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二章 大车盲区

　　狗镇的联情局特工一共就俩。

　　其中一个已经被罗琦和寒江策反了，现在就剩下一个里德，理论上来说应该很简单才对。

　　是他被出卖给了荒坂而不是躲藏起来的亚历克斯，是他被重伤送进了ICU而不是侥幸逃过的亚历克斯，是他为新美国政府做出了最大的情报贡献而不是听从他领导的亚历克斯……

　　联情局所亏欠，迈尔斯所辜负最大的，是这个名为所罗门·里德的男人。

　　但罗琦很清楚，里德反而要比亚历克斯更加地难以说服。

　　因为里德把新美国的国家责任看得太重了，以至于完全胜过了他个人的利益和尊严，甚至可以让他选择性地忘记过去承受的苦难。

　　要打动他，绝对不能威逼利诱。

　　那是没有用的。

　　【新美国的训犬技术还是那么出神入化——看哪，为了国家和理想献身，多么崇高。】

　　强尼这话得亏没让亚历克斯听见，否则非得闹出点矛盾不可。

　　她是不想再给联情局卖命了，但不代表就会欣然接受被人叫做“狗”并且毫无芥蒂。

　　何况双方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她的决心还不是那么坚定呢……

　　只有当事情彻底无法挽回的时候，心中的那点儿侥幸和可能性才会从根源上消失。

　　人都是这样的。

　　罗琦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是意志坚定的战士，更何况如果是那样的话，亚历克斯也就不会选择他们了。

　　【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被突然拉入神经网络之中，亚历克斯一半新奇一半心惊，对于罗琦的深不可测又有了更多的理解。

　　她不知道的是，这神经网络被分为很多层，每个人的权限各不相同。

　　此时。

　　包括寒江在内，素子和梅丽莎也在隔着一层单向的屏障，注视着她几乎毫无保留的思维活动，就像在实验室窗户里观察测试对象的白大褂们一样。

　　对于高权限的自己人而言，现在的亚历克斯就是一个“外来的访客”，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罗琦没有那种利用神经网络搞类似“棱镜计划”的深度窃听世界的心思。

　　但他也不会容许己方的情报安全出现漏洞。

　　万一亚历克斯是那种老谋深算、演技高超、将计就计、心怀叵测的联情局王牌，刚才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只是骗过了所有老油条外加能堪破人心的AI们的假象呢？

　　虽然这种概率即便经过村正的计算，小数点后的“0”多到离谱，但罗琦总觉得只有保证留有后手，才是真正周道的安全。

　　只是亚历克斯本人尚且不知道而已。

　　【不管他了，按照计划继续行动，我们需要找到宋昭美，那之后我会让里德自己做出选择的，现在他的脑袋里塞不进去别的东西。】

　　罗琦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人心可以是脆弱的，也可以是一道无法攻破的高墙，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就是“我想要”，最难得到的也是“我想要”。

　　让里德主动做出和罗琦利益相符的行为。

　　这需要一些契机。

　　或者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使用一些“人力不可抗拒因素”。

　　尽管罗琦觉得里德这人的忠诚和责任感令他倾佩，可政治斗争容不得个人感情用事。

　　就像竹村五郎。

　　罗琦一直不太愿意直接伤害他，因为抛开在忠诚方面的僵硬乃至愚蠢，他其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家伙。

　　但在竹村五郎愿意臣服效忠荒坂寒江之前，一切都只是表面交情。

　　这就是所谓的原则性了。

　　至于里德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罗琦希望，那不会太让彼此都觉得难过。

　　【该死的联情局。】

　　一念至此，他微微地叹了口气。

　　不止是巨头企业们，这些垂而不死、腐而不朽的霸权主义政府，同样是湮灭人性的东西。

　　曾几何时，他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挑战这些庞然大物们。

　　而现在，在遥远的白宫，有一只手腕强硬的政治动物因为自己而得以活着坐在白宫里，进行那些腥风血雨的斗争。

　　这个世界因为他而改变。

　　无数人的命运终将彻底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种错位感，和罗琦持有的、相比之下略显孱弱的政治与资本力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还没做好入场的准备。

　　但在不远的地方，有一种模糊朦胧的感觉，正在隔着时空和他产生着联系，预示着某个即将到来的、尚未分晓的未来——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迟早会的。

　　看着表情突然变得坚毅起来的罗琦，里德露出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好吧。】

　　亚历克斯得到了他的意见，欣然接受。

　　对于她来说，还有什么比尽快在荒坂面前（至少她还是这么认为的）展现自己的价值，更有助于拿到酬劳的呢？

　　狗镇就是个烂泥潭，没人沤在这种地方还能真正潇洒快乐得起来……就算真有，那么离开这里，绝对会让快乐超级加倍。

　　早收工早解脱，就这么简单。

　　“怎么着？听说你想找个导游，在夜之城这个腚沟子里逛一圈？”

　　亚历克斯准备好了情绪，从门外走了进来，双手抱胸，一副对里德勉为其难的姿态。

　　“我来是因为信任你，亚历克斯。”

　　里德叹气，卧底不易。

　　“你说是就是吧。听说你要寻的——是百灵鸟是吧？”

　　亚历克斯拿出了个盛满冰块的酒杯，手法娴熟地开始在里面加料。

　　接着把成品往里德面前随意一放，也不说点客气话，不知道这算是欢迎他还是不欢迎他。

　　“空天一号坠毁前，她用机上的求生舱逃出来了，从那以后就没影儿了，呼叫也没回应，邪性得很。”

　　说到这个，罗琦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段时间奥特和村正可没闲着，就在他和亚历克斯掰扯的时候，顺着狗镇仅存的网络，爬到了几乎每一个角落。

　　但毫无意外，一点儿也没找着有关宋昭美的信息。

　　连蛛丝马迹都没见着。

　　罗琦原本还指望着什么某个幸运的摄像头，刚好能捕捉一下逃生舱弹射或者落地过程中一闪而逝的画面。

　　可惜狗镇不是什么治安圣地，别说摄像头了，就连完好的路灯都没几个。

　　如果说把太平洲踢出夜之城区划，能降低30%的犯罪率数据，那么狗镇在其中起码能占到超过八成的功劳。

　　摄像头？

　　开什么国际玩笑！

　　那些严防死守的重要仓库和据点里，说不定还会有几个，大街上和烂尾楼里肯定是想都不要想。

　　“有可能是被冲击波震晕了，也有可能是被人抓住了，而且必须是专业的——如果不能阻断信号发射的渠道，那么一个黑客可以用一万种方法向外界传递信息。”

　　亚历克斯不愧是专业的，立刻就指出了造成这种现象的可能原因。

　　“我听说坠机现场发生了核爆，她应该……不在里面吧？”

　　“没有。”

　　罗琦并不激动，但很笃定地摇了摇头。

　　就好像知道标准答案一样淡定。

　　虽然不月费群⑥玖④⑨③陆①三五知道罗琦是怎么知道的，但里德选择相信他，对着亚历克斯问道：“你的意思是，她被汉森的人抓走了？”

　　“在狗镇你还能找到第二个怀疑对象吗？”

　　亚历克斯冷笑一声，“而且汉森做梦都想捉迈尔斯当人质，他有无数动机把飞机上掉下来的人和物扣住。”

　　听到这种猜想，里德皱着眉，艰难地活动着身体。

　　一上来就要和狗镇最大的势力“打”交道，似乎有点太难办了。

　　不过很快，他的视线就落在了罗琦身旁的荒坂寒江身上。

　　“也许我们的‘荒坂朋友’可以帮上忙？”

　　他和亚历克斯虽然是专业做情报出身的，但也明白什么叫做人多力量大，荒坂的特工要是有能力渗透进狗镇，而且打算对汉森和军用科技下手，那么顺手搞一点有关宋昭美的情报，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比较轻松。

　　“不，等到最后的时候才是他们上。”

　　寒江还没回应，罗琦就先替她否决了这个提议。

　　狗镇里出现荒坂的特工，就跟犹太人的地盘上出现了一支装备着万字旗标志的纳粹德军小队一样敏感。

　　非得打到大道都磨灭了不可。

　　既然要出手，那就要把惊喜留到最后才行，此前的任何冒险露头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

　　这有可能毁了整个计划。

　　“那就采用网络手段，狗镇的设施乱得就跟毛线球一样，顺藤摸瓜地捋一捋，没准能行。”

　　亚历克斯也倾向于在一开始使用较为隐蔽与温和的手段，“找个黑客去，算浮点没日没夜，一睁眼就接上数据那种。”

　　“你有人选了？”

　　听到这里，里德明白亚力克斯早就准备好了下一句话。

　　亚历克斯闻言双手抱胸，低头看着吧台，没去和里德对视。

　　“……威尔基·拉盖尔，‘滑条’。”

　　从她说出第一个音节开始，里德就闭上了眼睛，一甩脑袋，脸上又无语又无奈，就差翻白眼了。

　　“我就知道……”

　　“他前阵子失联了，但我知道这耗子窝在哪儿。”

　　亚历克斯也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不妥，抱着胸走了两步，还是觉得得选这个人。

　　“谁啊？”

　　罗琦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个巫毒帮叛徒，杀了人后改当内线，杂碎中的杂碎。”

　　亚历克斯还不知道罗琦的具体行事风格和喜恶，仍在自顾自地介绍呢，“他大脑枕叶受过伤，只要拔了网线，直接瞎，装岐路司义眼都不灵。”

　　“巫毒帮……”

　　还没等罗琦开口，就听到荒坂寒江小声地重复道。

　　那是她认识罗琦之前的事情了。

　　夜之城谁不知道那群人就是说反悔就反悔、毫无信誉可言、什么龌龊手段都使得出来的狡诈之徒。

　　她在太平洲骑着重机到处找事儿的时候，和他们发生过几次冲突，均以几个干净利落的人头告终。

　　直到后来罗琦把巫毒帮的老窝给炸了……

　　没错，就在狗镇。

　　从前海景区的巫毒帮据点，位于太平洲静心圣经教堂的地下，连通着废弃的夜之城城际轨道设施的一部分。

　　被警方突袭过一次之后，玛曼·布丽奇特这个巫毒帮头子，就带着剩下的人和服务器迁移到了狗镇的烂尾楼里了。

　　罗琦的选择是——

　　呼叫空中炮艇。

　　当那颗航弹带着重达数百公斤的“震撼桶”战斗部，撞破钢筋混凝土楼板，直接冲入巫毒帮据点的时候。

　　半个狗镇都亮了。

　　网络监察参与了那次瓜分行动，非常强硬且坚决地拿走了相当一部分巫毒帮的数据，后来被证实是他们觊觎已久的“海神数据要塞”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则在罗琦的手上，在保罗和T-Bug的帮助下，成为了神经网络对外接口的底层架构组成元素之一。

　　如果说库尔特·汉森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暴恐机动队彻底不对付的。

　　那大概得从这个时候说起。

　　毕竟半个狗镇只是亮了，大部分的光亮射向了天空，照亮了夜之城的晚空，但是几乎整个狗镇的玻璃都碎了……

　　罗小琦全责！

　　里德和亚历克斯听到罗琦做出过这等光辉事迹，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讨厌这些海地黑客。

　　“威尔基·拉盖尔……是吗？”

　　和想象中的有所不同，罗琦并没有表现出出离的愤怒或者迫不及待的杀意之类的情绪，而是略带犹豫地确认道。

　　“你认识他？”

　　亚历克斯没想到活跃于狗镇之外的罗琦对他也有了解。

　　和海景区的巫毒帮同行不一样，威尔基·拉盖尔更倾向于干一些“脚踏实地”的工作，而不是作死去触碰什么黑墙，搞那些“天启”和“世界末日”之类的抽象玩意儿，也因此在夜之城的风评不显，反倒是在狗镇做过不少事情。

　　“没，刚认识的。”

　　似乎是收到了谁的消息，罗琦点点头，然后耸耸肩。

　　“恐怕，我是说恐怕——咱们的这位‘朋友’，暂时没有办法帮我们了。”

　　“暂时？”

　　里德注意到了罗琦的措辞，“暂时是多久？”

　　“直到能够复活碳烤脑花的技术出现在世界上并且有人愿意给那坨焦掉的肉交手术费的那一天？”

　　罗琦的回答充满了黑色幽默。

　　亚历克斯和里德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罗琦的意思——

　　有人杀了威尔基·拉盖尔，用黑客手段！

　　而且就在刚才，甚至……

　　就是罗琦本人！

　　“别这么看我，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大车盲区嘛，我都没机会刹车，他就焦了，保守有个八分熟吧。”

　　罗琦摊手。

　　嘴上说的内容满是无奈，但脸上哪有半点后悔的意思。

　　眼睛里全都是戏谑和满意的笑容。

　　太可怕了！

　　里德和亚历克斯纷纷露出“震撼我妈一整年”的苦涩表情。

　　原来巫毒帮和罗琦八字不合的说法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