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三章 你是懂折磨人的

　　把新美国的总统卖给犯罪分子——

　　这罪名可不是一般的大。

　　对于现在的宋昭美来说。

　　要想活命，就得乖乖地回到联情局戴罪立功，被迈尔斯利用到死，只不过是晚死一点的区别。

　　要想逃离，就得先从汉森手里拿到能治疗自己的神经矩阵，和联情局的其他人斗智斗勇。

　　若是又想活命，又想永远离开联情局的控制……

　　那就只能看罗琦了。

　　好消息是，她好歹还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而不是在自我毁灭的方向上一路狂奔。

　　她并不是个固执己见的疯子，所做的这一切并非源自野心或者异想天开，而是归结于迈尔斯一昧的压迫。

　　人都要给活活逼死了，能不搞事吗？

　　只是精于算计是她的强项，可评估局势、当机立断，这方面她特别差劲。

　　要不是罗琦，现在还不知道陷在哪里出不来呢。

　　现在终于不用去紧绷着神经每分每秒都在算计了，对于宋昭美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时刻，这让她几乎陷入了彻底的昏睡之中。

　　而对于罗琦而言，在处理狗镇的烂摊子之前，还有一个麻烦要解决——

　　那就是得知了百灵鸟“死讯”的里德。

　　亚历克斯是不能见他的，因为作为老同事、老伙计、一起并肩作战过的老队友，里德对她太熟悉了。

　　再加上他多年来练就的本事，几乎能直接判断出亚历克斯有事儿瞒着他，要是顺藤摸瓜这么一捋，多半就能猜出这是个假消息。

　　所以坏人必须罗琦来当。

　　随后罗琦就亲眼见证了比当初被迈尔斯启用、克服了重重心理障碍还要痛苦无数倍的所罗门·里德。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觉着面前这老男人还不如死了算了，也许这还能让所受的折磨少一些。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叫，没有颤抖不已的肢体动作和扭曲狰狞的面部表情。

　　只是心如死灰地安静坐着。

　　痛不欲生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有次她问如果事办砸了，我还会支持她吗，我说当然。”

　　终于，里德开口了。

　　仿佛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她不相信，只是笑了笑，摇摇头，但我知道她是真的不信。”

　　“‘我来就失去了所有朋友’，她说，‘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变成我的敌人。’”

　　“可我到底是什么呢……”

　　当年是他将尚且年轻的宋昭美带入了联情局，是他让她抛弃了所有的朋友和过去的生活，从此他就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系带。

　　可最后变成了什么呢？

　　宋昭美成了迈尔斯实现野心的工具，总统为了和平条约出卖了里德，还要宋昭美亲手去葬送他。

　　也许还要追溯得更早？

　　早到迈尔斯拿着从小北斗项目里挖出来的成果，一次又一次地实验在她身上，而里德只能袖手旁观的时候。

　　里德亲手把她拖入了新美国政治斗争的深渊，而宋昭美也成为了“杀死他”的凶手。

　　也许从这些时候开始，他和他就已经不得不是敌人了。

　　还是那句话。

　　一入联情深似海，从此……

　　从此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这个地方，这些野望，毁了他们的生活，毁了他们的信仰，毁了他们的人格和灵魂里那些美好的东西。

　　区别在于。

　　宋昭美身体和意识残缺不堪，而里德早已经成为自我麻痹的行尸走肉。

　　“我对不起她。”

　　里德沉默了好久，缓缓地说出这么一句。

　　“你是对不起她，你也对不起自己。”

　　罗琦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知道联情局是个什么地方，你也知道迈尔斯是个什么东西，但你还是拉她入伙了，幻想着也许她在那里真的能实现一些口号和理想里的抱负——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可能都只是建立在你的侥幸之上？”

　　“是军用科技和新美国害了她，而你就是那个帮凶。”

　　说完，罗琦站了起来，不再面对这个已经陷入迷茫状态的男人，转身就走。

　　在离开他们见面的小咖啡厅之前，他还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但你至少还有一条命。”

　　……一条命？

　　浑浑噩噩中的里德觉得罗琦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头晕目眩，重重叠叠的影子在他的眼前闪过。

　　可当他反应过来，想要和罗琦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看到的是早已经离去不见踪影的空荡对座。

　　现在该做什么？

　　总统给自己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也许应该回到联情局复命……

　　吗？

　　惯性让他做出了这个决定，而潜意识里的想法，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刹停了这种意愿。

　　他理应该回去的。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除了几次身负重伤，里德很少有这种体验，就好像自己和身体断开了联系，理性和感性剥离，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反应。

　　有液体落在桌面上。

　　里德低头。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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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把咱们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的联情局大特工忽悠得不轻，现在估计他还在痛心是自己害死了那姑娘呢。】

　　强尼忍不住叭叭道。

　　“有什么问题吗？我哪句话是假的。”

　　罗琦反问道。

　　嗯……？

　　面对罗琦的问题，强尼仔细地想了一下，好像还真都是实话——

　　从头到尾，他愣是没说一个“死”字。

　　但是里德却已经整个人都快不行了，要不是阅历够厚、心态够硬，说不定当场就能昏死过去。

　　联情局和新美国政府是把宋昭美弄个半死，也的确差不多快死了，但还没真死。

　　只是罗琦使用各种语言、表情和肢体所塑造出的氛围，让里德完全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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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他妈……】

　　强尼真是给罗琦气笑了。

　　明明事情办得很漂亮，欺骗得也很到位，所有的细节都处理得滴水不漏，但是从上帝或者说观众视角看过去，整个过程就愣是显得极为生草。

　　典型的罗琦风格。

　　【但想想百灵鸟，想想里德……我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要干那些荒唐事了——】

　　强尼长出了一口气，好像他才是这件事情里最有感触的人一样，【为什么我打仗的时候会当逃兵，为什么会跟荒坂干架，为什么我总是管克里叫没种的死玻璃，为什么总是信不过里德了。】

　　“说说看？”

　　罗琦乐呵呵地问道。

　　【因为这种人我太熟，眼睛里只有理想，不知道自己的信仰会把自己在乎的人通通害死，直到真正无可挽回、血本无归的那一天……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够劲儿，我敢肯定，他要么继续无视内疚和罪恶感当个傀儡，要么迟早得寻短见。】

　　强尼感叹道。

　　“你就没想过第三种可能？”

　　罗琦笑道。

　　【什么？】

　　强尼的脑回路没拐过来。

　　“那就是彻底放弃这一切，把所有的好的坏的全都忘掉，然后遵从自己的本心——替小宋把这条命活下去，阻止更多的人像他们这样陷进去。”

　　【怎么可能……】

　　强尼嗤笑道，随后就渐渐觉得底气不是那么足了。

　　他看里德最后的那样子。

　　好像是彻底破防了。

　　一个从来不感冒的人，一旦生病，也许就得在病床上躺着了。

　　而一个从来抑制着自己的感情，承担所有非人的折磨和痛苦，顶着压力和风险蹒跚前行的人，一旦终于扛不住……

　　“不是自杀，就是重活一次。”

　　罗琦摊手道，“我把选择权交给他了，挺自由民主人道主义的啊。”

　　【真是残忍，你这和杀了他没区别。】

　　强尼忍不住感叹。

　　把这样的决定抛给里德自己去选，要么真杀了他，要么就给他带来无数次比死亡更甚的痛苦，然后带着这种创伤继续活下去……

　　你他妈是懂折磨人的。

　　“别这么看我。宋昭美变成现在这个吊样，一半归结于迈尔斯，另外一半都得赖他。我不喜欢这种鸟人，挟私报复一下又怎么了？况且我又没真的杀了他。”

　　对于强尼的说法，罗琦一点也没否认。

　　【怎么现在想起来同情了？】

　　奥特损了强尼一句，然后对着罗琦肯定道，【你这次做得不错，和我模拟出的最佳方案就差一点了。】

　　“你可拉寄吧倒吧。”

　　罗琦翻了个白眼，“有那工夫不如多研究一下小北斗计划，我可不打算让任何人拿到它，无论军用科技还是荒坂。”

　　是的。

　　如果说狗镇卧龙是里德，那么华盛顿凤雏就是迈尔斯了。

　　罗琦讨厌给联情局当狗的里德，对于罗莎琳德·迈尔斯，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感可言。

　　能从她手里扣出来一份无人机的设计图就不错了，至于战斗平台的资料，罗琦一开始就不觉得这婊子会真给。

　　必须报复！

　　狠狠地报复！

　　有仇当天就报、绝不隔夜、一报就是从早到晚的那种！

　　说到打击报复，那奥特就立刻来劲儿了。

　　别看她好像人五人六的，其实坏得很，最喜欢干那些损人又利己的事情，毕竟这可是深网这片黑暗森林的“传捅美德”之一。

　　于是根据罗琦历来对军用科技的“作战记录”分析后，奥特总结出了以下常见报复手段：

　　从军用科技的基地里抢古代科技组件，从军用科技的采掘现场抢伊瑞德文明的造物，从军用科技的车队里抢最先进的发明，从军用科技的研究所里抢关于深网和黑墙的研究成果……

　　嘶——

　　罗琦赫然发现，在面对军用科技的时候，他总是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毛点什么玩意儿回来。

　　毕竟军用科技的好东西是真多啊！

　　对付其他鸟毛公司，罗琦还有些其他的手段，但是对付军用科技，说什么都比不上直接抢来得痛快。

　　罗莎琳德·迈尔斯：家人们谁懂啊。

　　“别管那么多了，总而言之，本次行动的第一宗旨——连根毛都不留给军用科技和新美国，总结完毕。”

　　罗琦发表了定性讲话。

　　磨拳擦掌的奥特和村正嗷嗷叫，只有强尼一拍脑门，觉得自己和他讨论这个话题纯属自讨没趣。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已经大彻大悟的感慨呢！

　　那就是去他妈的恐惧感月费群六九四玖叁陆①叁五，老子生来就是要这些狗东西从地球上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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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狗镇。

　　联情局的特工，总共就俩。

　　一个现在荒坂塔，接受来自顶级公司的伪装改造，从此不在和“亚历克斯”这个身份有半毛钱关系。

　　另一个现在不知所踪，总而言之是离开了夜之城和狗镇，也许回到了华盛顿，也许还在路上流浪。

　　新美国政府的爪牙暂时是伸不过来了。

　　而迫于舆论造势和公众压力，军用科技也对狗镇彻底失去了控制，只能任由他们在当地“肆意妄为”。

　　除开被“后备隐藏能源”变成零件的汉森，他手底下的幽冥犬还没彻底完蛋呢。

　　狗镇大门被打开。

　　一夜之间，幽冥犬的剩余五位高层……都成功地和次日以及之后所有的太阳失之交臂。

　　翻译一下。

　　就是都走得很安详。

　　荒坂的刺杀小队跟他妈鬼一样，在统一战争末期就展现出了极为恐怖的能力，而现在只不过是再上演一次罢了。

　　五个当年的大头兵可不够这些公司豢养的索命鬼砍的。

　　与他们一同消失的，还有狗镇之中的许多人。

　　就是那么一转头。

　　居住在狗镇的好多人都发现，从某个时间点以后，就再也没见过某个人了。

　　对于公众，这些“消失的ta”，也许有很多身份。但是对于入驻开始清理的公司们而言，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那就是敌人。

　　可能是军用科技的代言人，可能是协助汉森在当地销赃贩毒的经销商，可能是躲在狗镇避风头的犯了事儿的人。

　　一夜之间死的不止是幽冥犬的重要军官，更是整个汉森统治集团的骨干和军用科技的人际网。

　　不明就里的普通人还在观望。

　　有资格知晓一些内情的人，则都乖乖地选择闭门不出。

　　至于狗镇的清道夫和巫毒帮。

　　前者被涌入其中的NCPD以及暴恐机动队悉数抓获或者就地击毙，在经历堪称严苛的刑讯逼供和证据收集之后，绝大部分将会被死刑立即执行，剩下的则几乎永不见天日。

　　后者嘛……

　　罗琦没有浪费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捉襟见肘的宝贵警力。

　　奥特自告奋勇地做完了村正的工作。

　　以至于在后来的几个月里，不断有人从某个狗镇的各种奇葩角落里，找到已经臭不可闻的遗漏尸体。

　　全是被烧死的巫毒帮黑客。

　　这些并没有给网络监察的工作带来困扰。

　　因为他们目前的话事人，伦纳德·菲利克斯，已经见过了前联情局黑客，曾经代号“百灵鸟”，现在代号“不死鸟”的宋昭美。

　　以及被喻为“赛博天灾”和“人类末日”的奥特·坎宁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

　　罗琦其实从来都不需要对他有什么曲意逢迎或者妥协，他现如今持有的网络战力，几乎超过了网监在夜之城乃至西海岸地区的总和。

　　甚至可以对总部都造成莫大的威胁。

　　万幸的是。

　　从私人角度出发，他是自己的朋友，两人有着抛开立场和身份的特殊交情。

　　至于狗镇的巫毒帮？

　　谁会在意这些人渣的死活。

　　就算罗琦不动手，他们网监迟早也得给狗镇来一次赛博大清洗。

　　至于狗镇地底下的军科地堡……

　　菲利克斯想要，网络监察也想要，反正总而言之绝对不能让军用科技或者荒坂之流得到。

　　这对于他们的黑墙是多大的威胁啊！！

　　但如果是罗琦的话……

　　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啃了一宿手指头的菲利克斯，终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对地堡里的东西的去向，视而不见。

　　向总部汇报的时候写没收获、被军用科技的人提前撤干净就行了，再拿点罗琦允给他的边角料糊弄一下。

　　这一套他老熟练了。

　　别管里面的东西对黑墙多具威胁性，对罗琦这种想穿就穿的人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罗琦和他们一样，对黑墙存在的必要性有相同的观点，而且不会危害网监，甚至会反过来从流窜AI手中保护黑墙。

　　这就够了。

　　网络监察的基本盘是欧洲，是EEC这个经济共同体，上至宇宙空间站和殖民卫星，下至巨头企业和第三世界国家。

　　菲利克斯能做主。

　　至少在夜之城范围内，罗琦他罩着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动手！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白天（因为又闹沙尘暴了），已经准备就绪的罗琦，在没有任何人陪同的情况下，独自来到了狗镇的某栋地下设施之内。

　　这里，有着一条通往更深层次地底的隐秘通道。

　　看着周围被岁月尘封、被时间侵蚀的墙壁和天花板，罗琦明白，这个地方所连接着的，就是狗镇乃至整个太平洲，这些年来动乱的根源。

　　军用科技的秘密地堡。

　　执行小北斗计划的所在。

　　“准备好了吗？”

　　罗琦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问道。

　　随后从神经网络中得到了陆续的肯定答复。

　　他的身旁并无他人。

　　但在赛博空间里，他身后站着来自夜之城各处的诸多身影。

　　“那就让我们来探一探，这个让迈尔斯总统魂牵梦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