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八章 狗镇消消乐

　　黑墙并不在这。

　　准确的说，是黑墙的本体不在。

　　它当然不在，毕竟是那样大的一个数据实体，以至于以小北斗设施的规模都无法容纳。

　　也是在宋昭美的口中，罗琦才终于了解了有关“第二次重启”的始末和真相。

　　那也许叫做“打捞”，会更合适些。

　　2068年，军用科技高级研究专员，伊万·麦克瑞，在有关上级的授意下，秘密潜入了夜之城太平洲的地下，从已经彻底封停的小北斗设施中获取了许多半个世纪以前的研究成果。

　　罗莎琳德·迈尔斯将于几个月后的次年，也就是2069年，全面发动名为统一战争的侵略行动。

　　所以这次秘密任务——

　　Remember，No American.

　　他们将不会以新美国政府或者军用科技的身份进行活动，也不会得到来自己方的任何支援。

　　对于这个艰巨的任务来说，一些和小北斗沾不上边的黑客，就是最好的人选。

　　比如……

　　身处欧洲、代号为“天光（SkyLight）”的一对双胞胎黑客，也就是卡塞尔兄妹。

　　他们对伊万的小队提供了远程帮助，这个帮助相当深入，以至于他们甚至亲自经手了设施内主机的访问码，而由于小北斗核心的“特殊性”，他们没有能力在挖掘资料后，将系统进行重置，而是选择了快速离开，将其草草掩埋。

　　所以访问码还能用。

　　现在罗琦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小北斗的核心，已经完全处于黑墙AI的控制之下了。

　　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

　　随着第一次运营末期结束时的紧急关停，那些恶意AI的一部分，也被一同封锁在了小北斗的系统里面。

　　在第二次打捞开始之后，这些沉睡了许多年的老怪物，就像是从芽孢休眠状态中复苏过来的致病菌，不受控制地试图进行扩散和感染。

　　当年的小北斗黑客队伍对黑墙的研究有多深入，开封这一瞬间的冲击就有多强烈，所以伊万·麦克瑞和他的人只是带走了一小部分数据，就逃也似的回到了新美国，顺手遣散了临时招募的黑客雇佣兵。

　　说来也好笑。

　　罗琦竟然觉着他们真有本事重启小北斗，却浑然忘了新美国甚至连黑墙都无可奈何，又怎么能解决已经沦陷的小北斗呢？

　　难怪他们对地堡的守备并不算森严。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无论是误打误撞进入其中的流浪汉，还是有目的进入其中搜索的公司队伍，都无法和真正激发、状态全开的混沌黑墙对抗，也就是等于谁都拿不走。

　　然而。

　　今天的地堡之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得不说，这份样本非常有研究价值。】

　　奥特看着被捕获的黑墙片段，心满意足地说道。

　　每当她有心情叉着腰吹牛逼的时候，罗琦就知道，事情的进展肯定相当顺利。

　　“怎么说？”

　　【小北斗设施的紧急关停相当于截断了黑墙本体和它之间的联系，第二次打捞也没能让它完全取得同步——那些军用科技的人还是做了些准备的，不然被黑墙顺着找上门，他们全都得搭在这里。】

　　奥特和村正就像是提着笼子的采购商，看着在自己制造的边界中四处乱撞的小黑墙，解释道。

　　【所以，我们抓到的是黑墙，但不是现在的黑墙，而是在2045年至2068年之间某个时间段的黑墙。】

　　“嗯，懂了，经典版本。”

　　罗琦点头，“不过如果黑墙不断进化的话，那么老版本有什么用处吗？”

　　【当然，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

　　奥特一笑。

　　她就喜欢这种可以在罗琦面前理直气壮趾高气昂的感觉——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本天才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通过研究这两个版本黑墙的差异，我们就能分析出它这些年的进化方向，甚至是迭代的取舍倾向和思路，而且只要条件合适，我们可以把它养大一点，就像是……一坨会蠕动生长的史莱姆？】

　　这个比喻真有够奇妙的。

　　罗琦看了看神经网络里被奥特一根手指头按得死死的，知道她现在心情正爽翻天呢。

　　以往的叹息之壁，此时在自己面前不过土鸡瓦狗尔。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谁能懂？！

　　别管什么老版本不老版本，非完全体不非完全体的，你就说抓没抓到吧！

　　可把奥特牛逼坏了。

　　“随便吧，你开心就好。”

　　罗琦懒得继续听奥特的吹嘘了，转头对着懒洋洋从小北斗核心中回来的村正问道，“有什么收获吗？”

　　【从小北斗计划中收集到了一些古早的网络和设备原始设计，可以确认，该计划在黑墙上线后转移了研究方向，大部分成果都与渗透和突破黑墙有关——并无大用。】

　　村正似乎有些打不起兴致。

　　过时的设计也许富有创意，但本身并无显著的实用价值，而关于黑墙的技术就更可笑了。

　　他们压根不需要。

　　这样看来，最重要的收获，竟然是这被截获的黑墙子体了。

　　库尔特·汉森以为从地堡里捞出来的主机藏着什么军用科技的秘密技术，想着能大赚一笔。

　　很可惜，他错了。

　　为了这个错误，他付出了自己的性命，整个幽冥犬，以及狗镇。

　　“菲利克斯，你的人可以进来了——哦，忘了，那条路你们没法直接走，带速降绳了吗？恐怕得长点。”

　　……

　　重新回到地面上，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狗镇还是那个狗镇。

　　就算荒坂的机甲已经开始在狗镇的街道上巡逻，这里依然呈现着和原本相差无几的风貌。

　　街道依旧破败不堪，唯一的差别就是那些懒散浪荡或者充满了威胁感的人，缩回到了他们的巢穴之中而已。

　　这里是整个夜之城治安最为糟糕的地区。

　　没有之一。

　　NCPD不是没有试过逐一肃清当地的居民信息，但那看起来似乎有些为时尚早，贸然进入招致的赫然是猛烈的还击，不带任何预先的警告和谈判，屋内的人都是亡命之徒，当警灯在狗镇响起的时候，这些人都明白，这是事关生死的最终时刻。

　　唯有搏命！

　　但NCPD的警察们不可能跟他们去换命，那样的损失太大了，而且队伍的人心会散掉。

　　狗镇就像是一块油盐不进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要想打破这一局面，就必须各个击破。

　　背后最大的话事人库尔特·汉森已经死在了军用科技自己的手里，但依然相当一部分人还相信着他过去的那些话——

　　只要遵守狗镇的规矩，就能永远在这里苟且偷生。

　　虽然现在汉森倒了，但狗镇的势力盘根错杂，外部势力就像是面对裹着荆棘的刺猬一样，无从下手。

　　想在这里站稳脚跟？

　　不存在的。

　　但很可惜，这些人的侥幸，就和汉森许诺的“永远”一样……

　　脆弱，而又短暂。

　　当他们心中能替汉森顶住天的“大人物们”也纷纷倒下的时候，恐慌，不可避免地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

　　在军用科技和中南美洲犯罪集团还从背后支持着汉森时，荒坂还需要幽冥犬的人替他们带来走私的渠道。

　　无论多还是少，能在狗镇分一杯羹，就是纯赚的。

　　挣钱嘛，生意，不寒碜。

　　但现在，他们想要更多——

　　汉森的副官、下一任狗镇上校的热门人选切斯特·班尼特？

　　班尼特的有力竞争对手、总会计师加戈·萨博，和他的跟班兼保镖查尔斯·格雷厄姆？

　　午夜风暴行动中汉森的亲密战友、幽冥犬的高级军官尤里·比契科夫？

　　汉森忠实的狗腿子兼战友、宝石青的安保队长阿尔伯特·墨菲？

　　全都被吊死在了狗镇的路灯上。

　　就在宝石青大厦的正对面。

　　横着一字排开，一人一根路灯，井然有序。

　　尽管他们早已经被子弹射成了筛子，但荒坂的士兵还是很尽职尽责地用防止复活的绑法把他们吊了起来。

　　这是向所有狗镇人的威慑——

　　如果继续负隅顽抗，那么大可以不怕死地继续试试。

　　这将是你们的下场？

　　不不不，我们荒坂是讲文明的公司，不会粗暴地对待所有人，只是给各位看一看，没有其他的意思（确信）。

　　当汉兹先生下定决心走上街头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下去。

　　从午夜风暴行动中活下来的六个人，包括汉森在内，几乎全都在这里了。

　　除了……

　　“报告！没有找到！”

　　一名荒坂士官带着自己的士兵，向着穿着一身精致军礼服的高级军官汇报道，“我们搜索过了附近的区域，周围的居民交代，在今天的早些时候，他月费群陆九④玖三六壹叁五们看见有个高个男人偷偷进入了诊所。”

　　“怎么回事儿？”

　　荒坂寒江看到罗琦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一脸倾听的模样，于是走了过去，问道。

　　“寒江小姐！”

　　那名士官的腰板立刻挺得更直了，脚步踏得啪嗒一响，宛如一根标枪。

　　高级军官看了都忍不住腹诽。

　　怎么不见你平时对我这个上级这么毕恭毕敬。

　　不过身体还是很诚实地一立，向荒坂寒江问好。

　　“那个人是谁？”

　　寒江径直地问道。

　　“法丽达·纳泽里，午夜风暴行动六名幸存者中尚未抓获的最后一人！”

　　那名士官用力地回答道。

　　毫无疑问，除开汉森以外的五个人，是狗镇中最具有价值的目标之一。

　　杀掉他们，对于削弱狗镇的凝聚力（早就没了）和负隅顽抗者的斗志，具有非常重要的正面意义。

　　“她是什么职位？”

　　寒江继续问道。

　　“义——义体医生！”

　　那名士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

　　幽冥犬的义体医生吗？

　　罗琦沉思一阵，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值得里德专程冒着风险回来一趟。

　　现在狗镇到处都是落水的疯狗，万一被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肯定瞬间就会被失去理智的暴徒围攻，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是个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个义体医生逃跑，必须要避过公司部队和NCPD的封锁。

　　难上加难。

　　没错，罗琦很确定那个人就是里德无疑，自从他告知了宋昭美的“死讯”后，这人就人间蒸发了。

　　只有狗镇的一部分摄像头曾经捕捉到疑似的身影。

　　但这种反侦察意识和潜行能力，又是穿着皮衣的大高个黑家伙，肯定是所罗门·里德无疑了。

　　法丽达·纳泽里……

　　女的义体医生，难道是里德的姘头？

　　联想到她军用科技士兵的前身份，罗琦觉得这不是不可能，但一想到里德的性格，便觉得这猜想实在是无稽之谈。

　　里德这家伙看着跟“心死了、不会再爱了”长达一百年似的，要是他都能儿女情长。简直是活见鬼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人并非“纯血的幽冥犬”，也就是说，她其实志不在此。

　　从梅瑞德斯·斯托特那返回来的档案也证明了这一点——

　　从前，法丽达的母亲被指控在手术台上谋杀了一名伊朗精英，全家人不得不逃离伊朗，随后在新美国获得了庇护——军用科技完全是为了她医生父母的能力才这么做的，并且让年幼的法丽达在训练完成后也立即投身于统一战争。

　　她进了汉森的小队，被派往夜之城执行午夜风暴行动。

　　随后侥幸成为了幸存者。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汉森给了她一个诊所。

　　在某种程度上，她可以和过去的一切说再见，重新回到家庭传统的医生行业里了。

　　她的确和幽冥犬的刽子手有所不同。

　　但如果说到底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她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遇到了里德，被策反成了内应。

　　狗镇是很多犯罪分子的避风港，但更是许多人逃而不得出的囚笼。

　　她想走。

　　【随她去吧。】

　　罗琦摇摇头，寒江随后放弃了追问，示意他们“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功夫”。

　　“怎么了？”

　　寒江走回身边，看着罗琦思考中的脸，问道。

　　“我在想，那个人到底有没有改变呢？”

　　罗琦仿佛在自言自语。

　　可以看得出来，里德的确变了想法，但他似乎还在拯救那些自认为是“新美国战士”的人。

　　也许只是巧合？

　　他只是不希望好人白白送了命而已。

　　但无论如何，罗琦希望他不要再把自己卷入那漩涡里了，也不要再拉其他像宋昭美一样的无辜者进入泥潭之中了。

　　另一边。

　　荒坂精准的屠杀还在继续。

　　康陶和梅塔对于这种手段都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几乎是带着三叶草标记的士兵在活跃。

　　道上人称“道杰”的卡尔·罗宾逊。

　　被一队荒坂士兵打爆了一只外置义眼，卸掉了一条胳膊，拆了两根小腿，跟个血葫芦一样被带到了荒坂寒江面前。

　　半死不活的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寒江大小姐只是一抬下巴，他就又被架着来到了罗琦面前。

　　在他面前，罗琦缓缓地蹲了下来。

　　进入了他那另一只还算完好、但视线已经模糊的义眼视线范围内。

　　“认识我吗？”

　　罗琦笑得很是纯良和善，“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

　　道杰努力地睁开眼睛，却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

　　罗琦摆摆手，那些荒坂士兵就把他原地丢下，啪地一下瘫坐在地，目光无神，口中脱落的牙齿还在哗哗地淌着血。

　　沉重地摇头。

　　他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心思了。

　　理论上来说，荒坂是不会管他那点“小生意”的，甚至说不定会主动找上门提供庇护，然后收取不菲的酬劳金。

　　但今天……为什么？

　　道杰很努力地从被血糊住的义眼里往外看。

　　然后看清了罗琦的笑容。

　　就像是突然断电的设备，道杰定在了原地，像是一块褪色的石头。

　　因为他明白。

　　他完了。

　　“你一共犯了四件事，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罗琦很有耐心地说道，然后伸出了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第一，你身上有三个终身监禁的判决，NCPD很不开心；第二，你曾经严重侮辱过虎爪帮，新虎爪帮话事人很不开心；第三，你从阿德卡多那里抢了价值几百万的货，流浪者们很不开心……”

　　在道杰绝望的恐惧眼神中，罗琦笑着摇了摇食指。

　　“最后一件事，你在汉森的保护下往夜之城里贩毒……很多很多毒，所以——我也很不开心。”

　　“我一不开心，就会有人付出代价。”

　　“你做好准备了吗？”

　　看着尽在咫尺的罗琦，道杰的心中是无限的混乱和冲动。

　　他几乎要疯了！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作为狗镇地区最大的毒枭，他的声望和人脉都是非同凡响的，无数的人会为了自身的利益隐瞒他的存在。

　　但刚才那队荒坂士兵就跟知道自己的精确坐标一样，直接破门而入，在有所反应之前，杀死了所有人。

　　然后把他带到了这里。

　　“啊啊啊啊啊啊——！！！”

　　道杰毫无征兆地突然暴起。

　　想要用尽全身力气去撞死、去咬死、去掐死这个会要了他命的人。

　　在夜之城和毒品沾点边的人，哪一个不知道罗琦的鼎鼎大名？

　　这人平生最恨毒狗和削肾客之流。

　　在他手下，从无生者，只有死路一条，绝无逃脱可能。

　　他妈的，拼了啊！！

　　拼……

　　拼……

　　道杰突然发现，自己极限爆发的力量，全都如同泥牛入海一样，没有动静。

　　整个人宛如被灌进了透明的混凝土里，动弹不得。

　　别说撞人了，张嘴都费劲。

　　看着努力想要咒骂起身的道杰，罗琦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随后招了招手。

　　对着旁边的荒坂士兵吩咐道。

　　“把等会儿的画面录下来，我要看到它在狗镇7天24小时轮环播放。”

　　茫然的士兵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是点头。

　　随后他们就瞧见一台奇美拉从街道的对面开来，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赫然是已经修复好的恶战机甲。

　　汉森这家伙在狗镇藏了不止一台这玩意儿，另外一台空有躯壳没有核心，刚好拆了当作替换件。

　　在荒坂士兵的努力下，惊恐中的道杰被一根绳子升上了最高的那根路灯，然后绑死。

　　“我这人很善良的，不会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罗琦站在不远处，“记得下辈子做个好人。”

　　紧接着奇美拉猛地开炮了。

　　火光照亮了白日的地面。

　　爆炸瞬间吞没了道杰的身躯，将其撕裂成无数碎片。

　　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