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不是你的莫斯科

　　去莫斯科的老城区尝尝值得走街串巷的美食——

　　如果可以，罗琦真希望自己没有说过这句话。

　　因为这位司机似乎真的很认真地把自己说的所有内容都记下来了，然后以极其专业的速度和稳定性，将他送到了包括但不仅限于普希金大街、新阿尔巴特街和契诃夫大道等市中心的老城区。

　　于是罗琦不得不在这些地方来回奔波，直到吃了满满一肚子的毛子菜。

　　而且整个过程中，他偏偏还不能露出半点不耐烦的表情，毕竟是他这位前来莫斯科出差的大人物吩咐手下人这么做的。

　　如果说整件坑爹的事情中，有什么是值得高兴的……

　　那大概就是这些东西的确担得起“美食”这个名字，没有辜负罗琦吃到爆炸的胃和勉为其难的强笑。

　　“嗝……饱了！饱了！”

　　眼看着司机就要前往下下下下一个老城区（见鬼，这简直就是莫斯科另一个角度的活历史！太多了也！），罗琦连忙拦住了过于热情的他。

　　“我们还是直接去谢尔宾卡大道看看吧……我得带点东西当夜宵。”

　　话一出口，罗琦觉得自己的形象算是彻底歪曲了。

　　天呐，我都说了什么……

　　说出这种话他都觉得害臊。

　　毕竟刚才已经足足吃下了两人份的东西，现在竟然还对夜宵表示了相当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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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解！”

　　司机兼安保也是位实诚人，觉得宮本浩次先生大约是那种“特别能吃（而且还不长肉）”的类型，便欣然应诺。

　　毕竟一个热衷于探访古早美食的上司，怎么也比喜欢吃喝嫖赌、花天酒地的要好，而后者又要比那些喜欢颐指气使、不拿他们这些基层员工当人看的人上人更好。

　　更别提宮本先生大快朵颐的时候，竟然也不忘有心给他也准备一份！

　　这么好的领导上哪找？！

　　在线等，挺急的，怎么才能申请调到夜之城当差？

　　车在路上跑，窗外倒退而过的是莫斯科的老建筑，从沙皇俄国时代的遗留到旧苏联时期的政府大楼比比皆是，神经网络里则是笑成一团。

　　抛开总是在嘻嘻哈哈前线的小妖不谈，萨莎其实是里面意见最大的——

　　虽然用的是典型的毛子名字和毛子姓氏，并且萨莎本人就是个纯血毛妹，但因为一些家庭的原因，所以她几乎完全是在夜之城长大的，对于自己的故乡反而没有一星半点的记忆。

　　此时看到罗琦在莫斯科大吃大喝，别提有多羡慕了。

　　倒也不是对新苏联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就是单纯透过“一个小窗”了解对面世界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些脑补的幻想。

　　于是罗琦就把自己的味觉信号连带着其他感觉也共享了过去。

　　这么一轮下来，萨莎算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做“越吃越饿”。

　　尽管她本人也“撑”得不行，但是从黑客椅上跳下来以后，回应她的第一声就是咕噜噜的肚子响。

　　夜之城俄式餐馆的外卖很快就到，然后彻底摧毁了萨莎对于美好的一切体验。

　　“我得洗洗嗓子。”

　　从厕所出来的萨莎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宛如一只无精打采的猫猫。

　　天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会如此天真，竟然寄希望于外卖（尤其还是夜之城的外卖），能给她带来在莫斯科地道老餐厅的美好味道。

　　“还不如挤一管营养膏然后接着回来看你吃。”

　　萨莎忍不住评价道。

　　“噗……你骂得是真难听。”

　　罗琦都被她逗乐了。

　　甭管营养膏的味道究竟有没有比这顿俄式外卖更好，当一个吃的东西被拿来和营养膏做对比的时候（甚至萨莎的评价是还有所不如），它就已经彻底烂爆了。

　　那种灌装在“牙膏皮”里的神似奥里给的糊状物质，罗琦也是三生有幸品尝过的。

　　怎么说呢？

　　挺难评价的。

　　总而言之，就是“生死存亡的危机压迫”和“大无畏的英勇气概”之中至少得有一个，才能把它给顺利地吞下去。

　　其恶心程度不下于螳螂蛋白条。

　　如果要说有什么能和它掰掰手腕的话，那大概就是生物技术推出的全新地狱食物——

　　蝇蛆蛋白条。

　　“yue……”

　　罗琦一念至此，差点没当场呕出来，还是靠着坚定的毅力这才把那感觉给压了回去。

　　妈的，得来点茶水压一压。

　　相比之下，至少莫斯科这边的贫民食物可能还好一些。

　　毕竟他们有苏石化坐镇，无需像那些本就缺少耕地还得腾出绝大部分面积用来种植CHOOH2转基因小麦的地方，被迫选择每进食一次都得过一次san值检定的合成食品。

　　虽然硬得和马路牙子有得一拼的劣质烧焦黑面包和口感稀烂的丐版罗宋乱炖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就是了，但好歹也是正经食材做出来的东西。

　　勉强像个人样。

　　尽管公司的底层员工们总是在抱怨工作强度、环境压力和加班市场还有薪资待遇都太过于压榨，但实际上从整个社会的角度来看，他们一直都是令人艳羡的“高薪阶层”，距离“饿得满地乱爬”和“穷得体无完肤”之间有着十万八千里的隔阂。

　　只能说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罗琦只觉得……

　　妈的吃得好撑。

　　总有一种饕餮的负罪感又是怎么回事……

　　看着窗外的风景，他逐渐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新苏联的确是新苏联，因为他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看到什么不同于新美国和夜之城之间的地方。

　　如果有……

　　那大概就是夜之城压根不会限制那些“穷就是原罪”的不体面者出现在市中心。

　　而莫斯科会。

　　准确来说，是现任的苏维埃主权共和国联盟政府会。

　　在花园环路乃至林荫环路之间的核心地带，是看不到乞丐和混混的身影的。

　　因为那些在街上巡逻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会穿着厚重的外骨骼和动力装甲，将这些有损于莫斯科形象的家伙撵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就在红旗飘飘的华沙大道上。

　　就在路边的列宁雕像注视下。

　　“这个地方……真陌生啊。”

　　罗琦忍不住发出了感慨。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以至于直到车辆沿着华沙大道南行，进入了莫斯科河以南的老政府建筑群，他还在回头远眺。

　　“莫斯科很大，比夜之城还要大得多，不过真正的城市部分，就到此为止而已。”

　　司机对当地的情况再了解不过了，“外面也叫莫斯科，更外面还叫莫斯科，但谁都知道，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是啊。

　　罗琦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在笔直的大道边上，是能看到远处天际线上的新苏联现政府大楼的。

　　离开了莫斯科，新苏联政府并不能保证自己对于当地的控制力要大于苏石化，实际上，就连他脚底下所站的这片区域，也有类似的故事。

　　谢尔宾卡大道。

　　和华沙大道垂直，呈东西走向，附近的老楼可以追溯到前苏联时期，后来崛起的苏石化从摇摇欲坠的新苏联政府手中收走了它，又在几十年后抛弃了它。

　　直到现在，这里已经被闲置，成为和历史地标差不多的存在。

　　只不过对于一般人而言，这里依然是不允许随便闲逛和窥探的禁地，因为它们就是新苏联政府最后为数不多的颜面之一。

　　“前方不允许通车——宮本先生，我很抱歉，恐怕您得步行了。”

　　司机很客气地为罗琦打开车门。

　　“就当消消食了。”

　　罗琦这话不是假客气。

　　他是真想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嗯，这个就算了，莫斯科的空气质量还没夜之城好呢。

　　好歹，活动一下！

　　荒坂的车辆在关闭之后，立即启动了自动寻路功能，找到了最近的全自动泊车点。

　　罗琦和司机则决定徒步靠近。

　　谢尔宾卡大道一路向东，就能抵达莫斯科河，在河上有一座大桥，沿岸的风光还算不错，但建筑总给罗琦一种穿越回上个世纪的老照片里的感觉。

　　还是前苏联的老照片。

　　都说老毛子过去的设计缺乏创意，罗琦倒是觉得挺有创意的——

　　毕竟把砖石切得方方正正，然后堆砌成这么一个棱角分明的平板高墙，也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至少军用科技在设计碉堡要塞的时候，都不敢直接照着火柴盒来规划，但前苏联敢。

　　要说什么比方块楼更重量级的，那就是在这一览无遗的大平面上，加上“一长——串”跟复制黏贴似的窗户。

　　当罗琦看到大门口那曾经用来插满旗杆的水泥台座时，彻底绷不住了。

　　苏联建筑，如假包换。

　　“您对这些老建筑感兴趣吗？”

　　司机兼安保，此时又多了个新的功能，那就是原地化身导游。

　　“这些东西从前苏联时期就一直是这样子的，迄今至少有一百年没有变过设计……很难想象东京的荒坂天塔和他们其实建成在同一个时代。”

　　“还真是……”

　　无力的罗琦觉得自己必须得收回之前对荒坂建筑设计师的腹诽。

　　虽然塔式大厦有点审美疲劳，但和这些复制黏贴的高大空旷且没有辨识度的建筑比起来，实在是气派太多了！

　　光气势上就输人一截。

　　话虽如此，但这些前苏联建筑也并非没有自己独特的美学设计，传承自沙皇俄国时期的装潢和点缀，给这些机械的复制黏贴增添了些为数不多的生机和活泼。

　　就实用性而言，它们的确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罗琦快步在前面探路，而后面的司机则亦步亦趋地跟着。

　　虽然感觉已经在小跑了，可这位神秘的宫本先生只是稍微迈开几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再一次被拉大，有一种不是自己眼睛瞎掉了就是还在梦游的感觉。

　　“嗯？”

　　走着走着，罗琦就感觉突然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阴影之中。

　　猛地一抬头，就瞧见几个街区之外的某个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IEC的大楼？怎么在这儿？？”

　　这栋和周围的前苏联建筑格格不入的现代化高楼，给了罗琦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螺旋式的外墙设计和璀璨夺目的玻璃幕墙，就好像站在星际时代回望封建时代一般，巨大的画风差异，让人感觉有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坐落在二者之间。

　　而实际上，IEC的大楼就安安静静地矗立于几个街区之外，仿佛一个孤独的巨人，俯瞰着整个谢尔宾卡大道。

　　“这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司机显然对莫斯科的了解匪浅，不是专门做过功课就是在当地待了足够的年头，而且恰好对这些被视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足够的兴趣。

　　“当初欧共体（EEC）和新苏联达成共识，成为盟友关系，一堆西欧公司趁机把分部开到了莫斯科——然后就轮到美国人倒霉了。”

　　罗琦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时期的事。

　　发生在1990年至2025年之间的事情，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世界的格局，而很显然，IEC就是其中一部分。

　　国际电气公司（IEC），来自德国柏林，背后就是大名鼎鼎的柏林工业投资集团（BIIG）。

　　众所周知。

　　无论前苏联还是新苏联，都是欧洲国家。

　　而欧洲又分为苏联国家和非苏联国家。

　　因此当初以德法为首的EEC和新苏联签订条约的时候，美国政府整个都是懵逼的，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对付的就只有一个对象。

　　而且不是日本人。

　　所以，有一些学者认为，发生在这35年之间的战争，基本上可以认为是全球范围内的“第三次世界大战”。

　　涉及美欧苏日，当时世界上唯四的超级势力。

　　事到如今，留给罗琦的，就是这么一栋德国公司位于新苏联的大楼。

　　这忍不住让他联想到了相当一段时间之前，菲利克斯跟他透露过的那些内容。

　　正是他被派遣到夜之城地区的原因之一。

　　来自英国的网络监察，拥有极为独特的国际地位和被各个国家和公司默许的超级网络执法权，同时，他们也在政治上牵扯极少，是一家非常特立独行的公司。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片叶不沾身的局外人。

　　相反。

　　网络监察深度地参与到了各种国际事件当中，但极少作为某一派势力的主要成员进行过竞争。

　　换句话说，他们是观察者，而不是搅局者。

　　菲利克斯告诉罗琦，最近发生在新苏联的事情，让他感觉很不安，非常的不安。

　　工作吗？

　　不，这部分情报虽然是由于工月费群六九④九三⑥壹叁伍作性质而得到的，但菲利克斯其实是在找罗琦寻求一种答案。

　　他必须承认，自己有点慌。

　　距离上一次欧洲和苏联之间达成友好共识，已经过去四分之三个世纪了，新苏联的现任政府，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军备扩张。

　　老实说，罗琦没有在莫斯科看见有关这个词的任何可疑迹象。

　　这座城市“安宁祥和”得就像是已经按照这套逻辑运行了几百年一样。

　　可……

　　难道要怀疑网络监察的情报获取能力？

　　还是说要怀疑英国政府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在造谣？

　　英国过去因为脱欧吃了不少亏，现在正努力重返欧共体的大家庭，如果说世界上谁最希望新苏联有多远滚多远，那么英国肯定算一个。

　　他们有无数理由欺骗世人。

　　却不会没事制造理由欺骗自己。

　　罗琦相信菲利克斯的判断。

　　IEC的大楼出现在莫斯科的老城区，更加坚定了罗琦的判断——

　　那就是抛开欧共体和新苏联之间的友好外壳，在这层掩盖之下，柏林工业投资集团和新苏联政府、奥尔加尼茨卡亚以及苏石化之间，还有更多的秘密等待着去发掘。

　　除了已经大不如前的IEC。

　　还有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之中的名字。

　　那就是EBM。

　　欧洲商用机械。

　　他们在二三十年前尝试对时任的德国政府发动政变，但是几个月后很快就被镇压了，于是便从市场上退出并且彻底消失。

　　这是一家全球领先的计算机和高科技设备制造商，是当时最重要的公司之一。

　　甚至连第四面墙这样的“夜之城好莱坞”都是他们的子公司之一，至今仍在活跃，罗琦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判断他们就此放弃。

　　阴谋。

　　是的，阴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读出里面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可罗琦不在乎。

　　因为他来到莫斯科的目的其实就只有两个。

　　第一，把米哈伊尔·阿库洛夫的女儿，玛格丽特·阿库洛夫给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最好是个活的，体温保持在37℃上下的那种。

　　第二，看看能不能和新苏联的航天部门搭上关系。

　　毛子的航天部门历史由来已久，这主要也是因为他们开始航天的时间足够早。

　　航天起初与军事部门紧密相关，特别是战略火箭部队（Strategic Rocket Forces），负责开发和发射洲际弹道导弹，同时也推动了早期太空探索技术的发展。

　　当时的航天项目主要由科罗廖夫设计局（OKB-1）主导，而该设计局的工作直接隶属于苏联国防部和战略火箭军系统。

　　1965年，成立了前苏联航空和航天部（Ministry of General Machine Building，MPGK），正式负责民用及军民两用的航天活动。

　　2013年，新苏联政府下令组建联合火箭航天公司（United Rocket and Space Corporation，URSC），以统一管理新苏联的航天企业。

　　2015年，新苏联航天局与联合火箭航天公司合并，创建新苏联航天国家集团公司（Neo-SSR State Space Corporation）。

　　当然。

　　出于习惯原因，人们还是通常称呼航天部门为“新苏联航天局”。

　　米哈伊尔答应自己，只要能救出玛格丽特，无论什么他都会做的，他将会发动所有在莫斯科乃至整个新苏联的力量，帮助他完成那一步。

　　而现在。

　　罗琦已经来到了谢尔宾卡大道。

　　至于米哈伊尔的女儿到底在不在这里，村正的分析究竟准不准确，很快就能揭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