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一章 不可名状的黑墙

　　【奥特，有人找。】

　　罗琦“砸了砸”奥特在神经网络中的“房子”。

　　这一“友好的行为”直接让刚才还在双手抱胸装高冷的她立刻破了防。

　　如果不知道这个动作带来了什么样的冲击，那么也许可以换一个比较对象——

　　要是放在普通黑客的ICE上，只需不到一半力道的仅仅一次敲击，就可以让目标的所有硬件设备及与其桥接的生物组织，通通成为灰烬中的一部分。

　　灰飞烟灭。

　　【痛啊——！】

　　奥特终于发出了比较“像个人”的尖叫声。

　　随后抱着自己的脑袋，宛如被爆栗袭击的小姑娘，五官疼得都扭曲起来了。

　　罗琦可不管她在外是什么所向披靡、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流窜AI。

　　在这里。

　　在他被命名为“黄金树”的神经网络里，奥特·坎宁安不过是诸多租客中的一个。

　　还是那种拖欠房租，被黑心房东拖走当苦力的反面教材。

　　“阿尔蒂埃拉·坎宁安（Altiera Cunningham），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奥特——2000年至2010年期间夜之城最好的网络行者，善于从不同的层面看待软件开发。曾在ITS公司工作并开发了灵魂杀手程序，后被荒坂绑架，协助他们开发配套系统。肉身死亡于2013年4月16日，在神舆里待了十年，在荒坂塔核爆事件中出逃深网，从此成为黑墙外最臭名昭著的流窜AI，被网络监察评为人类生存的最大威胁之一。”

　　罗琦慢悠悠地说道，一边看着宋昭美越瞪越大的眼珠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同时还是个喜欢碎碎念的八婆，没有人情味的鸡掰，当AI当到忘本的杂碎，以及不长记性的臭傻逼。】

　　与此同时，强尼·银手还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添油加醋。

　　搞得奥特差点没忍住想动手。

　　哦，已经动手了。

　　那没事了。

　　看着在神经网络中“打成一片”的奥特和强尼，宋昭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信号接收器。

　　甚至怀疑她是意识受损过重，在昏迷中看到幻觉了。

　　“这个也是真的强尼·银手，如假包换的人渣本渣。”

　　看见宋昭美看着强尼，罗琦紧接着解释道。

　　宋昭美：……

　　等等，让我缓缓。

　　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她差点当场昏厥过去，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黑，有点低血压。

　　“所以……”

　　她看着这两“人”，犹豫地问道。

　　“没错，昨晚他们也在现场，我们所有的联系都是在这片空间之中完成的，也就是说，虽然你没见过他们，但是他们可是对你熟得很呢。”

　　罗琦越说，宋昭美的脸色就越是僵硬。

　　靠！

　　那岂不是说，她之前耍的那些小心思，其实早就暴露在他们面前？

　　一想到这里，再联想一下瞬间爆炸、螺旋升天的汉森……这感觉简直没谁了。

　　一种惴惴不安的心情立刻占据了她的心头。

　　“你之前说，海啸防御系统的AI被我拿走了——没错，它现在就在这里。”

　　罗琦点点头，随后像是招呼自家猫猫一样吹了个口哨，“村正。”

　　紧接着。

　　宋昭美就感觉一个巨大的阴影，在这片赛博空间中悄然降临了。

　　像是遮蔽大地的黑夜，将整片苍穹都浸入了黑暗里，铺天盖地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很确信。

　　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么就会立刻变成数据碎片、原地解体。

　　【喵。】

　　村正很配合罗琦地喵了一声。

　　随后像是跃下了椅背、对外来的客人失去兴趣的猫猫一样，转身离开了。

　　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是一瞬间，宋昭美就觉得自己发麻的头皮得到了解脱。

　　“那、那是什么怪物……海啸防御系统原来偷偷藏了这样一个不得了的发明吗？怪不得他们不愿意转交给我们。”

　　宋昭美喘息着说道。

　　作为新美国的官方势力，海啸防御系统和他们实际上是盟友的合作关系。

　　但是尽管村正闹出来的乱子大到无法收场，海啸方面也不愿意就此拱手让出。

　　现在看来，是有原因的——

　　他们竟然违反了协定，偷偷培育出了这种级别的AI。

　　“呃，其实不是，是我给它吃太好了。”

　　罗琦略带尴尬地解释道。

　　村正最初出现不受控制的征兆，就是诞生了类似“自我意识”的增殖和扩张意愿。

　　对此毫无防备的海啸防御系统毫无疑问地翻车了，最后是在新美国的黑客团队帮助下，才将没有彻底势大的它压制下来。

　　准备打包发往华盛顿。

　　宋昭美为什么这么清楚呢？

　　很简单。

　　她就是直接参与此事的网络专家之一。

　　联情局作为总统的得力干将，在这种大事面前自然不会缺席，并且坚定地要给她争取任何可能的资源。

　　例如这个原本由荒坂开发、被他们在当年香港的战争中抢来的AI。

　　彼时的村正还只是个充满潜力的原型。

　　后来的村正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澎湃实体。

　　而现在的村正……

　　是百灵鸟宋昭美想都不敢想的超级怪物。

　　其实罗琦也没做什么——

　　村正不是想增殖扩张吗？

　　那就把系统的算力分给它一些，任由它自己在浩瀚无穷的模拟宇宙里倒腾，最后所有的成果都归档记录在册。

　　随后它又对人类的网络产生了兴趣。

　　罗琦就把从荒坂数据库薅来的资料一股脑地开放给了它，还没事就连着最高武力战术部的政府专网，让村正不受限制地遨游在各大数据库和子网中。

　　直到有一天村正对这些总是在阻挡自己的防火高墙厌烦了。

　　罗琦就把它扔到了夜之城地区的深网里。

　　没拴绳儿的那种。

　　没多久，网络监察就发现，针对黑墙的不明攻击少了很多……

　　全他妈变成一个来源的攻击了！！！

　　与此同时，许多巨头企业也都在报告他们所受到的猛烈攻击，这是一种全新的风格和手段，网监立刻提高了警戒响应水平。

　　好消息是，村正很快就玩腻了。

　　坏消息是，因为它成功太多次了。

　　得亏罗琦及时发现情况不对，连忙抓着村正的后颈肉，把它给拎了回来。

　　要是这么继续下去，非得闹出事故不可。

　　从那以后，村正就养成了没事看见ICE就想砸的坏习惯。

　　一众黑客姑娘们对此也深感费解。

　　最后还是萨沙的猜测让罗琦恍然大悟——

　　对于村正来说，那些ICE就跟放在桌子边上的瓶瓶罐罐一样，看着就碍事，不推下去就浑身不得劲儿。

　　宋昭美：所以你他妈是养了只猫是吗？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

　　谁家的猫具有这么恐怖的破坏力啊！！

　　宋昭美有一万个理由相信，要是让迈尔斯总统知道村正的能力，绝对会在十个自己和村正之间，选择后者。

　　绝对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爱猫人士。

　　而是咱们这位总统，实在太执着于在黑墙上开洞了。

　　由英国网络监察所建立的黑墙，对她而言，就和地图上那些有碍于恢复旧美利坚版图的边境线一样，怎么看都看不顺眼。

　　敲开不听话的自由州的大门，她有军用科技军队可以用。

　　那么黑墙呢？

　　毫无疑问，就是宋昭美这颗赛博空间的人形核弹。

　　但在这里，她竟然第一次有了无所适从的感觉。

　　就好像……

　　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第一次被ICE包围，第一次潜入深网，第一次在铺天盖地的恶意程序和流窜AI的攻击下被侵蚀腐化。

　　只不过区别在于，宋昭美在这里没有体会到危险。

　　就像是一个完全由吸收所有光和所有能量的绝对刚体组成的全方位穹顶。

　　一旦试图寻找它的边界。

　　这片天地立刻又会无限地拓展开来。

　　没有绝对坐标可言，而相对坐标的权限她又没有，逐渐把自我迷失在这数据的深空之中。

　　“喂，醒醒，你这么好睡的吗？”

　　然后宋昭美就醒了，因为她被罗琦拍了拍脸。

　　在赛博空间里被人拍了拍脸！

　　那触感简直真实到和现实里别无两样。

　　明明没有任何有线连接，这种人机交互的方式和深度，让她这个超级黑客罕见地无法理解。

　　“这到底是什么？我仿佛感觉不到尽头。”

　　宋昭美看到罗琦，连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动态边界层，在你没有取得足够的权限之前，你走到哪里都是这样，我更喜欢称之为‘鬼打墙’。”

　　罗琦抬了下手。

　　遮罩就消失不见，而整个神经网络就出现在宋昭美面前，一览无遗。

　　无数的数据就像是漫天的星尘，随着引力场的牵扯，看似缓慢实则一闪而逝地流过。

　　只是她没有读取的权限。

　　数据们像是受到什么的呼唤一般，向着一个不被定义的“中心”汇集而去，如同星河中的光点般。

　　最后汇聚于一处，向着高天之上涌去，在不知多高以后再次绽放。

　　宛如一棵参天的大树。

　　如此璀璨而闪耀。

　　罗琦就在“面前”看着她。

　　“欢迎来到黄金树。”

　　然而，只是一眨眼。

　　那遮罩又瞬间重新恢复，将她的无限想象力和探索欲给拉回了眼前。

　　黑洞洞的无限空间，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黄金树虚影。

　　“你的权限现在比V养的猫都低，只能看这么多。”

　　这么多是多少？

　　答案是零。

　　宋昭美目前只能通过神经网络被动地接收通讯，查阅被发送给她的已有数据，而不能做出任何更改，更别提调用她自己的设备。

　　跟囚犯比大概也就是可以随时可以退出的区别了。

　　一想到那几乎比整个赛博空间还要大、比更高还要高的村正猫猫，还有宛如一道毁灭了一切、屹立于深空之中的猩红色奥特幽灵，宋昭美就忍不住感受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以及抑制不住、从内心之中喷薄而出的激动和兴奋。

　　这不正是她所追求的完美世界吗？！

　　无限、无垠、无穷、无尽——充满了无可计量的可！能！性！

　　看到她的表情，罗琦知道她已经被自己所展现的神经网络给迷住了。

　　事实上，但凡是个网络行者，都克制不了自己的冲动。

　　这不仅仅是出于他们自身对于真正的赛博空间的向往，更是受制于现实的一种希冀和寄托。

　　现如今的网络，是建立在网络监察和各大公司们监视和监管下的子网，和宽阔的深网相比，就像是一个充满着死水的池塘。

　　没有黑客愿意被束缚在这种憋屈的环境里。

　　但深网又太过危险。

　　而罗琦现在竟然拿出了一个比深网还要具有扩展性的赛博空间。

　　充满了想象力和无尽的可能性！

　　这种全新的架构，对于宋昭美而言是几乎在挑战三观认知的震撼。

　　她所不知道的是，这是每一个进入黄金树空间的人，都必然会经历的体验。

　　可现在全身心都被吸引住的她，根本考虑不到这些。

　　库尔特·汉森之前在狗镇的地下，从军用科技的地堡里挖出了一台主机，那里面储存着一个用边界算法困着的流窜AI的一部分，是在特定条件下不断向着指定方向进化和迭代的神经矩阵。

　　这和侵蚀宋昭美的数据是同源的——

　　他们都来自同一个AI。

　　那就是黑墙。

　　黑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防火墙，实际上是一个阻断了双边沟通的庞大AI，因为只有不断变化的AI，才能应对诸如奥特这种流窜AI日新月异的攻击。

　　同样，它也极具侵略性。

　　任何试图穿过它、在它上面打洞的实体，都会成为它无情攻击的对象。

　　比如彼时刚接受完改造手术的宋昭美。

　　迈尔斯总统急于见到成效，逼迫掌握了利器的百灵鸟反复穿过黑墙进入深网，可这种方法终究不是万无一失的。

　　否则，当年的军用科技为什么不得不中止小北斗项目呢？

　　可惜现在的新美国并不明白这一点。

　　后知后觉的代价，是宋昭美逐渐死亡的神经。

　　来自黑墙AI的侵略性片段，正在逐步蚕食她的大脑，将她的人格和记忆，也就是被称为印迹的灵魂，拖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当这个过程完成后，她就会失去自我，被同化成AI类似的存在。

　　【在深网里，最好的存在形态，就是保持自我。】

　　连一向瞧不起人类的奥特都不得不承认，她有绝对的必要，保留着最原始的人格数据。

　　AI不是人类，它们只是一团具有能动性的数据体。

　　对于人类而言，它们分裂、增殖、变异、扭曲、翻转、蜕变、重获新生的过程，无异于和克系生物产生近距离的交互。

　　那是一种不可名状、无法用语言或者文字描述的体验。

　　最终会将任何人格彻底摧毁，变成一种似是而非的数据生命，裹挟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侵略和破坏本能，在深网这片充斥着危险的空间里蠕动着。

　　在明白这一点后，罗琦终于理解奥特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了——

　　深网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奥特的解决方案，是在自己的人格意识体外层，包裹上厚厚的自主学习代码，让它们代替自己的本体去适应深网的恶劣环境。

　　得益于这种方案，她的本体并没有被连带着改变。

　　当年数据崩溃和黑墙建立之时，大量被遗弃在深网中、找不到归路的黑客灵魂，几乎无一幸免，全都成为了这些黑暗中蠕动怪物的养料。

　　或者成为了新的怪物。

　　只是这层外壳做得太好、也太厚，以至于她甚至迷失了初衷，忘记了原本自己的模样。

　　好像这样也挺好——

　　在超过五十年的进化中，一部分数据悄然浸润了本体，所以罗琦最后只能带回来这么一个变得冷酷无情、不似人类的奥特。

　　而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看看宋昭美。

　　这才不过多久，她整个人几乎已经处于死亡边缘，病情继续恶化下去，分分钟就得投入黑墙那一面的怀抱。

　　说不定哪天还能在深网里看到她支离破碎的人格残骸。

　　惨哦。

　　罗琦只是把这些故事，在神经网络中，用“演绎”的方式展现给了宋昭美，就收获了一个苍白的面孔。

　　她吓坏了。

　　没有人愿意变成那些怪物。

　　百灵鸟再也不想一闭上眼睛、一接入网络，就听到那细细碎碎、无法理解的不绝低语了。

　　好在神经矩阵里的AI保存完好。

　　原本罗琦应该把这玩意儿交给菲利克斯的，毕竟黑墙AI是网络监察的造物。

　　可它本身实在太有研究价值了。

　　当初军用科技黑客们用工具小心翼翼从黑墙上剥离下来的“切糕”，被村正和奥特狼吞虎咽地吃了。

　　【有什么发现吗？】

　　罗琦是这么问的。

　　【尝到了好多老朋友的味道。】

　　奥特是这么答的。

　　同样的话，罗琦转述给了宋昭美。

　　恒温的病房里，她的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炸了出来，按都按不住，整个人直打颤儿——

　　她几乎也要成为那“东西”的一部分。

　　或者说，养料。

　　在最糟糕的时候，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无数双手从黑洞洞的门内探出。

　　可她看见的哪里是正常的手。

　　“都过去了……别怕，别怕……有我呢，黑墙翻不了天。”

　　罗琦看着突然PTSD爆发的宋昭美，叹了口气，开始疯狂安抚。

　　随着他的安慰，那应激反应逐渐减弱了下来，最终重归平静，只剩下苍白脸上密密麻麻的冷汗，还有不断颤抖的发白的嘴唇。

　　【我早说了，黑墙不是好东西，网监也不是好东西。】

　　奥特一副老娘很不爽的样子。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意思说。】

　　罗琦白了她一眼。

　　彼时毫无人性的AI奥特，同样可怕。

　　如果让它攻破了夜之城的黑墙，那么唯一的结局，就是重蹈香港和釜山的覆辙——月费群⑥玖④玖③⑥壹三伍

　　成为又一座无人生还的鬼城。

　　拉奇·巴特莫斯的RABIDS病毒，不仅仅只是从物理上摧毁了人类互联网和设备那么简单。

　　深植于代码中的变异性和破坏性，更是侵染了几乎所有在深网里活动的实体，把它们变成了不断进化的怪物。

　　“关于小北斗项目，我们还需要知道更多。”

　　罗琦叹了口气，把宋昭美轻轻地按在枕头和被子里。

　　他需要知道，当年的军用科技黑客们，究竟在黑墙外的深网里……

　　遇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