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义眼盯帧

　　“我想，我也许已经知道了答案。”

　　“……啊？？？”

　　米哈伊尔听到罗琦开口，下意识地认真倾听，但他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一耳朵没听懂罗琦说的是什么意思。

　　已经知道了……答案！？

　　米哈伊尔：啊？

　　娜杰日达：啊？

　　如果他们两个人的听力和语言理解能力没有双双出现障碍的话，罗琦的这个意思……

　　难道是他已经知道米哈伊尔的女儿被软禁在哪里了？！

　　可距离他把视频内容投送给罗琦，仅仅过去了几秒钟而已啊！

　　这个时间太短，以至于米哈伊尔根本没往这个方向去想，直到他看见罗琦用一个似笑非笑的镇定表情看着自己，仿佛在无声地表达一种名为胸有成竹的自信。

　　心脏都漏跳了两下。

　　难道、难道！？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罗琦点了点头，这动作中蕴含的意思几乎击穿了米哈伊尔。

　　他向后跌跌撞撞地倒去，然后被身边的娜杰日达接住。

　　这个美女助手随后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

　　“你、你别死啊！”

　　不至于吧！

　　罗琦差点没被米哈伊尔的反应给呛死。

　　他只是找到了对方的女儿，又不是给他解决完了所有的事情，这心理承受能力是怎么当上新苏联大名鼎鼎的中间人，然后被新苏联政府雇佣来夜之城谈生意的？

　　很快，罗琦就明白了米哈伊尔如此激动的原因。

　　当你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未来都托付给了一个能在几秒钟之内窥破万里之外的困境的人，这种安心感是任何许诺都无法比拟的。

　　寒江向他保证投靠荒坂后的权益时，他没有激动。

　　康陶内部发生叛乱进而导致新苏联方面对他信赖有加时，他没有激动。

　　罗琦亲自出面要为他解决困扰时，他还是没有激动。

　　可现在，他激动得无以复加。

　　因为这是真真切切的“行动”，意味着罗琦所言非虚，开给他的不是空头支票，而是极有可能将他拉出泥潭的关键援手。

　　米哈伊尔的身心状态几乎要被高压环境和灰暗未来逼得濒临崩溃，这怎么能让他不激动？

　　“Вы……уверены?（您……确定？）”

　　情急之下，他甚至情不自禁地飙出了母语。

　　可还没等到改口，米哈伊尔就看见罗琦又一次点了头：

　　“Я уверен.”

　　尽管发音习惯还有些浓重的英语口音，但那的确是正确的俄语。

　　意思正是“我确定”。

　　米哈伊尔脸上的五官就跟被一杆打开的台球局一样，各种情绪此起彼伏，最终全都化作瞪大的双眼中的期待和希冀。

　　“虽然你保存的视讯通话记录记录的信息很有限，可只要能够巧妙地把它们之间的关联性利用起来，一样能起到作用。”

　　罗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从时间间隔来看，你的女儿依然在莫斯科。”

　　“莫斯科是新苏联政府控制力最高的地区，没有之一，就连苏石化在这里都要对他们保有一点基本的尊重，所以无论他们打算做什么，一定不会把人质放到别的地方去，最好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因为这样对他们来说是最有‘掌控感’的选择。”

　　米哈伊尔听着罗琦的分析，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政府肯定不会把玛格丽特放在随便什么地方，一定会严加看管，非常严……”

　　说到自己女儿的时候，罗琦还是能从这个不太称职的父亲眼中，看到一些温柔和痛心的。

　　说来好笑，在夜之城这种地方，这竟然是稀罕品。

　　“而第二个线索，依然来自于你的女儿。玛格丽特吗？不错的名字。”

　　罗琦伸出了两根手指，“在两个月零四天的那次通话中，她提到了一件事——送餐人员每天送达的时间都非常规律，而且与莫斯科市区内的典型午餐、晚餐配送高峰时段有所偏差。”

　　米哈伊尔：啊？

　　有这么一回事吗？

　　当然！

　　他虽然不是个好父亲，但好歹也是有把女儿放在心上的。

　　在那些粗鲁的政府特工手下，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过得……开心？

　　算了。

　　这个肯定是没有的。

　　不然也不至于总是露出那努力让自己不担心的勉强笑脸。

　　一想到这里，米哈伊尔就心中一痛。

　　早知道就应该在那之前，抛弃所有的东西，趁早来到夜之城求发展。

　　就算没有机密和特殊任务在身，傍不上荒坂，光凭他那一身新苏联著名中间人的本事，混个饭吃总不在话下。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玛格丽特确实提到过，他们每天的食物都来自于配送，从来没见周围有过开火的动静，而且时间上比她所习惯的家庭用餐时间要普遍晚上二十多分钟。

　　可……

　　这又有什么用呢？

　　米哈伊尔的眼神中有和娜杰日达一样的疑惑。

　　“初步推测，有可能是为了避免高峰期引起注意……当然，新苏联政府在自家地盘上并不需要讲究那么多，他们唯一可能在防备的，就是你。”

　　罗琦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米哈伊尔的方向。

　　“你是新苏联数一数二的中间人，情报工作和人脉渠道是你的强项，尤其是在莫斯科市区，只要你愿意，依然有足够的可能追踪到他们的蛛丝马迹。”

　　“现在看来，他们连这点可能性都不愿意留给你。”

　　米哈伊尔：……

　　不得不说，罗琦的这句话戳中他了，只不过不是撩动心弦，而是狠狠地触动了伤口。

　　他为新苏联在外谈判，冒着各种风险，可这一切换来的，只是在行动开始前的威逼利诱，还有滴水不漏的对自己人的防备。

　　本就冰凉的心，一下子就彻底冻结了起来，再无半点柔软可言。

　　罗琦甚至从他的嘴角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愤怒和不甘。

　　“通过比对全市餐饮配送公司的记录，我推算出了一些可能的配送起点区域。”

　　他摇摇头，“路线和时间都是可以用海量样本堆积出来的，这样一来，就进一步缩小了莫斯科市区内的怀疑范围。”

　　“很了不起。”

　　娜杰日达在一旁倾听，直到现在才提出了第一个疑问，也是第一句插话。

　　“但凭什么你认为，他们使用的是大众餐饮配送，而不是政府的食堂特供呢？”

　　“据我所知，新苏联的政府可不会在自家的菜谱上加入汉堡、披萨和可乐这种腐朽堕落的享乐主义食物。”

　　罗琦回以一个自信的笑容，然后转向了米哈伊尔，“你女儿的原话——她吃到披萨的时候都冷了一半了，还不如上次的汉堡和可乐。”

　　看着自己刚抛出来的疑问，仅仅存活了不到三秒钟，就被凌厉的漏洞所破碎。

　　娜杰日达的表情有些僵硬，但也松了口气。

　　这反应和对答也太厉害了，根本不是她能招架的人物，几句话就能窥见深浅，情报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以莫斯科市内所有提供汉堡、披萨和可乐的店家为样本，对他们的配送范围和时间进行分析，这就能再一次缩小范围。”

　　罗琦说道，“当然，仅仅依靠这个是不够的，所以这时候我们就需要第三个线索。”

　　“是什么？”

　　米哈伊尔和娜杰日达异口同声地下意识问道。

　　“声音。”

　　罗琦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虽然视讯通话已经经过一次软件降噪，但背景音的痕迹不会被完全抹除——你难道不觉得有时候你女儿那边的环境，有些过于吵闹了吗？”

　　吵闹？

　　米哈伊尔一下子被罗琦问懵了。

　　因为他还真的从来没注意过这些方面，所以脑袋几乎是一片空白。

　　“声纹技术的分析结果里，有足足17段的交通音轨。”

　　罗琦打了个响指，他的面前就出现了个全息影像。

　　从上到下。

　　米哈伊尔和她女儿玛格丽特之间的通讯记录，就按照一天24小时所处的时间段分布展开。

　　而以亮绿色作为高亮的音轨，则出现在视频中的各个位置。

　　有的甚至被掐了头去了尾。

　　“这里的声音在你们开始谈话的第三秒结束，虽然有点短，但也就是这个有点短，让智能降噪的效果还没来得及覆盖。”

　　罗琦揪出了其中一段。

　　用耳朵听的确有点强人所难，但声纹的变化却很明显。

　　而等到村正模拟还原出来的声音出现，米哈伊尔一耳朵就感觉到了极为强烈的熟悉感。

　　这不是莫斯科的市区轨道交通吗？！

　　“窗外有车流，还在轨道交通的覆盖范围里。”

　　罗琦笑着打开了莫斯科的地图，把本来就已经缩小到三分之一市区大小的可疑区域，再次进行了一轮取交集。

　　高度可疑以红色标注，中度可疑以橙色标注，最后就是面积最多的黄色。

　　他并没有直接抛弃不完全符合筛选条件的区域。

　　因为分析本身就是无数个“可能”互相碰撞出来的结果，本身也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意外和巧合。

　　“再加上时间段。”

　　罗琦打了个响指。

　　莫斯科市区轨道交通的班次表和每趟列车在何时抵达何处的情报，就无比详尽地出现在上面。

　　把这17段音轨套入对比，几个格外可疑的区域就在又一次提升了怀疑等级的同时，缩小了面积。

　　大莫斯科地区的总面积高达2500平方公里，这包括了城市周边的郊区和卫星城等更广大的区域。

　　而如果特指市区面积，那么这个数字就会缩小到大约1000平方公里。

　　依然太大了。

　　但是，就是在这种令人绝望的条件下，罗琦硬生生地通过暴力分析，将可疑范围缩小到了不过几个街区的水平。

　　何等神乎其技的能力！

　　“可惜了，对方也不是菜鸟，懂得不少反侦察技术。”

　　罗琦摇摇头，“要是能看到窗外的景象，哪怕只是一眼，也应该对分析大有裨益。”

　　窗子。

　　最浅显的理解，就是对外面的景象进行直接的街景分析。

　　这种方式的可靠性极佳，因此对方绝对不可能留下如此之大的漏洞。

　　除开景色。

　　还有一些东西，也是会随着窗子进来的。

　　譬如光线。

　　根据视频中不同时间段的房间光照变化，村正就可以借助GIS地理信息系统中的光照分析模块，以及时间序列遥感影像和三维建模，得出建筑物的大致朝向与楼层高度。

　　而若是夜幕降临时，窗外远处摩天大楼群和街道路灯及五光十色的招牌的灯光间接映射，也会创造出独一无二的环境光线条件。

　　可惜这些都没得。

　　“真正让我锁定具体坐标的，其实是很普通的东西。”

　　看着已经彻底心悦诚服的二人，罗琦详细地解释道，“那就是房间里的陈设。”

　　陈设？

　　怎么陈设也能分析出地点来了？

　　米哈伊尔是中间人，兼职顶多算个情报贩子，不是正儿八经的前克格勃或者现军情局特工，哪里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一脸茫然加懵逼，和身边的助手一个表情，等待罗琦的解惑。

　　“视觉线索匹配——也许你没注意到，但是在进行通话的时候，背景里的家具并不是始终一致的。”

　　罗琦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这表明他们更换了多次机位，有时候会因为玛格丽特的一点小脾气而不得不更换位置。”

　　说到这里，他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到这些家具了吗？”

　　随着他的响指一打，好几张模糊到不行的照片出现在米哈伊尔和娜杰日达面前。

　　这些一闪而逝的图像，大多来自于视讯画面的边缘，裁剪以后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又细又长，有的却又矮又宽，甚至是不规则的多边形——

　　从人像的边缘裁剪下来的。

　　“来点小小的AI还原魔法。”

　　罗琦手指一扫，这些图像出境的所有信息量就堆叠到了一起，经过村喵酱的加持，努力还原出了原本的样子。

　　房间的大致结构，家具所摆放的位置，还有玛格丽特以及机位的站位和朝向，以及那些家具的轮廓。

　　就好像原本的米哈伊尔只是在管中窥豹。

　　而罗琦却化腐朽为神奇，将那并没有真正目睹过的房间绘制了个草稿出来。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折叠床，还有一些看起来很“古怪”的桌椅和柜子，总而言之就不应该是些出现在卧室里的家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突兀和不协调感。

　　“嗯……？”

　　米哈伊尔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这样看，是不是有点感觉了？”

　　罗琦笑了起来，却没有留给米哈伊尔恍然大悟的机会，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这些风格独特的家具，经过图像识别和数据库对比，基本上可以确定，是至少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几十年前？

　　米哈伊尔和娜杰日达先是错愕，随后就转化成了灵光一现的震惊。

　　老建筑！

　　玛格丽特被他们软禁在一座有相当年头的老建筑里面！

　　“墙上的墙纸换过好多次，但依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腐朽和老化。”

　　罗琦指出了几处明显可以观察到的脏污。

　　可米哈伊尔通话的当时，心中都是各种纷乱的杂绪，还要强颜欢笑地跟自己女儿说没事的，哪有心思去考虑这些。

　　就算考虑了，也……

　　“这些家具的年代基本上可以对得上号，不太清楚它们经过几次更新，但都是典型的新苏联风格。”

　　说到这里，罗琦摸了摸下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遵循着几十年来缺乏想象力的社会主义建设风格，哈，的确是有些太复古了。”

　　就在他调侃的当下，米哈伊尔惊喜地发现，那地图上为数不多的面积，又一次发生了大幅度的减少！

　　快了！

　　答案就快要呼之欲出了！

　　“Щербинка проспект.”

　　罗琦流畅地吐出了这个对于他来说有些拗口的名字。

　　还有它的英文名称。

　　“谢尔宾卡大道。”

　　“啊！是那里！”

　　米哈伊尔几乎不用罗琦提醒，作为莫斯科的百事通，他自然是了解这条大道的。

　　甚至可以说，太了解了！

　　谢尔宾卡大道位于莫斯科市中心附近，哪里几十年来，有，且仅有一个建筑！

　　那就是苏石化的世界总部大楼（The SovOil World Headquarters）！！！

　　那是一个庞大的十层建筑群，位于市中心附近的谢尔宾卡大道，自从苏石化公司成为政府机构以来，这片并不高但是占地面积极大的建筑群一直是该公司的总部。

　　当然。

　　以上说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时态”。

　　是的，苏石化早已经不在那里了。

　　莫斯科城郊的苏石化新总部大楼，在约莫五十年前就已经投入使用。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完全是停运的。

　　建筑整体由石头和砖石制成，平坦的高墙外只有“苏联世界石油工业集团”的招牌和刻在正门玻璃上的公司标志，外观相当单调。

　　往上追溯的话，这片建筑群最初建于1970年代，当过前苏联的政府办公室，后来成为苏石化展现财力的代表。

　　旧总部大楼之巨大，甚至覆盖了谢尔宾卡大道周围的整个城市街区，从上空俯瞰，整体呈方形，有一个宽敞到可以阅兵的中央庭院。

　　就那些从网络上收集的老照片来看，这座建筑的内部和外部一样单调。

　　说好听点，叫做实用。

　　苏石化的接受和翻新并没能改变这一点，部分“风格让步于舒适”的区域，大概也就是会客大堂、高级行政区和客用公寓之类的对外窗口，即便如此，整个建筑群内外也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或点缀。

　　非常的……

　　令人过目难忘。

　　“那些家具的版型在二手旧货市场上都难找。”

　　罗琦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忍俊不禁了，“也许在新苏联政府大楼里还能找到一些，但正常的现代化建筑里可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设计。”

　　米哈伊尔闻言，又是高兴又是尴尬。

　　高兴的是终于找到自己女儿的所在了。

　　而尴尬的则是……

　　新苏联在现代化的审美上，的确是传承了太多“前辈的经验”。

　　放在夜之城这个五光十色的梦幻大都会，简直就像是崭新出土的文物一般格格不入。

　　玛格丽特的具体位置找到了。

　　那么问题来了。

　　要怎么救？

　　米哈伊尔把期待的目光投向罗琦，却发现他早已经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勾起。

　　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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