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二章 百灵鸟和不死鸟

　　原本宋昭美以为罗琦能把她从狗镇捞出来，就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但很快，他就用行动告诉她什么叫做独树一帜的行事风格——

　　比如安排一堆黑客到她病床前来探望慰问。

　　大哥！

　　咱们难道不是应该要低调谨慎一些吗？！

　　强忍着眼前一黑干脆装死开摆的冲动，宋昭美一脸生无可恋地见到了这些“慕名而来”的黑客们。

　　老实说。

　　以宋昭美的经验，黑客们之间的线下见面，比一群社恐强行聚在一起开会好不到哪里去。

　　大概就是那种脸对着脸、肩并着肩，然后还扣字聊天的奇妙氛围……

　　怪，太怪了。

　　但很快宋昭美就见识到了在罗琦定义中的社恐们。

　　一群姑娘们陆陆续续地进门，直奔三楼的小间，看到了在窗户下病床上晒太阳的百灵鸟本人。

　　其中包括：

　　板着一张扑克脸、主要是为了过来参观一下联情局的黑客究竟有没有长着三头六臂的T-Bug；

　　嘻嘻哈哈、蹦蹦跳跳走进门里，眼睛全都在罗琦身上、而对宋昭美毫不关心的萨莎；

　　早就对百灵鸟这个名号有所耳闻，如今抱着看国家保护动物态度过来参观的琦薇；

　　向来对这些有着官方身份的黑客很是不屑，觉得他们不过是出卖了灵魂和追求的走狗的小妖；

　　以及对新美国特工不甚熟悉，因为此前当过荒坂深网猎人的经历，而对能穿越黑墙的小宋感兴趣的露西。

　　“这就是百灵鸟？”

　　“两个眼睛一张嘴，一个鼻子两条腿，没啥特别的呀……”

　　“这义体套件不错，哪儿定的？有开源的设计图吗？”

　　这、这不对吧……？

　　宋昭美看到这些有些活泼过了头的黑客姑娘们的时候，看罗琦的目光都不对劲了。

　　你们这哪里有做黑客的样子！

　　什么社恐，根本就是社交恐怖分子啊！！

　　虽然她在联情局当差，因为工作关系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但是说实话并不是什么主动和外向的人。

　　尤其是在被黑墙AI给侵蚀了以后。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存在这么生动活泼的黑客姑娘吗？

　　一个恍惚。

　　宋昭美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那个尚且还稚嫩过了头的黑客少女。没有被卷入政治斗争中，心思纯粹，抱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态，在网络上横冲直撞。

　　在场的人当中，毫无疑问，宋昭美的年纪是最大的。

　　她今年已经足足有31岁了，如果过完圣诞节后四天的生日，那么就是32岁的“老阿姨”了。

　　最近十年的联情局工作经历，几乎彻底改变了她，也彻底毁了她。

　　以至于看到她们的一瞬间，竟然有一种遥远的距离感。

　　“这些都是我的黑客，她们在神经网络里的权限比你高得多，虽然也许你很厉害，但是在我这里，你才刚刚开始。”

　　罗琦看着略显迷茫的宋昭美，说道。

　　对哦……

　　宋昭美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被拯救的代价，是向罗琦付出“足够的诚意”。

　　她现在已经几乎一无所有了。

　　除了剩下的人生，还有什么可以许诺的呢？

　　对于上了罗琦这艘贼船这件事，宋昭美表现得平静得惊人，可以说是目前为止最淡定的。

　　经历得多，看得太多，面对很多事情时，心也就平静不少。

　　“明白了。”

　　宋昭美没有什么抗拒的情绪。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窗外，外面的阳光很舒服，和华盛顿或者纽约的不一样，但却让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这大概是她此生第二次正式地加入某个组织了。

　　第一次是联情局。

　　第二次则是今天。

　　比起经历了培训、背调、测试等重重考验之后再宣誓加入的联情局秘密小组，加入罗琦这一举动看起来简直就和过家家一样随便。

　　没有宣誓，没有承诺，更没有什么成堆的保密协议。

　　甚至比她年轻时加入一个业余黑客论坛还要潦草。

　　但宋昭美明白。

　　她和罗琦的约定，是如此的可靠。

　　在说出那句“帮帮我”以后，她从今往后的归属，似乎就已经这么拍板决定了。

　　可宋昭美不仅没有那种“一如联情深似海，从此自由是路人”的深深的恐惧和被压迫感，反而是那样的惬意和放松。

　　是名为“安心”的感觉。

　　她对罗琦这个充满了神秘故事的人做过调查，虽然结果大都零星不全，可却看得出，他是一个非常注重情义的人。

　　现在亲身见到了以后。

　　她对于他的认知又多了一点——

　　这人真是活得潇洒随性又洒脱……

　　真好。

　　“欢迎——！！”

　　从罗琦口中得知了百灵鸟宋昭美将会成为黑客小组的第六人后，姑娘们并没有排斥陌生人，反而发出了轻轻的欢呼。

　　她们相信罗琦看人的眼光。

　　更相信每一个被他所庇护的人，都将在这里得到这个世界不曾给予她们的温暖。

　　然后类似Bug这样的大忙人就开溜了，而恨不得天天“闲里偷闲”的摸鱼怪，比如小妖，则是以情感支持为由留了下来。

　　看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做“临终关怀”的。

　　主打一个别扭。

　　神经网络四通八达，而且信息交互的自由度，让所有被允许连入其中、且拥有足够权限的人，都能近乎无间地进行交流。

　　也就是说，她们想要单纯地探病，其实根本不用亲自到场。

　　这是对于团队的第六人的重视。

　　这让宋昭美感觉到一阵阔别已久的感动。

　　为了活命，也为了报仇，她已经失去太多了，有的时候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分不清现实和虚拟的边界，时常觉得自己仿佛还在布鲁克林的出租屋里。

　　一切都只是一番荒诞无稽的梦。

　　骗人多了，有时候连自己都会绕进去，这让本就甚至不甚清醒的宋昭美的意志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就算两个星期后她的身体没有被神经退行性病变击垮，精神状况也迟早撑不住。

　　变成赛博精神病？

　　也许吧。

　　但被黑墙AI彻底鸠占鹊巢，成为向着深网里步履蹒跚、渐行渐远的行尸走肉，也许才是最终的下场——

　　比被暴恐机动队击毙在街头还要悲惨。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宋昭美把仰起的头低垂了下来，整个人显得很疲乏，侧着脑袋，靠在柔软的白色枕头里，迎着阳光，贪婪地呼吸着，陷入了浅浅的睡眠之中。

　　经历了这么多，她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一次充分的休息和恢复，这需要一段时间。

　　罗琦见状也不再停留。

　　把喜上眉梢的小妖留下来，让她代为照看宋昭美的生理监测数据。

　　随后和素子一起离开了。

　　库尔特·汉森这个麻烦解决了，宋昭美的生死存亡危机也解决了，可事情并未就此终了。

　　在暴恐机动队的总部，罗琦见到了换了一身行头，和最初见到她时完全不同的亚历克斯。

　　比脸都大的墨镜，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精致女郎，但只有她自己明白，在这等待罗琦的到来，究竟有多煎熬。

　　“进去说，怎么站在这里？”

　　罗琦看着她寸步不离大门，但又不敢走远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

　　亚历克斯看了眼最高武力战术部那悬挂于几十米外墙上的标志，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在这儿难道去荒坂塔？”

　　罗琦乐了，随后径直转身，“进来吧，这里不是联情局，都是自己人，用不着把新美国那套搬过来。”

　　闻言亚历克斯愣了一瞬，急忙跟上了他的步伐，亦步亦趋，看起来十分紧张。

　　她的心情是有理由的。

　　无论用什么样的借口，亚历克斯的确是背叛了联情局无疑。她不仅仅协助罗琦寻找宋昭美的线索，还制造了不少用于欺骗联情局的假信息。

　　最重要的是，在知悉实情的前提下，将宋昭美这个“赛博空间的人形核弹”，拱手送给了新美国的……

　　敌人？

　　总而言之，如果让罗莎琳德·迈尔斯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那一般的悲惨结局，恐怕都是奢望。

　　她最好立刻自杀，以免遭受不必要的折磨。

　　“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跟公司有得一拼了。”

　　罗琦摇了摇头。

　　亚历克斯的心理压力能够理解，毕竟选择当二五仔是一个艰难的决定，而她尚且还没见到许诺的好处。

　　不过她今天来不是为了那个的。

　　罗琦对宋昭美所做的一切，让她相信，这个人的确是和狗镇的汉森、华盛顿的迈尔斯、或者其他哪个地方的随便什么人——是截然不同的。

　　这是个……好人？

　　尽管罗琦的所作所为、政治立场和行事风格，看起来跟新美国政治宣传中最喜欢塑造的美利坚超人伟光正的形象大相径庭，但亚历克斯依然觉得他十分可靠。

　　是“可靠”诶！

　　你在夜之城竟然能找到“可靠”这种东西！！

　　所以她才会甘冒风险联系罗琦。

　　如果她真的足够谨慎，事发之后就该隐遁远离，抛弃所有有关的物品，尽可能地销毁证据，把这一切都扔得远远的，以免人家突然反悔，觉得杀她灭口更好。

　　联情局……

　　是这个地方教会了她这些。

　　亚历克斯正在惴惴不安地看着桌子对面的罗琦，期待着那近乎于幻想的承诺。

　　“行啊，还是和之前说的一样吗？度假、退休、享受间谍待遇……你什么时候要？”

　　罗琦竟然真的点头了。

　　然后紧接着就打开记录本，准备把她的要求记录下来，发送给荒坂那一边的人。

　　亚历克斯惊呆了。

　　她做出的最坏的打算，就是被灭口在这暴恐机动队的大门之内，这也是她迟迟不愿意进来的原因之一。

　　稍微好一点的预想，大概就是罗琦拿出一叠糊弄鬼的现金，让她拿上以后滚蛋，随手打发掉。

　　但，万一呢？

　　就是那个万一，还有对罗琦的信任，让她选择大胆地冒了这个险，而现在他竟然对自己说……

　　“什、什么——？！”

　　亚历克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罗琦不是在假设或者说车轱辘话。

　　他真的直接点头了！

　　甚至已经开始安排了！！

　　咿！！！

　　巨大的幸福感和兴奋击穿了亚历克斯的防线，让她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头晕目眩，整个人飘飘欲仙。

　　看着陷入了沉醉之中无法自拔的亚历克斯，罗琦呼唤无果，只好无奈地放弃尝试。

　　待会儿叫寒江派人过来把她拉过去详谈就行了。

　　荒坂最喜欢挖对头的墙角，而且从来不吝啬在这些方面使用预算，毕竟就算是公司，也是要在某些方面讲信誉的。

　　至于自己今个儿约她过来，那是另有目的。

　　“亚历克斯？亚历克斯？醒醒！”

　　罗琦推了推她，花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个陷入了幻想中的家伙给拔了出来。

　　“……啊？啊。啊！”

　　几乎马上就要进化成“阿巴阿巴诶嘿嘿”的亚历克斯终于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的形象不太端庄以后，连忙纠正了过来，一脸严肃地正襟危坐。

　　“我是有还有件事情想问你。”

　　罗琦道明了自己的目的。

　　“他妈的你真给老娘好处，老娘就给你掏心掏肺，说吧，要去杀谁，需要什么情报，不就是卖命嘛？小菜一碟！”

　　亚历克斯立刻就进入了状态，随后才意识到这似乎有点不太合适，于是连忙纠正道。

　　“竭诚为您服务，您请说——？”

　　“里德。”

　　罗琦说道。

　　狗镇事件已经进入了尾声阶段，虽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大局已定，再怎么搞也翻不起浪花了。

　　可个别的几个人，却让他有些头疼。

　　亚历克斯被他策反了，那么里德呢？

　　他还在等待罗琦的消息，有关宋昭美的消息，无论是死是活，都要将她带回去复命。

　　这可就难办了。

　　要是这个时候一枪给他崩了，或者干脆让他人间蒸发，那么迈尔斯日后腾出手来的时候，肯定得找自己算账不可。

　　罗琦不怕新美国。

　　但不代表喜欢给自己找没必要的阻力。

　　“我需要一种方法，让里德放弃寻找宋昭美，而我们也不能真的把她的义体和硬件交出去。”

　　罗琦对着亚历克斯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不是玩笑，而是正经的。

　　亚历克斯从罗琦的口气中听出了严阵以待的认真，于是也跟着光速转换过来，不苟言笑地思考起来。

　　作为狗镇，乃至是目前全西海岸最了解里德的人，亚历克斯的建议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

　　更别提两人私底下的交情了，虽然后来变成了误解的恩怨，但终归是能放下的。

　　“……”

　　沉默了一阵，亚历克斯终于深呼吸，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里德是个倔脾气，如果说小宋已经死了，他是绝对不肯相信的。”

　　她拿出那天晚上的宝石青现场照片。

　　手指在照片上滑动，最终落在了爆炸的浮空车残骸里。

　　“军用科技杀人灭口，连带着被汉森作为战利品携带的宋昭美一起粉身碎骨，所有数据和硬件在爆炸中被彻底摧毁，联情局损失惨重。”

　　这是她给此次借口定的性。

　　也是伪装现场时需要着重强调的倾向。

　　“不愧是联情局的，还是你们最懂自己人。”

　　罗琦笑了。

　　和安德斯·赫尔曼一样。

　　从此往后，新美国联情局黑客特工，百灵鸟宋昭美，就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罗琦的影子部队中。

　　一只涅槃重生的不死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