣神过后,陌生怪女人的闯入让两位当事人都露出了稍显惊骇的神色。

妮芙丝被这问题问得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原地不动看戏的某人,转过身来平静地作出了应答。“我是外来商队的成员。他是来借钱买粮食的吗?我看你的经济情况似乎不差,为什么这么决绝地拒绝呢?“根据透过门缝往里看到的景象,这房子与院子的大小基本能说明主人应该是个富裕的农民。话题转移到说理上之后,显得气不打一处来的屋主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心里的火气倾泄而出。

“我不是没有发过善心,也借过这家伙几袋小麦——但是这条狗东西就一直赖着我不放,三天两头来找我借东西!每一次他都说以后会做桶给我还。可现在他已经欠了我十多个木桶了,我又不酿酒,要这么多桶有什么用啊!““……呃。“理由确实很充分,但这毕竟只是一面之词。妮芙丝将目光转向另一边上门借款的精灵,听到了对面角度的辩解。“母树啊!箍桶匠不做桶来还钱还能怎么样?我连一份拿来糊口的地都没有,就是要抵押也做不到啊!“这边也有这边的道理。对于已经耗尽了财产的穷人来说,曾经施舍过的富人似乎就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这种情况下,要怎么进行调解呢?“既然这位箍桶匠是本地人,你也不用担心他会跑,可以让他以后用钱来还——““跑?这家伙本来就经常去其他村干活,真要给他溜了就抓不回来了!“屋主唾了一口,“之前借的那些粮食就当我喂了狗,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管他了!““……这毕竟事关人命啊。““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为什么不自己去帮!“这番言论让妮芙丝陷入了沉默。放着箍桶匠不管做不到,可如果就这样抓紧眼前的村民迫使他出借,也依然称不上是公平的行径。而由自己来借钱给他——那更是做不到。一路上那家伙确实有给过自己一部分零钱,但那些都在半路购买当地美食用光了……于是少女只能再度转向不知何时靠近过来的伊比斯,不自觉地对他投出期盼的眼神。

“如果——““我不会借钱给你。“伊比斯痛苦地揉了揉额角,“知道吗?你根本没必要在这里因为一两个村民的小事浪费时间。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不分清楚主次的话,无论再怎么努力也会事与愿违的。““……“所谓的主次之分不无道理,妮芙丝自己也明白即使解决了这里的小矛盾也改善不了村庄饥荒的局面。但是……她就是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于是听从内心的声音向伊比斯回答。“拯救生命就是最重要的事。““那你自己去救吧。“伊比斯叹了口气,后退两步表达了自己旁观的立场。妮芙丝也不再理他,转身去和屋主人继续谈话。她试图说服对方再接济一次,但无论摆出什么理由,已经自觉吃亏上当了的精灵就是咬死了不松口。如果不是龙女还按着屋子大门,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闭门谢客。一旁的箍桶匠也苦苦恳求,却依然徒劳无功。伊比斯只是默默地看着,心里忍不住感叹起来。如果这姑娘再心狠一点,就能够强迫屋主解决问题;或者她再冷漠些,也可以放着这两人不管。但她偏偏就是这样不上不下的性格,想要顾及各个方面而过多消耗了宝贵的精力——这样的行事风格虽然稳妥,长此以往心力也终会耗竭。

至于眼下的情况,大致的发展并不难猜。少女并不会这样抓住无辜的人不放,不过多久她就会放弃劝说,转而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想办法帮助箍桶匠凑钱,甚至帮他去挨家挨户拜访其他村民……这或许也是个进行调查的契机。伊比斯正在这里盘算打量着,下一秒,他却觉得自己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那是一阵带着凌冽之气的狂风,毫无预兆地从来时的打谷场方向吹来。待到回头定睛一看,那道白色的残影就已经在倏忽之间奔驰到了面前。只有一种生物才能拥有这般闪电似的惊人速度——独角兽。这是被精灵们视为森林化身的圣兽,只会与最有缘的精灵签订契约,更是无数传说故事中载着英雄们出生入死的坐骑。在这里见到独角兽,也就意味着……一直没能见到的第三位亚神终于出现了。“……“伊比斯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谦卑的姿态向对方打招呼。然而,他罕见得愣神了一片刻——黄昏的夕阳之下,这位骑在雪白的独角圣兽之上精灵男青年仿佛一具典雅的雕塑一般,完美诠释着“美“的概念。他身姿挺拔,五官俊朗,轮廓分明的侧脸如同刀削斧凿,棕色的双眼深邃而有神。如果要说传说故事里的精灵英雄会是什么样子,那毫无疑问就在眼前。亚神当然是美的,否则便无以别于平庸的凡俗之人。但伊比斯亲眼见过那么多的亚神,本该对此习以为常。他很快察觉到了自身失神的真正原因——他从内心里羡慕着这个具体的形象。高大、俊美、迷人,还有风驰电掣的独角兽,这本该是属于人丁凋零的英卡纳家新生代少年的完美配置,却都因为这格格不入的人类血脉而化为乌有。此刻见到这般梦中的姿态出现在了他人的身上,某种一闪而过的痛苦情愫几乎要将伊比斯的心撕开裂口。……算了,不打招呼也没什么问题。没有见识的低俗平民见到了冬神的英姿,会露出手足无措的姿态也不奇怪。一瞬之后就重回平和的伊比斯稳定了心情,静静地看着让独角兽降低速度踱步的年轻亚神靠近了妮芙丝。“苏瑟斯!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无情!“他呵斥那位屋主,“去援助你的同胞,别在这里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难道你们不都是母树的孩子么?“亚神的一句话胜过了妮芙丝的千言万语。连不满之色都没有,这位富裕的精灵村民老老实实地点头,回屋里拿出了钱袋交到箍桶匠的手上。纷争就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平息了,仿佛刚刚那令人心烦的纠结完全是梦境一般——龙女眨了眨眼,看着两个当事人向亚神行礼道谢之后被他驱退,便意识到了自己要直面这位本地最有权势的……年轻男人。

“美丽的小姐,请问你是什么人?““……我是刚来此地的商队的女奴。““哦,女奴么……“这对冬神而言似乎是个稍微超出意料的身份。没等他反应过来,妮芙丝便继续说道。

“您就是冬之神埃拉里昂大人吧,很荣幸见到您。“她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然后向角落示意,“我的主人,商队的带头者查尔斯先生就在那里。“她对这位黑发的亚神不感兴趣,所以就把真正和亚神相关的某人推到了台前来,以免惹上更多的麻烦。略显讶异的埃拉里昂似乎还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选择了拨转独角兽的朝向,对靠近过来的青年打了声招呼。

“我听缇娜说过商队的事情了。幸会,查尔斯。““哦,埃拉里昂大人。能够见到您真是令鄙人欣喜若狂……“主人表示热情欢迎,客人显出受宠若惊,这对伊比斯而言是相当熟悉的流程……何况这在今天就已经是第三次了,即使是没见识过世面的乡巴佬也很难不驾轻就熟。

“鄙人刚拜访城堡回来,还以为今天要扑了个空呢。没想到今天能够在日落之前目睹您的英姿了结心愿,很难不能说是命运女神的眷顾。““我才从冬幕边缘巡查搜索了一圈回来。“骑在独角兽上居高临下的亚神态度倒是很和睦,“这里的情况你想必也已经知道了。西风堡欢迎所有来访的客人,但现在似乎并不是能为客人带来欢乐的好时光——各种事情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

希望你不要介意。““当然!鄙人已经知道了,商队不会受到怨魂的袭击,所以不会对这里的怪事害怕。“伊比斯刻意叹了口气,“只是……虽然不用担心被怨魂侵扰,可看着这里村民的状况,很难不担心他们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啊……““这大可不必担心。“亚神倒是显得随意,“这里的村民都是一直跟随着布瑞斯特家,他们既有信仰也很可靠,不会像丧心病狂的盗匪一样做出出格的事。商队在这里停留期间绝对安全。“这相当于亚神的保证,意味着商队完全不用担心秩序问题了。伊比斯像个大赚一笔的商人一样表现出了浓重的感激之情,谦卑地对着冬神鞠躬行礼,又对他拍了一串马屁。“哦——仁慈的神明啊,您的善心有如冬日的暖阳,足以让星辰失色……““好了好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埃拉里昂的态度相当能够博得好感,“不如来西风堡共进晚餐如何?我想你不会介意被亚神招待吧,查尔斯。“难道还有什么能够拒绝的理由吗?考虑到晚宴之后肯定是留宿,这安排确实正中了自己的下怀,能让各种暗地里的行动都水到渠成地展开。但伊比斯总觉得有些不爽——他能察觉到埃拉里昂的目光偶尔会越过自己,落在身后悄悄归位垂手静立的妮芙丝身上。长相奇异的半龙少女很吸睛,所以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但面对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比自己强太多了的美男子,让伊比斯又从牙缝之间感受到了不应该的嫉恨情绪。

“荣幸之至!“他的回答毫无破绽,丝毫不会泄露出心中的波澜,“不过,还请允许鄙人先回商队驻地一趟交代事情,之后再前来城堡赴宴。“(第三卷 4)

 三亚神主持的招待晚宴会有什么特色么?在前来城堡的路上,妮芙丝想象了许多奇异的可能性……但现实中的情况似乎显得有些凡庸了。一张长桌,几份分餐的金银器具,还有在旁边待命的精灵仆役,这些都和普通的富人家的晚餐并无二致。眼见伊比斯看似感激不尽实则波澜不惊地入了座,龙女这才反应过来,即使是对于尊贵的精灵亚神们而言,他们的享受也毕竟来源于凡俗,不会有什么超脱之处。

这很理所当然。毕竟在占据神位之前,所谓的亚神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精灵而已。即使传说中的他们都有被母树选中的必然性,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光环与奇迹加身,那说到底不过是后来附会与宣传罢了——起码按照伊比斯的说法是这样的。

因此,期待着会有什么超自然展开果然是一厢情愿。

"请入座,二位。"

依照礼仪来说,女奴不应该作为客人上桌,最多也只能站立在奴隶主身后。

不过既然作为主人的风神都不在意,妮芙丝也就泰然自若地落座在了伊比斯身侧的座位上。这倒是和一直以来两人的相处方式一致。她扫了一眼面前的菜肴,除了松子和鱼肉,还有某种兽类的肉排,以及一碟混合起来的浆果。另外就是一樽由冰构成的酒杯,里面盛放着淡黄色的粘稠液体。对于知识仅限于本地常见禽畜和农作物的龙女而言,识别这些东西的正体实在是超出了知识范围之外。

她下意识向身边的青年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却注意到他对长桌另一侧空空如也的样子转瞬即逝的疑惑。随后,商人查尔斯并没有将心中的疑问抛出,而是和坐在尽头高台上的冬神埃拉里昂说起了客套话——无非就是些感谢招待之类的敬语。看着这两人还没有要进食的意思,姑且学过了礼仪的妮芙丝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请,查尔斯先生,这是幼鹿的肉。能在北地冬季的霜寒中拥有这样一口新鲜的美味,可是连神明都会沉醉的享受呢。""嗯……嫩滑爽口,确实美味。"

半龙少女有模有样地学着伊比斯,将沾着盐粒和香料粉的半熟肉片送入了口中。比羊肉更加鲜美爽滑的口感让她顿了一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好吃。新奇的食材佐以精心调配的蘸料,确实是寻常牲畜肉类所比不上的佳肴。只是……她的心思很快联想到了湖的另一侧羊角村里的现状,稍微感到了些不真实感。

少女的神态略显异样,于是冬神的视线就突然转了过来。

"怎么了,小姐?"

"……我以前没吃过鹿肉,稍微有些吃惊。"

"在北方,打猎是一项很重要的冬季活动。你住惯了看不见雪的温暖地带,没这样的经验很正常。"青年的话见缝插针地冒了出来。这是他在为晚宴上的美食解释合理性么?如果鹿肉是正常的猎获,那也许就不算什么名贵的食材。既然亚神的家庭背景都是拥有领地的军事贵族,拥有狩猎的能力也并不奇怪。妮芙丝点了点头,稍加斟酌后决定了自己的台词。"我对这里的食材一件都认不出。"她学着伊比斯的做法伪装出了些许对亚神的敬意,"应该都是些难得的奇珍吧,作为女奴能够得到这样隆重的招待,实在令人感动。"

埃拉里昂露出了笑容。这位外貌相当年轻的冬之亚神身上看不出多少身为神明的傲慢,倒像是个谦和而平静的精灵领主。"你的名字是?"

"妮芙丝。"

"妮芙丝小姐,很高兴你能喜欢今晚的菜肴。不过,这些食材在我们这里并不珍贵——白鲑鱼是本地河流的特产,而那些浆果也是森林的馈赠:金黄的云梅与鲜红的越橘都是随手可得的果实,只要耐心搜索就不难找到。这些都是只有这片被冬之严寒所赐福的土地才会诞生的美味,本地人也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并没有那么珍惜。"

这样的解释很有说服力,于是妮芙丝就释然了。眼见不稳定因素得到消除,伊比斯乘机抢回了话题。"赞美您慷慨的招待,埃拉里昂大人。"他用尊称起头,"即使对于您来说是常见的食物,对鄙人来说就已经是十足的珍馐了——"随后便是赞美与感恩的言语大量堆砌,直至这个好脾气的冬神都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商人查尔斯才仿佛终于用上了察言观色的能力似的住了嘴。"好了,查尔斯。"埃拉里昂叹了口气,"我可没有商业的神职,你就算这般恭维我也得不到更多护佑。"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抬起手阻止这位唠叨的客人继续放低姿态拍马屁,"我招待你过来只是想聊一聊,不用这么拘谨。"

只是想找人聊天吗?伊比斯只是在心里哂笑了一下,倒也不觉得这个理由有多么奇怪。当然,受宠若惊的表演依旧还是要有。"这…为什么是鄙人……"

"我在这间旧城堡里住得时间有点长了。"埃拉里昂继续叹气,"最开始,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留宿。但你也知道了,我现在离不开镜湖周边——只要我一走,这里的村民们就一定会被凶残的怨魂袭击。既然丢不下这里的凡人们,就只能靠好不容易来一趟的外地商人来解闷了。""您辛苦了。"伊比斯点了点头,"这儿看起来确实不太适宜居住,换成是我顶多只能待上一个月就要厌烦了。"作为城堡里最宽敞的区域,用于觐见和宴会的大厅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高耸石墙与木制天花板,成排的向阳窗户也应该能在白天赋予这里不错的采光。然而,在见多识广的伊比斯看来,这间大厅的规模只能说是相当微妙——它比常见的城堡大厅更狭小一些,而且居然在这时候承担了原本是客厅所有的招待私人客人的作用,显然是结构紧凑所导致的无奈之举。从两排木柱以及头顶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阴冷霉味更是符合古旧城堡该有的气质,也显示出人手不足的冬神无力对此进行全面修缮。那么埃拉里昂的话应该没错,这里原本确实应该是歇脚用的临时住所。"西风堡曾经是家族的荣耀——只是这份荣耀早已蒙尘。这里是被遗忘的废墟,只剩下几个布瑞斯特家旁支的亲戚在看管。平日里除了本地村庄雇来的佣人,就没有其他人会到这里来了。"埃拉里昂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也许再过几十年,人们对这里的印象就只剩下那些古旧的传说故事了。""我听过类似的传说。唔……好像是和最初的冬神维林德尔有关……"

"没错。那是西风堡最著名的所有者了。"现任冬神点了点头,"祂是布瑞斯特家族的骄傲,是驱逐了危害此地的兽人部落的英雄。即使已经回归母树怀抱数百年了,维林德尔那矫健的英姿依旧深入人心,即使是远在荒漠的帐篷中都会有精灵传唱……真希望我能够像祂一样扬名立万。""我在圣都时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传说。比如维林德尔和巨熊角力、维林德尔吹灭山火之类的……甚至还有维林德尔与梦神的轶事。即使从未来过这里,远方的人们也能清晰地记得这位最初的冬神的故事。"

这是每一位亚神都梦寐以求的待遇。信仰和名声差不多算是一回事,哪怕是略显糟糕的传说形象也比没有传说要好。对于埃拉里昂这种成神不到百年的新生代亚神而言,不被人们所铭记算是他们最烦恼的问题——那些被吟游诗人反复传颂更迭的古老传说总是比新出现的故事要更有趣,即使传说的主人公都是已逝的亚神,民众们对于传播这些经典总是乐此不疲。

当然,对此感到懊恼的亚神并非没有。有些会拼了命地努力创造新的传说来取代,有些则会创造牵强附会的联想将过去同一神职的亚神与自己相连——比如声称继承了神器或受到了恩护,亦或是给传说故事改变主人公增加续集。而禁止人们讨论已逝亚神的念头……不是没有而是做不到。街坊邻居搬着椅子唠嗑的内容,也不是正经的祭司们所能够影响改变的。

"等我解决这里的怨魂之后,应该也能添上一笔这样的传说。"

埃拉里昂没有再说什么,举起身边的酒杯大饮一口。既然话题回到了怨魂上,伊比斯便顺势提出了疑问。"埃拉里昂大人,那些怨魂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他们是有凶恶的爪与牙,还是有着其他诡异的能力呢?"埃拉里昂没有立刻回答,又小酌一口之后才再度出声。

"怨魂确实有利爪与尖牙——它们虽然没有现世的形体,却能够占据野兽行恶。被怨魂附身了的野兽会失去色彩,成为通体漆黑的不详存在,变得嗜血而凶暴。"

这和奈芙洛姆的说法并不相同——她说怨魂没有实际的形体,而冬神却清晰地点名了怨魂的样貌。不仅如此,他还进一步说了下去。"如果只是被腐化的野兽并不难缠。可只是消灭肉体并不能抑制怨魂,我试过成片地收割那些怪物,可第二天新的凶兽仍会出现袭击村民。"埃拉里昂看起来有些无奈,"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弄明白一直沉寂的怨魂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无论是某人在捣鬼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查清之后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相比之下,伊比斯倒是更相信细节更多的冬神的说法。难道是因为只有冬神在着手解决怨魂问题的缘故么?既然那两位女亚神都不是因为怨魂而来到此地,她们就或许并不想牵扯其中,那牧羊女神对冤魂相关情报不甚了解的情况也就得到了解释。"这真是令人称奇。"伊比斯感叹道,"我在圣都这么多年了,也没听说过能够附身野兽的鬼魂……等到回去之后,这肯定会是不错的传说胚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埃拉里昂的视线又偏转了过去。于是人类青年就跟着朝向了自己的侧身,看见了被突然关注之后略显手足无措的妮芙丝。她突然吸睛的原因倒是一目了然——少女面前的菜肴不知何时已经被吃干净了,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餐盘摆在那里。看来,负责礼仪课的温妮教会了她该怎么举手投足,却没教明白最重要的态度……哪怕是刻意装出下仆的态度,也比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吃饱喝足要好。亚神似乎并未对此生气,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地谦和。

"妮芙丝小姐看起来对这里的美食很满意。"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当,有些脸红地缩了缩身子,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一路上的食物基本都是又硬又冷的干粮,蘸着随地捡来的食材做成的炖菜饱腹,偶尔才能遇到村庄和城市购买家禽肉类开荤。因此在来到城堡做客之后,发现自己不适合参与对话的半龙少女就在不经意间把自己的这份晚餐吃了个精光。要不是意识到自己没有在家里,没吃饱的妮芙丝还会想要再来一份呢。

幸好,冬神的下半句让她能够接上话了。

"不过,为什么不品尝一下一旁的饮品呢?"

"嗯……我不喝酒。"

"这不是酒,是桦树汁。不会破坏戒律所以放心喝吧。"

对方似乎将自己视为了某种原因的禁酒者……其实这只不过是因为龙对酒的代谢能力很差而已。接受了意见的妮芙丝便端起了面前冰雕制成的酒杯。出乎意料的是,这件艺术品并不冻手,只是有着微微的凉意,而且没有因为体温而融化滴下水来。少女将其中分量不多的淡色树汁一饮而尽,随后就因为不习惯呛了出来。

"怎么了?不喜欢么?"

轻度发酵后的桦树汁虽然有着淡淡的甜味,但同样包含了奇怪的微苦味。不习惯这种味道的妮芙丝只好点了点头。"我喝不来这个,还是喝水比较好。"

对于这样挑剔的、地位低下的女奴的要求,不以为意的冬神只是挥了挥手。

下一刻,一团飞雪飘入了少女面前的酒杯里,接着就化开变成了清冽的纯水。妮芙丝赶紧喝了一口冲走口腔里的怪味,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开来。"……"

伊比斯很认真地反省了一下自己对女奴的教育方针,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用指节给少女的额头来两下。客人直白的神态和动作没有惹恼冬神,他继续对妮芙丝说起了话。

"妮芙丝小姐,你穿得这么单薄,不会感到冷么?"

"还好。皮肤稍微觉得有点凉,但也没有太多不适。"

"这应该是种族差异。"伊比斯赶忙插话重建存在感,"别看她纤细小巧,体质却比最强壮的兽人都要健实。"仅凭第一印象而言,遇上龙女的人都会以为她是个可爱温顺的小姑娘,最多会因为她的白发、蓝色竖瞳和黑尾巴而新奇一番。任谁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手臂上都没有多少肉的女孩有着能够徒手裂木碎石的惊人力量。冬神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他只当这是无良主人不负责任的托词,微微皱起了眉毛。"这样漂亮的女孩,可不应该在降雪的冬日受凉。"

埃拉里昂一挥手,角落里的精灵管家就走了上来。吩咐两声之后,他便离开了大厅,少顷,就抱着一套衣物回来了。"这些就送给妮芙丝小姐了。希望你能够喜欢。"

这是一套用狐狸皮和毛料制成的冬装。除了皮帽、斗篷和长袍,甚至还有一对暖和的手套。即使作为凡人之间赠送的礼物,这些衣物也已经相当贵重了。只是来吃个晚饭就被送了衣物,脑袋转不过弯来的妮芙丝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转向伊比斯用动作征求他的意见,青年便点头替她做出了决定。"既然是冬神的好意,你便满怀感激地收下吧。"

"但是…呃……我现在不方便拿着吧……"

"……"

伊比斯无语了。还以为她会在迟疑之后说点推托的话,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直言直语。埃拉里昂则是哈哈一笑,看来也习惯了龙女的直肠子。"西德林,把它送到楼上的客房里去。"吩咐完管家之后,冬神转向了伊比斯,"两位正好在城堡里留宿一晚躲避冻风,怎么样?"伊比斯当然不会对此有任何意见。又是一番吹捧之后,冬神埃拉里昂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了拘谨地端坐着的半龙少女。"妮芙丝小姐应该不是蜥蜴人的混血吧。我见过人类和蜥蜴人的后代,无一例外都长得丑陋而粗野,没有哪个会像妮芙丝小姐一样端正漂亮。"这倒有点出乎伊比斯的意料之外了。一般而言,和沙漠里的蜥蜴人们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西部方向的领主们,那里实在过于遥远,照理来说只在这一侧出没的亚神不会感兴趣,没想到眼前的亚神居然有着相关的经验。这也不是需要隐瞒的事,于是他就诚实地做出了回答。"她是龙族。那是个来自遥远之地的种族,迄今为止也只有她一个人来到了我们这里。""哦?龙族……我可从没听说过这个种族。"

没有相关的知识,就不可能对特定的词汇做出想象和反应。埃拉里昂重复了一遍少女的种族名称,脸上的疑惑之色不减分毫。"既然有龙族,那么龙族所信奉的神又是谁呢?"

这个问题难倒了伊比斯。这姑娘平时没有表现出丝毫对神明的尊敬感,也不愿主动透露相关的情报。这种无关紧要的信息也没有追根问题的紧迫意义,毕竟妮芙丝也说过整个大陆上也就只有她一位龙类而已。这时候,面对这种问题就没办法做出解答了。尴尬持续了一会儿,还是妮芙丝转动脑筋解了围。

"和这里的兽人们差不多。"她把下午听到的东西现学现用开始唬人,"我们的神明是……零散的几只巨型虫兽。德哈卡啊迪亚波罗啊,信仰哪个的都有。"反正都是本地人听不懂的名词,从玩过的游戏里抄一点游戏人物下来骗一骗得了。埃拉里昂果然不再有疑,对着伊比斯摇了摇头。"身为主人,怎么能够连自己的女奴都不了解呢?"

伊比斯并不准备为这种小事辩解。但作为商人查尔斯,情绪化地辩白一下也不奇怪。于是,他用忿忿不平的语气进行了回应。"如果要去在意家里的每一个奴隶,再耐心的家伙也会发疯。有这样多余的精力,还不如去关注更重要的事。"他刻意地将话题扭转过来,"比起谈论女奴,我希望听到更有意义的故事——我对曾经矗立在各地的城堡更痴迷,行商的途中专门会拜访这些地点。迄今为止,无论是大家族的砖石要塞,还是几个村落用泥巴糊成的土垒,这样的场所我已经游览过上百处了。埃拉里昂大人,我希望能够了解西风堡的结构与历史,而不是把时间消耗在对女奴的谈论上。"这并不是很古怪的人设。对于大部分的精灵奴隶主而言,女奴都是好用养眼的肉垫而已,去关心区区奴隶的背景更是无稽之谈。冬神也没有觉得非常奇怪,只是略微惊讶地瞟了一眼伊比斯。

"你说你对城堡很有研究,是么?"

"当然!无论是吊桥和城墙的建造,还是箭狭或落石洞的布置,我对这些都了如指掌!有时候,看着这些历史的遗迹,我总觉得自己能回到几百年前精灵前辈们依托这些工事击败数倍于己的敌人的场景里去!"伊比斯表现得活像一个十足的城堡狂热者,"事实上,我来到镜湖边的原因之一也是想要游览布瑞斯特家的西风堡。还请您务必满足我的愿望,埃拉里昂大人!"

"好吧。"亚神思考片刻之后点了点头,"但是今晚就天色已暗就算了吧。

明天早上你可以让管家西德林去带你在城堡里逛一圈。"

这正是伊比斯想要得到的许可。即使今晚埃拉里昂没有提出让两人留宿,他也会在第二天用同样的借口来登门拜访。既然主要的目标已经完成,别的细枝末节也就都无关紧要了——他一边随意地吃了点东西,一边继续和冬神聊着天,说了些关于城堡和经商的无所谓的闲话。不久,这顿简单的晚餐便结束了。***********************************一般而言,晚宴结束之后往往会安排娱乐活动。无论是跳舞、音乐还是诗歌,甚至是单纯的主客之间的谈话社交,都是用来消磨天黑到就寝之间的时光的好办法。然而冬神似乎并不准备在凡人身上浪费额外的时间,只是安排管家将二人送到了二层的客房。

没有经验的妮芙丝并不觉得有异,但伊比斯已经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再考虑到冬神之外的两位亚神并未在晚宴上出现,将这解释成亚神们有所隐瞒也说得通。用小便为借口离开客房并在走廊上被紧张的精灵女仆叫住并带路到厕所后,这简陋的监视便进一步加深了他的怀疑。只是,回到客房之后,钝感严重的半龙少女却是坐在床沿上,一脸严肃地对青年发了话。"要睡了吗,主人?我现在还不困呢。"

"不睡觉的话,你还想做什么?"

"嗯……在城堡里走一走逛一逛?"她认真地提出了这个建议,"这不就是你的目的之一吗?趁着现在还早不如带我去溜达溜达吧。"她说的目的不仅仅是指之前"查尔斯"所说的对城堡狂热的借口,而是在猜测对亚神的情报搜集本身就是任务。然而,伊比斯却只是苦着脸摇了摇头。既然已经得到了明早的参观许可,选择今晚提前侦查就成了收益与风险不对称的做法——诚然,这或许能直接找到亚神的秘密,但在三位亚神的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实在是没有必要的冒险。急功近利很容易适得其反。

"别再浪费精力了。"他伸了个懒腰,"我现在又困又累,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吧。"说是这么说,但炯炯有神的目光与丝毫不见迟缓的行动证明了青年所说的是谎话。妮芙丝不解地看着他,而不以为意的伊比斯并不准备解释,熄灭了床头的烛火并拉好窗帘之后,便自顾自地脱掉衣服躺倒了床上去。

"过来。"他对妮芙丝喊话,"即使睡不着,躺下来陪我总行吧。"

这算不上强制命令,不过是履行习以为常的约定而已。很快,脱掉了裙子的半龙少女像泥鳅一样溜进了被窝里,像之前的那些夜晚里一样枕在了伊比斯伸出的手臂上。

即使身处在黑暗之中,他仿佛也能看见少女那近在咫尺的湛蓝眼睛。相处了这么多日子,伊比斯已经能够分辨出这双异于常人的竖瞳间无意流露的各种情绪。那么,她看向自己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吗?

"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主人?"

伊比斯心中有答案。但现在并不是适合说话的场所,必须要表现得符合商人的身份,所以他也只是含糊地应付了两声。"就按照原来的计划来。做三天的生意……然后走人。"

这和什么都没说没两样的解答并不能让妮芙丝满意。她也明白现在是需要扮演的场合,但该传达的想法也不能藏着不说。思考片刻后,认为用语妥当的少女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那之后怎么办呢,主人?"她问到,"这里的村民正在面临饥荒,他们需要帮助……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情况变遭吧。既然附近的商人来到这里也会被怨魂伤害,那三天之后不如让商队多往返几次运送粮食……"

她自认为这个主意还算合理。如果要等待其他不会被怨魂影响的商人经过村里,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只是伊比斯不满地哼了一声,并不打算听取龙女的建议。

"不要。"

"可是……"

"这又有什么好处呢?只有吃饱了撑的才会费心接济这些穷鬼。"这半句话是商人立场的想法,"再说了,这里有三位亚神大人在,还轮不到我来为那些村民操心。"

少女陷入了沉默,而伊比斯则是不依不饶地开始了说教。

"你不要总是把无关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说的难听点,就算这些农民死光了,也和作为女奴的你没有关系。你这样瞎操心,对自己实际上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劝了你也不会听,但我只是在为你考虑而已。"

他能感受到怀中的娇躯稍稍僵硬了一些。随后,少女冰冷的声音便贴着脸边传来。"是呢,你就是这种人啊。所以,我才不会停留在你身边……"

无论平时多么尊敬她,无论两人的相性有多么合适,但这根本上的背离依然无法扭转。伊比斯试图沉住气,但语气已经开始有些渐渐急促了起来。"那你觉得谁才值得你追随呢?是这位只见面了一次的冬神么?因为他在帮几个陌生的村民解决困难而我准备袖手旁观,所以你就觉得他比我要更善良正直,是这样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和极端自私的某人比起来,有这样一位能对社会作出更多正面贡献的好人存在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青年想要说些辩驳的话,但那都不是能在这种情况下安全说出的词句。在这短暂的空档口,察觉到了语塞的龙女轻笑一声,仿佛抓到了什么弱点一样得意地表演出了刻意的台词。

"我不会天真到认为他就有多么完美无瑕了。"她轻声说道,"但是,说不定那会是个比现在更好的选择。毕竟这位神明看起来性格很不错。"这是少女用来激怒自己的气话,这点伊比斯当然能感觉得出来。但他就是觉得心中有股怒火,正控制不住地沿着胸腔向上涌。冷静下来,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当成是自己在嫉妒,她毕竟是个不会轻易做决定的严谨姑娘,要是真在这里发怒了反而会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于是青年抽出手臂从床上坐起,用火绒重新点燃了蜡烛。接着,他强硬地掀开被窝,将光溜溜的龙女也拉了起来。"呜……"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让她感受到了些许痛感。下一刻,跌倒在伊比斯身上的少女就发现自己被按着后脑靠近了男人的下体,那根散发着浓烈雄臭的巨物已经抵在了面前。

"该侍奉了。"

"……我知道——呜呜!"

没等妮芙丝平复心情进入状态,伊比斯就粗暴地卡住了她的下巴,将肉棒塞入了少女的小嘴里。这不过是平时发生了无数次的口交侍奉,此刻却变得截然不同——以往总是动作温柔的男人这一次并没有怜香惜玉,硬生生地将肉棒直接捅入了少女的喉头。不等因为痛苦而噙着泪花的龙女适应,伊比斯便自顾自地按着妮芙丝的后脑强迫她开始吞吐起来。

"唔…唔呜……哈…唔唔……"

这并非是依照约定成为女奴的少女在为主人进行性事侍奉,而是单方面的泄欲与施虐。远超平均值的大号男根不仅能够轻易地撞上喉咙,甚至还能进一步深入寸许完成深喉——然而那是正常情况下半蹲着的妮芙丝仰头为站立的青年进行服务时才能达成的玩法。像这样被按着脑袋埋进胯下的体位,少女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咽部被反复撞击的疼痛恶心。

"认真点!"没有任何怜悯的伊比斯按着少女的后脑呵斥道,"觉得难受就憋住,给我学着像个普通女奴一样去忍耐!"情人之间会有含情脉脉的温存,但若是主人与女奴、或是嫖客与妓女的关系,那就往往会演变成单方面的予取予求。即使平日里再怎么被施予超出身份的爱意,已经孑然一人的半龙少女毕竟缔结了女奴的约定,也就理所当然地要承受这份强硬。她只能抑制住反抗的本能冲动,任由伊比斯卡住下颌,默默地承受着口中巨物的冲撞。

黯淡的烛光中,少女纤细雪白的脖颈不断浮现出清晰的凸起,潋滟的眼角朦胧迷惘。无法尽根没入的肉棒一下又一下地锤击着少女的咽喉,随着激烈的动作不断溅出白沫——那是被先走汁所污染的少女津液。伊比斯俯瞰着趴在自己膝头的女奴,看着她白净清纯的脸蛋因为口腔中过大的异物而被撑开扭曲,拼命抓住抽送的空隙用鼻腔呼吸,心中也不禁升起了异样的快感。

"就算被这样对待,你不也兴奋起来了么?真没想到,我的爱奴还是个喜欢被虐待的变态呢。"妮芙丝无法为自己辩解。除了随着口中肉棒抽插节奏而带起的呜呜声,她连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词句都做不到。伊比斯爱怜地看着她白嫩的脸颊因为情欲而染上红霞,并不挺翘的小屁股也带动着尾巴下意识地扭动起来,心里也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下一刻,他就强行将少女的后脑往自己的胯间按下。这一次伊比斯却是没有遵循着节奏将她拉起,而是用力维持着姿势让肉棒停留在了龙女的咽喉处,狠狠顶在了上面没有松懈。

"呜——"

这一次的痛苦完全超过了限度。妮芙丝抓住床单的手指因为试图攥紧而整个陷入了进去,呜咽声也变得极其凄惨。然而青年并没有要到此为止的意思,甚至更加过分地主动挺跨将被阻碍的肉棒向前顶。

恶心与刺痛几乎冲垮了少女的大脑,甚至还有因为呼吸困难而越来越重的窒息感。她娇小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脸色也逐渐开始变得苍白,眼角竟也再度开始泌出泪珠。强烈的呕吐欲让她几乎想要推开伊比斯,甚至想要直接咬断这根带来了一切疼痛的肉棒……然而她只是低着头拼死忍受着,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行动,任由着青年对自己施虐。

时间突然变得极为漫长,甚至好像过了有一年那么久。就在龙女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之时,施加在后脑的力量终于散去。她终于得以抬起头大口喘气——甚至猛烈迸射而出的精液全数迎面落在了脸上胸上,妮芙丝也只是贪婪地享受着呼吸,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肮脏的浊液已经玷污了自己。"……做的真不错。"

伊比斯当然也知道,她完全有能力轻而易举地对抗这种强迫。少女只需要稍微用力抬头,自己的施压就完全没有了意义。但她还是配合着完成了自己喜欢的玩法,遵守了女奴身份所该表现的姿态。这让他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为…为什么……今天怎么……"

她断断续续地发问,窒息所逼出的泪珠也卷着粘稠的精液滚下,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床单上。但伊比斯并没有被这凄惨的景象打动,只是冷冰冰地下达了命令。"……继续。"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被当成是嫉妒造成的失态也好,被认为是凸显往日大度而模仿其他刻薄主人的行为也罢,随她怎么想都无所谓。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向灼烧着内心的黑暗火焰线上祭品,以平复这难以抑制的躁动。伊比斯终于从床上起身,按住少女的肩膀将她推倒在了床上。"等下……要循序渐进一点更——嗯啊~"

没有前戏,没有平时那样温存的情话或接吻,有的只是依旧昂首怒张的巨根毫不犹豫地捅入了少女还未完全湿润的花穴。尽管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段时间一样会感觉到仿佛撕裂身体的疼痛,尚未进入状态的身体依旧传来了极其不适的感觉信号。然而伊比斯今天似乎根本不想理会妮芙丝的心情——他只是向后拽着她纤细的小臂,另一只手按着肩膀让她撅起屁股趴在床上,居高临下地倾泻着过度溢出的兽欲。"呜…唔啊……疼……"

她还未完全做好被插入的准备,就受到了最为猛烈的进攻。如同炉中钢铁一般坚硬发烫的肉棒又一次撕开了少女紧致的秘部,硬生生地刺入了尚未充足润滑的小穴,随后就立刻开始了最高速度的抽送。之前的性爱时间里,这总是在令人心安的亲昵互动充分铺垫后才会到达的最终阶段,此刻却是跳过了渐强的过程径直降临。

被撑开的小穴吃力地吞吐着粗暴的访客,膣内的每一层褶皱都传来了仿佛被灼烧一样的刺痛。这简直就像……就像是最初被俘虏的时候,受到了陌生男人的强暴那样——这份深埋的痛苦回忆不合时宜地被联想而浮出,让妮芙丝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啊…啊啊…这个…呀啊~太激烈了——"

身后的男人并不言语。他的右掌就这么无情地抵在少女的肩头,胯下的抽插动作更是连一丝放缓的意图都没有,无视着少女的难受而肆意享用着她的肉体。恍惚之间,这似乎已经不再像是主人与女奴的淫戏,而是一场强迫奸淫的惨剧…

…就在这时,奋力挺腰的青年在喘息间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一想到你平时那副心气比谁都要高的模样,这时候果然就会更加兴奋起来……"他看得透那些更本质的东西。被自己起名为妮芙丝的少女尽管身份上已是最底层的女奴,但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融入这个身份中去。表面的服从与温顺之下,是她那从未更改过的傲气——少女在精神上就从未将自己置入低贱的格调里。她一直不卑不亢,严苛要求自身,总是想要负担责任,平等对待他人……所以,能在这时候将这样一位桀骜不驯的女孩压在身下,总是男人们所梦寐以求的征服。

于是伊比斯松开了压制妮芙丝的右手,转为重重掌掴在了她的小屁股上。连绵不断的啪啪撞击声中,这声清脆的拍击相当刺耳,少女雪嫩的臀肉上立刻便出现了红印。

"呀!嗯啊…啊啊…哈啊……呀啊啊——"

一旦受到了这样的抽打,那紧紧裹住青年肉棒的膣穴就会瞬间绞紧,而左手紧扣着的那支纤细小臂也会在霎那间爆发出将要抽离的冲动。然后,将要爆发力量的龙女就会在下一刻恢复意识进行抑制。尝到甜头的伊比斯很快故技重施,胯下的少女也随之一次次地短暂失控,娇小的身躯也渐渐涂上了汗珠。"呼……你好像很喜欢被这样对待啊……"

"嗯啊…有、有点…哈啊~嗯啊…很奇怪的…感觉……"

狰狞粗大的肉棒依旧在反复直捣花心,以无可阻挡的凌人姿态自上而下地宠幸着龙女,而她也逐渐开始对此适应,原本苦闷的呻吟声变得甜美欢愉起来。伴随着青年的手掌每一次落在她通红的屁股上,激烈交合的性器间都会有一股淫液飞出。少女小巧的足趾更是一根根地蜷缩起来,彰显着她有多么沉入其中。妮芙丝拼命将脑袋埋在床单里,可来自小穴中令人发疯的熊熊欲火已经在逐步燃尽她的理性——口水从少女的嘴角止不住地淌下,浸入了已经被泪液打湿的布料。她再也无心管理自己的表情与形象,只是一个劲儿地埋着头,向着身后的青年扭腰承欢。"啊啊…呀啊…里面…好舒服……嗯~嗯啊…哈啊啊……"

胯下的女奴已经淫态尽显,而尽力耕耘的伊比斯也好不到那里去。他喘着粗气,却也一次次地沉下身体,全力将快要爆发的下体再次塞入到少女的小穴深处,撞得她呀呀乱叫、黑尾摇曳。这个心高气傲的半龙女孩,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任由自己蹂躏泄欲的肉奴隶,会在自己的侵犯之下露出如此淫乱放浪的另一面——每一次的肏干都在强化着这个充斥着青年脑海的念头,胯下女孩每一声的娇喘更是让他的心情愈加高昂。于是,在响亮的肉体相撞声持续了不知道几百下之后,伊比斯终于发狠地怒骂了出声。

"你这头只知道吐舌的淫乱雌兽——给我接好了!"

"啊啊~呜啊啊……呀啊啊啊啊——"

他重重一顶,于是她再也耐受不住,痉挛着到达高潮泄了身。但爆发前的最后一刻,青年改变主意,将抽出的肉棒抵在了妮芙丝的臀缝上。二度飞射而出的精液尽情洒在了女孩光洁瘦削的背脊之上,甚至一直溅到了她已经过肩的白发。

伊比斯松开左手,不再被束缚的少女就这样失力趴倒在了床上。

"……对…就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欣赏杰作一样看着妮芙丝被自己用精液玷污了肌肤秀发,看着她被沾染上了自己的气息。寂静的客房中,只剩下了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半晌之后,伊比斯吹灭蜡烛,不顾脏污地将少女抱入怀中,翻身拉好了羊毛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