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可她也是神·龙神的注视·雪山之巅

高塔就犹如刺入天坑中的一把利剑，巍然耸立。

阴沉的乌云笼罩着整个泽国，但曾经的暴雨，如今只剩下飘渺的雨丝。

斜风细雨扑面而来，却怎么都绕不过提灯所散发的热量。

青叶拎着提灯，明媚的光芒从提灯中流溢而出，为她撑起一片完全干燥的空间，而她则在光芒中长久地凝望着远处，目光就好像越过了密林越过了毒泽，最后连荒漠以及山谷都飞掠而过，直指根源。

真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啊。

青叶是千年前的人，但她本人是没有任何故事的。

现在终于了解到了源满生的往事，千年前的爱恨情仇，其中甚至有“同胞”的介入，她的心情一时间纷乱复杂……有某些片段让她看了拳头握得梆硬，但也有些片段让她看着像是在照镜子，最终脸色煞白地离场。

沐浴着清冷的风雨，龙女的心情格外不安。

神明的心思，确实很好猜。

都是说神明高高在上，可其实有力量的才能算作是神明……所谓的“神明”，说到底也是某种掌握着伟力的存在，相较于凡俗而言近乎是“机械降神”的神力，正是神明备受崇拜的根源。

青叶从来没体验过神明的伟力。

尽管她背负着“神明”的身份诞生于世，可她的母亲将她的权能剥夺，在近千年的岁月中她都近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直至水谷诚将她的权能献与她，她才真正握住了力量。

……这份能够为所欲为的力量。

暗龙神之权能有二，一为根源的“山谷之水”，二为锦上添花的“降雪”。

青叶已经握住了“山谷之水”，尽管她还没有原地“蜕变”的打算，但现在的她就好比水谷诚所遭遇过的将要孵化的神之卵，而且还是可以随时孵化的那种。

她的力量已经很夸张了，夸张到若是不介意打草惊蛇，她现在也能去罅隙的最深处，跟她的母亲见一面。

但是，她想要做什么？

委实来讲，神明都是些任性的存在。

其实在没有力量，只有“龙血”能相赠的时候，她就在无意识地思考了……想把水谷诚变成“眷族”之类的存在。

一个小孩表达喜欢某样东西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想把东西留下来。

御馔津用了很长很长的岁月才终于明白，红叶并不是她的巫女，而是她此生最重要的朋友……她只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所以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也做了很多过激的事情。

红叶当初说的并没错，彼时的御馔津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孩，连表达喜欢的方式都那么幼稚、笨拙。

可青叶何尝不是一个年幼的神明？

她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千年以来堪称清心寡欲的生活，但如此重复的生活并不能增长阅历，也不会给她的心境带来过多的成长……她的许多想法或许真的是有问题的，不够成熟，显得那么稚嫩。

现在又对照了一下御馔津的往事，就会发现在某些事情上，她简直也是在照镜子。

她想对水谷诚做的事情，其实御馔津已经对红叶做过了。

甚至于，她对水谷诚的态度，可能都没有御馔津对红叶的态度清晰……御馔津好歹知道红叶是她的巫女，并且两人是以最真挚的友谊为开端，可青叶直到现在都有点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水谷诚是她唯一的“信徒”，也是自她彻底沉入孤寂以来，唯一照进来的那束光芒。

他对她真的太好了，或许水谷诚觉得一切都很稀松平常，可在青叶眼中，很多时候水谷诚都是她所有目光的焦点……

她很喜欢见到这个人类，这种喜欢又跟对源满生以及彭侯的喜欢不太一样。

但这种情感是对是错，源头又是什么……她究竟是因为水谷诚对她好才会有这种感觉？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又或者是各种原因的综合，才有了如今的态度？

她分不清。

但即便是分不清，她也想把水谷诚“握”在手里……这种想法伴随着力量的回归，变得越发清晰。

她也会犯御馔津犯过的错吗？

或许不会。

因为，有一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事情……那就是她或许都等不到那一天。

“……我会死。”

可在反复重申这个未来的时候，她又感觉到莫名的惆怅。

她以往是并不介意死去的，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就不怕死。

但现在想到她将要在未来死去，整个世界都变得空无一物，就又会觉得好像有点伤心……

她始终坚信——她的诞生是带着使命的。

可现在，她的使命让她变得那么悲伤。

背后传来脚步声。

青叶提着灯火，慢悠悠地转身，对于水谷诚的到来并未惊讶。

之前就早有提及，水谷诚是她唯一关注的信徒。

即便暗龙神的权能回归之后，贵船神社的神官巫女的祈祷，她或多或少也能感知得到，但她对于那些“外人”并不怎么在意……反倒是水谷诚，对于水谷诚的“祝词”祈祷，她一般是全力回应的。

所以，她相当于开了水谷诚的“定位”。

“水谷？”

水谷诚爬上塔顶。

即便不是第一次来到塔顶，但他仍然是要吐槽——这塔真特么的高！

总共六十层的高塔，塔身将近七百米！

青叶沿着阶梯往上走，龙蛇之神是不可能在体力上感觉疲惫的，可水谷诚不过是一介人类，终究还是得靠灵力来支撑，否则光靠纯粹的肉身与体力来走这楼梯……膝关节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水谷诚：“在这里做什么？”

青叶将提灯微微靠向了水谷诚，温暖的火光驱散了阴冷。

“阿爷的故事让我有了不少感触。”她的视线落在了水谷诚肩头的鵺鸟上，微微一笑，继而低声说道，“站在高塔的最顶端，从这里往外眺望，就有种能看得很远的感觉……偶尔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就会上来这里，看向阿爷离开的方向。”

“心烦意乱？”

“我感觉到了悲伤。”

“被御馔津给气的吗？”水谷诚深有同感。

“并不全是……”青叶还是有点迟疑的。

冷风在穿透灯火的温暖之后也会变得细腻而温柔，微微撩动着龙女那雪一般纯白的及腰长发，温暖的火光映照在她的发丝上，于阴沉的乌云之下，倒是为那头发增添了一份暖色。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非常实诚地说道：“不过，那位稻荷神的做法确实让我感觉到恼怒……就算能够理解，也有一定的共情，但她对阿爷造成的伤害，让我感觉很不适。”

源满生是她的亲人。

青叶也是神明，她诞生于孤寂之中，可她遇到了源满生，因而算是有“父亲”的人。

尽管双方相处的时间很短暂，可能也就那么几个月，但源满生确实是教给了她不少东西，是源满生将她从空壳般迷惘的状态中带了出来，让她有了她的人生，以及让她意识到她或许带着什么使命。

阿爷向她描述过现世，她很渴望去到现世。

也正是为了阿爷所描述的……那个并不美好，可仍然值得守护的现世，她才会想要牺牲自己的生命。

因为，那也是阿爷想保护的。

青叶的人生很长，可她真正活过的时间很短，可能就那么几个月。

在水谷诚出现之前，她的人生就是为了她的“父亲”而活，也会为了她的“父亲”而死……就像她的“父亲”对她的爱与守护一般，她也以爱与守护回应她的“父亲”。

所以，她对御馔津的做法颇有微词。

彼时的御馔津完全丧失了理智，尽管源满生也是鬼族的受害者，但御馔津本来就看源满生不爽，而红叶最后的遗言还在念着源满生，这暴怒的蜘蛛神明直接就自动索敌到了老爷子的身上。

这可以说是迁怒。

但对彼时的御馔津而言……鬼族要死，而把红叶从她身边带走，并且还没守护好红叶的“万恶之源”源满生也得死，这两者还真不好说哪个仇恨值更高，但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源满生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先把源满生给弄死，再出去把其他的鬼族也全给宰了。

“可以理解，但并不支持。”

并且，有条件的话，她想给御馔津来几……咳咳，不行，阿爷教过她，不能这么粗鲁。

以上就是青叶的态度。

“俺也一样。”

青叶有了认同感，正暗暗高兴。

水谷诚又说：“但御馔津……我认识她。”

“？”

“就我手上这个神具，就是她给出的神具。”水谷诚抬起他的左腕，左腕上的手环有微弱的光芒在流转着，属于稻荷神的气息缓缓扩散。

“？？”

“她、她就是水谷你说过的……神明朋友？”

青叶忽然有点结巴起来。

原来水谷诚的后台是御馔津吗？！

那她刚才的发言……

“我跟御馔津确实算是朋友，不过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我之所以拿着这个神具，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宠爱’我，现在只能算是我代为保管，将来要交还给下一任巫女的。”

“至于为什么……那就得从我拐了她的巫女开始说起了。”

“？？？”

你说什么？

青叶大受震撼。

龙女刚看完了千年前的爱恨情仇，对于御馔津的印象还停留在“暴虐、残忍、任性”等标签，现在突然听到水谷诚把御馔津的巫女给拐了……她当即就联想到了自家阿爷的经历，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也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御馔津现在确实成熟了不少，至少也是学会向前看了。”水谷诚说道。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要是对过去的结局还是不满意，那就等以后看看有没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一下正主，到时候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有能力揍她一顿，就多打两拳，把我那一份也帮忙打一下。”

他笑了笑。

“……以后吗？”

“对，就在将来。”

水谷诚接受了源满生的请求。

老爷子最后的愿望，就是带青叶离开这个罅隙。

那个男人纵横天下数十年，或许对于“后人”并不抱有特别多的希望……他向来都是不相信“后人的智慧”的那一类人，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假如连他都没办法把青叶给带出去，那后人真的就能做到吗？

源满生不觉得后人会比他强。

但他仍然是留下了这段话，“天下第一”的老爷子是不会有这么软弱的想法的，可一个年老的惧怕孩子无法获得自由的父亲却会。

说起来也奇妙，明明是那么短暂的时间，却能他们成为与血缘无关的父女。

他与青叶的缘分如何，羁绊如何……水谷诚已经无从探究了。

但面对一个父亲最后的请求，水谷诚还是接受了。

他要把青叶给带出去。

青叶那迟疑的模样他也看在眼里……这位神明还是太稚嫩了，什么心情都写在了脸上。

哪怕是神明，也会觉得自己没有“未来”吗？

水谷诚不知道青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失落。

可他的想法是坚定的——他要拯救青叶。

关于“未来”之事，水谷诚没有再谈下去。

“给你。”

水谷诚将御守拎了起来，递给了青叶。

青叶接过了这个御守，垂下眸光，定定地望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极为温和的微笑。

她轻声地说道：“这个御守还是由你拿着吧。”

这确实是源满生留下来的遗物，但青叶并没有要拿着的意思。

这是缘结御守，用来结缘之物……之前是由红叶赠与源满生，现在这个御守落到了她的手上，那就姑且有她赠与水谷诚吧。

【结缘御守】在青叶的手上走过一圈，重新回到水谷诚手上，其描述就又发生了变化。

【描述：稻荷大明神一生最重要的巫女名唤红叶，此为巫女红叶之缘结御守，其深意为祈求“缘分”，曾由红叶赠与源满生，现由源满生之女青叶继承，再将其赠与水谷诚，佩戴者获得幸运+6修正，同时青叶将锁定佩戴者的坐标。】

【特殊备注：受龙神之力影响，此物为“水谷诚”专属装备，由他人佩戴则无法生效。】

统子终究是认可了“源满生之女”的身份……但也确实，从源满生最后的留言来看，这个一生无后的老爷子，终于是有了一个孩子，而他也将要为这孩子燃烧尽他最后的生命。

……幸运+6？

真是奢侈的属性。

这个御守在面前这位白龙大神的手上走过一圈，不仅被赋予了特别的力量，如今还成了绑定装备。

不过……好眼熟啊！

跟在后方的“坐标锁定”以及“专属装备”，水谷诚上一件装备叫【佐鸟佳子之缘】，是佳子妈妈给他的护身符。

青叶双手交握，似乎是有一些紧张？

水谷诚道了声谢谢，龙女的笑容才终于流畅起来。

“水谷，还请你专心听我说……”

她决定向水谷诚坦白。

现在的古越州罅隙攻略，已经推进到了最后一步，往后就是要去直面淤加美神了。

她必须得把真相告诉给水谷诚，讲述她身为“暗龙神”的身份，以及她要恢复最后的神力，协助他斩杀淤加美神。

这也算是一场神战。

如果外面的世界仍然有“英雄史诗”的传统，那么敢于参加淤加美神与暗龙神之战的水谷诚，必然会被传颂为千古英雄吧。

大彦命、倭建命、源赖光……他的名字也将加入这些与神并肩而战的英雄的行列。

可遗憾的是，从她了解的情况来看，千年时光飞逝，外面的世界好像已经不流行英雄的叙事了……

光看书面文字，她对现世的了解是不够深刻的，可就算是没有那么深刻，那些书籍也足够她理解现实所发生的变化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会用她“神明”的名义，赠与水谷诚该有的荣耀以及史诗。

“暗龙神。”

“我就是暗龙神，淤加美神分裂出来的神名，司掌山谷之水与降雪的龙神。”

面前的龙女……亦或者说是龙神。

她缓缓垂落眸光，那双龙蛇的竖瞳并未流露出任何威压，却让人没来由的心头一紧。

真是一双神圣的眼睛。

神明的眼睛是黄金般的色彩。

但光看眼睛的颜色也不好分辨，某些妖怪未尝没有类似的瞳色。

可真正的神明，在目视之时就能感受到明显的不同，祂们的眼睛总是透露着神圣，那是名为“神话”的最高位幻想的显现，即便不带任何的力量以及审视，却仍然会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压力，就好像在面对某种无比高贵的存在。

“我知道。”水谷诚早有预料。

青叶缓缓点头。

却听到水谷诚说道：“但在这个罅隙里面，有一股隐藏在幕后的势力……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恐怕不止是淤加美神。”

……

……

雪山。

万古不化的寒冰覆盖峰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

冰冷刺骨的风就这么静静吹拂着，不疾不徐，却冷得好像能冻结灵魂。它掠过冰崖，穿过雪谷，在嶙峋岩脊间低回盘旋，这死寂之地也只剩下寒风仍在呼号，声音是那么凄厉、孤寂。

‘忍……’

‘该醒了……’

‘我的孩子……’

‘让我们将生命……’

一道道幽深的低语，在人心的虚无之中缓缓浮现了出来，似是梦呓也似是耳语，层层叠叠，像是汹涌的暗流般缓缓积蓄着。

雪峰之巅，风忽然停了下来。

只见那终年被云雾遮蔽的最高处，一块无比巨大的冰雕正在缓缓颤动。

这冰层厚逾数十丈，通体透出淡青色的寒光。

在其内部，一头白虎正盘踞其中。

这是一头无比庞大的猛兽，其体型在有意控制之下也犹如房屋般大小，浑身毛发雪白如霜，四肢虎爪紧紧扣住地面，虎尾垂落，昂首似乎在怒视着前方。

可细看却能发现，这尊白虎的眼睛是闭合着的。

但随着冰川的震颤，这尊白虎的尾巴似乎也缓缓跟着抖动起来，像是要活过来了一样。

与此同时，就在白虎的腹下。

一道人影正盘腿而坐。

而在这一人一虎的背后，有一道更为庞大的身影藏匿在更深处，那是一条多首之蛇，其半身的躯体掩埋在雪峰之中，只有几个狰狞的蛇首伸出地面，却被这厚重的冰川冻结封存。

蛛网般的裂痕在冰川的表面不断蔓延，而白虎的眼眸缓缓睁开来。

“咔嚓”一声，冰层裂开一道更深的缝隙。

片刻后，

雪山之巅传来一声白虎的低吼，其声音浩大，就犹如远雷一般滚过群山，带起锋锐的杀气。